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逸寒条件反射伸手去撑,可为时已晚,他的额头狠狠撞向井檐,距离只差分毫,眼见就要头破血流。

耳边嗡嗡作响,尹逸寒睁开眼,睫毛扫走井檐的朵雪花,眼神一片清明,仿佛刚才的惊慌失措只是别人看到的幻觉。

他完全没有起身的打算,手向后摸顺势抓住“救命恩人”的手,早有预谋似的。

做好这一切,尹逸寒才不紧不慢的回过头,直勾勾的盯着暗卫。

暗卫的表情被面具覆盖,声音也是毫无波澜:“又炸我出来问什么?”

尹逸寒张开嘴,又听见暗卫警告说,“超出我职责范围的话无需问。”

这个暗卫脑子只有一根筋,轴的很。

尹逸寒小时候曾听说过,有的世家大族训练死士的方法很阴毒,把尚是幼童的死士同野兽一起驯化,泯灭人性,只会听从主人命令。

尹逸寒不敢逾矩,他怕自己万一问过火了,木头人直接自焚,于是沉吟片刻,斟酌询问:“你放心,我不会叫你为难,你先把身上的利器放下。”

暗卫:“什么利器?”

尹逸寒忐忑道:“在下此行确有冒昧,不过心里确有一事望你能为之解惑……你先保证你不会一言不合就抹脖子。”

暗卫:“抹谁的脖子?”

尹逸寒:“你的?”

暗卫真心实意的困惑:“为何?”

尹逸寒犹豫说:“或许是因为身为人臣的忠义?”

暗卫静止半秒,委婉说:“宫内当差,仅剩两载。”

意思是还有两年就退休了,傻子才卖命。

尹逸寒:“……”

不知为何,听他说这话,尹逸寒心里莫名松快了,仿佛有什么紧绷的东西悄无声息落地了。

“如此说来,你是惯会偷闲了?”

暗卫皱起眉,冷冰冰说:“职责之内,从不玩忽职守。”

尹逸寒:“你的职责是什么?”

暗卫:“盯着你。”

尹逸寒脸色有点白,“现在呢?”

暗卫眼珠子一转,看了他一眼,转而说:“保证你安全。”

尹逸寒声音有点飘,自己察觉不到:“那我再问你,我从行宫离开那天,你为什么不向郁时越禀报。”

暗卫平静吐出两个字:“休沐。”

简而言之,那天他不在。

尹逸寒松开手,往后踉跄了一步。

原来是不在。

可真就这么巧吗,这个无处不在的暗卫偏偏在那一日……休沐?

但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别的可能。

不然还能是郁时越故意放他跑的吗?

他图什么呢?

何况逃跑的布防图是他千辛万苦从汀王那得来的,郁时越甚至舍身救他,险些废了一条胳膊……

尹逸寒能感受到,郁时越是喜欢自己的,纵使前些年欠下人命债,可罪魁祸首并不是他,况且这半年来他几乎背弃盛国,为郁时越处理政务,巩固帝位,债也还得差不多了,他身在异国,面无全非,已然一无所有,郁时越还能报复他什么呢?

乱七八糟的思绪混在在一起,阻止尹逸寒往某个方向深想。

他浑浑噩噩,记不清是如何回到寝宫,只是一推门,就被扑面来的温暖花香吹拂,怔愣在原地。

“去哪了,扑一身雪。”

郁时越把人揽进来,目光责怪。

尹逸寒心不在焉:“路太滑,不小心摔了一跤。”

有识趣的宫人立马上前替他掸雪,郁时越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沉下脸,把人撵走,大手三两下拍掉他手上的余雪,“栽哪个沟了了,弄这么湿。”

说罢,他便准备收拾人去沐浴。

热情的有点不像话。

尹逸寒提不起兴致,不想沐浴,想清静会儿。

他正要往屋里走,眼前忽然横空出现条绸缎,小侍女脑袋几乎垂到地上。

尹逸寒没接,抬起脚,身后又传来那小侍女的声音。

“请世子沐浴,莫染上风寒。”

这声音……

尹逸寒不可置信地望过去,小侍女泣不成声的抬起头,露出面容。

“明月?”

