郁时越:“?”

“但旁人会笑话你。”

郁时越:“我不在乎。”

“……”

尹逸寒却轻叹一声,扔下尺子:“可我听了会不舒服。”

“我不想听他们笑话你。”

你在乎我的。

郁时越忍不住失声痛哭,被遗忘的回忆碎片重新拼凑在眼前,自那以后,他在尹逸寒的监督下点灯苦读,写出的诗文比沈长玉都要工整,尹逸寒夸他聪明,将来必定有所作为,郁时越学到了点人情世故,于是也很真情实感的对着尹逸寒恭维一番。

此时沈长玉冒出来,笑吟吟打趣说:“你俩一文一武,互相衬托,谋个天下都不成问题了。”

尹逸寒吓一跳,立马伸手去捂沈长玉的嘴,正色道:“别胡说。”

沈长玉眨了眨眼:“开玩笑嘛……不过尹兄,你不知自己生父是谁,皇上又如此在意你,说不准?”他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尹逸寒面露愠色,坚定的看着沈长玉:“不是,此类的混话不要再提。”

沈长玉慢慢“哦”了一声。

他插在尹逸寒和郁时越中间,被郁时越白了一眼。

沈长玉转向:“……我的功课也写好了,尹兄要不要……”

“来了!”

晴空被惹哭了,尹逸寒被扯过去当判官,头都来不及回,沈长玉表情落寞,话掉到地上,他望着尹逸寒的背影,很用力的‘哦’了一声。

“我给你看。”

郁时越突然生出一种尹逸寒没完成的事情理应由他接应的责任感,准备好好给沈长玉解解惑。

沈长玉背着他翻了个大白眼,什么东西啊你也配给我看功课?回过头脸上重新浸润起那叫人挑不出错的笑容:“我去找夫子了。”

郁时越:“去吧。”

沈长玉:“……”

郁时越心情莫名高扬,绕着四周不知所谓地转了一大圈,最后把目光聚焦在最热闹的那片场地。

笔杆子抵不过刀尖子,尹逸寒舌战群儒半天抵不过郁时越武力制裁,几个小孩被吓得鬼哭狼嚎,屁滚尿流的跑了,原本美事一桩,可尹逸寒心思敏感,又愁眉苦脸担心起来:“他们都是高官贵族的世家公子,你如此鲁莽行动,他们日后必然还会来找你麻烦。”

郁时越笑容僵硬,声音里透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却语气强硬,“可看你被欺负,我心里也难受啊。”

“我有沈王爷庇护,可你……”

“行了行了,我以后再不管你行了吧。”

尹逸寒笑了。

定定看着郁时越,声音化在风里。

“我例外。”他道。

尹逸寒明明那么在乎他,郁时越倒在桌上,酒盏倾洒,他尝试去捡,眼眶却一阵阵发酸,舌尖充斥着麻痹苦意:“你在乎我,却不愿意救我一命,连沈长玉都愿意典当家财借我银两,为何你……”

“他救了。”

边辰忽然说道。

郁时越头一歪,紧接着又爬起来:“说什么呢,谁救谁了?”

“尹公子借给陛下的银两被沈世子劫走一半,剩下的便由世子借给您了。”

郁时越缓缓抬起头:“你从何得知。”

边辰淡淡道:“亲眼所见。”

那夜他站在沈府的树上,看他烧画,看他指派人去劫道。

郁时越隐隐崩溃:“你之前怎么不说?”

边辰:“陛下没问。”

“您问什么我答什么。”

郁时越大脑一片空白,猛然拍案坐起,他甚至没有资格责怪他人,毕竟尹逸寒所遭受的苦难都是他亲手造就的。

“罢了。”郁时越重重跌回位子上,喃喃道:“他定是恨极我了。”

边辰:“……”

“待我下去好好问问他,你说到时候他会不会不愿见我,会不会避着我。”

边辰心道,那是肯定的,您虽是真龙天子但归根结底也没做过利国利民的事,说不准到了下面因为罪孽深重投不成胎,尹公子早奈何桥走了三轮,你们连面都碰不成,要不然您得争取努力混个阎王当当,号令千万小鬼或许才能引尹公子回个头。

郁时越喝醉了,嘴里不断念叨着尹逸寒的名字,他眼珠上布满血丝,奇怪毒药怎的还不发作。

“陛下,我回去守夜了。”边辰起身。

郁时越:“你把毒酒换了。”

边辰:“嗯。怕陛下神志不清,混错酒。”

死错人。

郁时越心累,摆手让他离开,却在暗卫临走前说:“把索珍叫来,我想听他的曲……想听听……”

逸寒平日常听的。

边辰应了声,鬼影无形的消失。

等待间隙,郁时越端起那碗凉透的馄炖,嚼了口肉馅,死活咽不下去,馄炖,混沌……

索珍悄声走进来,神色不安:“陛下。”

郁时越扫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手中那把格格不入的器具,“朕原先赏赐你的那把琴呢?”