尹逸寒下意识去看郁时越的脸色,后者嘴角是上扬的弧度。

看尹逸寒欲言又止,郁时越推着他往里挤。

推开偏殿大门,尹逸寒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目之所及皆是生机勃勃的花草,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长桌,丰盛的膳食外围着群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都是送嫁来的盛国人。

尹逸寒被惊得说不出话,反问:“你,你知道……”

他们还活着?

尹逸寒本来以为这些人是被魏明救下的。

郁时越:“朕为你布置的,还喜欢么?”今年梅树连根拔起,且温泉池里温养些春季鲜花皆数移到这花房内,四季皆是春天,也省得尹逸寒一过秋冬,便四肢抽软。

郁时越摸了摸尹逸寒的膝盖骨:“往后再难受就到这来。”

“……”

“怎么了。”郁时越捏住他的下巴,凑过去看:“你要哭啊。”

尹逸寒偏头,躲开他的手:“为何要叫他们过来。”

郁时越愠怒:“你真忘了,还是故意装模作样。”

尹逸寒疑惑。

郁时越见他不似作假,深深叹了口气,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和小年同一天的生辰。

尹逸寒:“你怎么知道?”

郁时越轻哼一声,“不是你告诉我的?”

此话一出,尹逸寒貌似隐隐约约感觉是有这么回事,弯起眼睛,笑着说:“我当时以为你要拿来咒我。”

郁时越:“……”

还能这样?

“湿着身子也不嫌冷,去换身衣服。”郁时越冷嗖嗖往桌上斜了一眼,“还有人等你过年呢。”

所有人:“……”

尹逸寒没动,郁时越被盯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用完膳就带你出去玩,忘不了。”

尹逸寒终于肯去沐浴了,前不久的阴霾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泡在热水了,由内而外升出一股暖流,简单冲洗掉身上的雪水,便赶紧穿好衣服,期间因动作略显急切不小心弄掉旧衣服,有个物件滚了出来����是个香囊。

尹逸寒拧眉将其捡起,辨析出这是沈长玉托人带给他的安神香,他捏着香囊,犹豫了会儿,最终将其装进口袋里。

郁时越近来又开始犯头疼病,带回带上它,或许能缓解。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第63章

尹逸寒刚挂好香囊就听见郁时越催促他,仿佛随时要推门进来,他赶紧应了一声,伴着蒸腾热气走出去。

“身上洒胭脂了,这么香?”

尹逸寒侧身灵巧躲开他的触碰,留给郁时越一个冷漠的背影。

郁时越无奈:“好好,不说了。”

脸皮薄得跟面片似的,若无其事往那一坐,如果不是看到耳朵尖泛红上片红,郁时越当真要被那冰冷的小模样唬到了。

说是团圆饭,归根结底还是他们两个。

尹逸寒还未落座,旧人们就惶恐的站起来,待郁时越靠近,他们如惊弓之鸟般乱七八糟撞在一起,行礼告退了。

郁时越面露不悦,呵责道:“不懂规矩。”

尹逸寒:“让他们走吧,站在这徒增不自在。”

一是这些随侍大部分都是沈府的下人,在沈长玉院里伺候的,尹逸寒本身和他们没多大交情。二是……尹逸寒默默瞟见郁时越不耐的表情,认为他们留在这更危险。

“好吧。”

郁时越无奈的同意了。

本来膳食也没准备他们的份。

尹逸寒如今身子养好了一些,夹了两筷子菜后,突觉口干舌燥,明里暗里要酒喝。

郁时越充耳不闻,不知是装的还是真听不懂。

尹逸寒若有似无叹了口气,张章端了几道离得远的小菜过来,他随意扫了一眼,夹起一个圆滚滚的百团,问:“这是酒酿元宵吗?”

张章笑着回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