索珍一哆嗦,扑通跪下:“陛下恕罪,那把被索珍放迷了手,不见了。”

不见了?

郁时越不信。

小乐伶平时恨不得把琴挂在裤腰带上告诉全天下他有把价值连城的乐器,又怎会随意放置。

郁时越审视着他心虚恐惧的微小动作,眼尖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他神情骤然激动:“你现在总去给他弹曲,我说呢,你们定是在有所计划,他没死对不对!你说话啊!”

“不知道我不知道!”索珍捂着脑袋,他似是跌落到谷底,哭嚎道:“我不知道……”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索珍目光呆滞:“那把琴已经卖了,放我回去吧,我就想过普通的日子……”

守着他的破琴,弹一首普通的曲子。

当日,索珍从魏将军那受挫而归,心一横卖掉琴弦化作米粮堆到库中,尹公子对他说,在灾民眼中,金银珠宝都不抵一粒粟米,彼时他会在掀起的混乱潮中逃跑。但闻到粮食腥的灾民哪有理智可言?轻轻一动就足以将孤立的人吞没。

索珍被骗了,尹公子根本没打算活着逃跑,他成了害其身亡的罪魁祸首。

他曾被挑唆给尹逸寒带去的被宽恕的毒酒以另一种形式化作刀刃回到了他的手里。

尹公子从未原谅过他。

“尹公子他死了!”

索珍泪流满面,声音陡然放大:“他被我们害死了。”

“陛下节哀吧!”

郁时越怔愣松开抓住索珍肩膀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索珍哭的几乎无声,在死寂的屋里都不甚明显,郁时越抬起眼皮,打量起这个弱小卑怯的乐伶,长相清秀,整体却平平无奇,他曾被自己当作羞辱尹逸寒的工具,发现无用后又被被随手丢回角落。一个没有野心没有攻击性的下人,郁时越甚至不屑于分出半点精力给他,这也使得索珍像是一道不被注意的黑影,随意游走于宫中的每个角落。

郁时越身形晃了一下,他戏弄过尹逸寒太多次,将他视为任人搓圆捏扁的馒头,高傲蒙蔽了了他的双眼,让他忘记尹逸寒是个多么心细敏感,厉害的人物。

那可是尹逸寒啊。

……

在郁时越的数次欺骗下,尹逸寒也悄无声息布下了一颗不起眼的棋子。

一个在无尽混乱中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弱小的,纯粹的,值得信赖的帮手。

而这枚棋子,竟是郁时越亲手送给他的。

尹逸寒,你从多久早起就想着从我身边离开了?

你一定恨死我了……

这盘棋,郁时越满盘皆输。

作者有话说:

下章该切小尹视角啦。

第78章

“放开我!”

灰暗透不进一丝光亮的破落庙宇中,一个被麻袋套住的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惊恐的骂声呜嗡闷在麻袋里,“你们想做什么,知道我是谁吗!?”

沈长玉被五花大绑,摸不清方向,无头苍蝇般在地上翻滚,直到被一只脚截停。

身边的两名大汉对视一眼,在主座的默许下,解下麻袋,沈长玉下意识就要呸出嘴里的土腥气,可当他看清眼前的人,登时虎躯一震,忘却了呼吸。

“……”

“皇,皇上。”沈长玉白了脸,手掌压在地上,膝盖朝后磨蹭了几寸,不过很快后背便抵上‘堵墙’。

有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垂下被半边疤痕袭占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沈长玉:“……”

他环顾了这座爬满蛛网,疑似杀人抛尸地方的荒地,慌了神,胡乱爬过去扯住盛王的龙袍,“皇上,长玉失踪是为恶人所迫,绝非是忤逆����”

盛王打断他,半边苍老的脸隐匿在阴暗中,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和忐忑的意味。

“孩子。”盛王的声音浑厚,在沈长玉的记忆力,前者的声音永远是慈爱的,温和的,不似现在……里面像是糊了张沾满黏液的蛇皮,刺啦闷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