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风灵
再度宁静后,尴尬蔓延。
其间,晴空一直焦躁不安的围着尹逸寒打转,对着尹逸寒欲言,对着一杯茶水品个没完的郁时越又止。
最后是热心的君王再度看出了她的难堪,关切道:“小妹似是有话要谈。”
尹逸寒此时正在整理晴空的行囊,从中翻出了原本要带给媛姐的礼物,他蹙眉疑道:“为何多原封不动的带回来了?晴空,这归乡这趟去的时候比往常要久,可是遇见麻烦了?”
晴空再也顾不上其他,一路积攒的委屈和无助在此刻全数爆发,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娘……不,不见了……”
尹逸寒先是一愣,随即条件反射看向郁时越。
郁时越被他这一眼看到有点难受,但还是强颜欢笑的辩解:“不是我。”
“……”
眼见尹逸寒沉默,郁时越的胸口发堵,被巨大的恐慌溢满,他站起来,认真道:“真不是我。”
不知尹逸寒信没信,他的神情毫无波澜,安静听着晴空描述当时的状况。
“我临到门前的时候,喊了好几声不见我娘呼应,还当是不巧她出门去了,可当我往里走,发现门没锁……我娘绝不是松散的性子,但凡出门一定会将房门上锁,所以我就以为她在睡觉,我进门找了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没看到我娘的影子……而且,而且……”晴空似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屋里的东西都被翻乱了,东倒西歪的,就像是有人闯进来过。”
晴空红着眼:“我不知道怎么办,就回来找公子……我娘不会有危险吧。”
尹逸寒:“你在那待了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见媛姐回来?”
晴空点点头,声音颤抖:“没有。”
真是奇了怪了。
尹逸寒隐隐觉得其中有猫腻,这让他不免想起秀媛在谈及他爹娘时莫名哽喉,仿佛被人控制了一样。
他爹究竟是何人物,他娘又为何会奇异离世,尹逸寒心底里又冒出熟悉的毛骨悚然的怪异感。
愣神间,尹逸寒面前忽然出现郁时越陡然放大的脸,他显然被吓了一大跳,身体剧烈的弹起,额头磕到了郁时越的下巴上。
尹逸寒用力将其一推,满眼恼怒。
郁时越盯着他脑门的红印,低声说:“我刚叫了你好几声,你没应我。”
尹逸寒狠狠瞪着他,若不是碍于这人还有层无法忽视的帝王身份,他连表面的体面都不想维持,只想叫这人有多远滚多远!
尹逸寒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心情:“叫我做什么?”
郁时越:“我可以帮你。”
尹逸寒:“多谢好意,大可不必。”
郁时越又道:“我在盛国有些人脉。”
尹逸寒:“仇人也不见少。”
郁时越苦笑:“……你还是信不过我。”
多可怜似的。
尹逸寒唇角轻微上扬,露出很浅的一抹笑,郁时越晃了眼,心脏就像是被爪子挠了几下,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尹逸寒居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郁时越没有任何犹豫地伸手一下子把尹逸寒掠到怀里,双脚发飘,做梦一样。
尹逸寒轻轻把手搭在了郁时越的胸口,手掌被强劲的心跳震得发麻。
郁时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这种触手可及的美妙激荡他的灵魂,使其全身都控制不住的颤栗,他甚至只需要微微垂头,就能亲吻到尹逸寒的脸颊。
郁时越眼神越来越暗,他如是想,也如是做了。
他以微不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低下头。
就在此刻。
下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嘲讽的冷笑。
轻到郁时越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的胸膛被用力一推,郁时越怀里骤然冷却,毫无防备倒回椅子上。
尹逸寒撩起眼皮,看向某处,不冷不热道:“说得自己有多伟大。”
“你不过就是还想睡我罢了。”
郁时越动了动唇,又听见尹逸寒开口道:“不劳陛下费心,毕竟……”
尹逸寒话语一顿,一双黑沉沉的凤眸看过来,其中不夹杂半分感情,一字一顿道,
“我在盛国的老相好可不比你的人脉少。”
第95章
这事是扎在郁时越心里最深的一根刺,每每提及,再完美的掩饰都会被击个粉碎。
尹逸寒话音刚落,郁时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硬,胸口急促得起伏了几下,拳头死死攥紧,指骨泛白,挤压出咯吱碎响。
仿佛顷刻就将要暴走一般。
尹逸寒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身旁的桌椅板凳,悄然往后退了两步。
出乎意料的,郁时越脸色恢复如常,不仅没发狂,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他们未必有我好用。”
“……”
尹逸寒不置可否。
郁时越:“看你脸色不好,想来是不乐意见我,那我走了,你好生歇息。”
尹逸寒目送他远去,郁时越前脚刚离开,晴空就不禁惊呼:“狗皇帝转性了?”
尹逸寒神情复杂,事到如今,连他都摸不准郁时越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真如对方所言,爱上自己了?
好廉价。
尹逸寒并不想成为借他人真情来满足己欲的恶人,他宁愿郁时越是在表演,也不愿意相信后者对他付有真心……毕竟郁时越只是低头摆出一副求和的姿态,他就忍不住对其恶语相向,那些曾经受到过的伤害在他心中化作无法消解的阴暗,如若郁时越朝他露出脆弱的一面,尹逸寒很难控制自己不去使用同样卑劣的手段去报复回去。
可郁时越哪怕再荒唐,也终归是一国之君,而他也一无所有,甚至还有家室要保护,哪来的底气去和郁时越对峙?报复后带来的难以估量的后果,他又承受的起吗?
所以尹逸寒只能躲。
他认为经过这段时间的纠缠,郁时越的对他那微不足道的兴趣也该消磨个差不多了。
原先尹逸寒为和晴空会面,所以才冒险在市井地驻留,如今事皆圆满,他只想等寻求他娘当年的死因,尘埃落定后,找个闲逸的地方,安静度过余生。
尹逸寒收拢思绪,耐心等了片刻,直至门外的脚步声几乎消匿,才宽慰晴空:“媛姐定不会有事,你这阵子舟车劳顿也乏了,回去休整两日,我陪你去找她。”
晴空身子松懈下来,红着眼点点头,说‘好’。
*
积攒的怨气终于还是爆发。
郁时越步态稳健,唇角挂着一抹还未消散的僵硬的笑,在距离茶馆二百米左右的怪叫,他陡然停住脚步,脸色铁青,抬腿狠狠一踹����
腰身大的树干应声倒地,呛人黄土激荡一片。
郁时越捂着胸口,里面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两半,痛得他喘不过来气。
姓蒋的,姓张的,姓王的,姓……
一张张脸挨个在眼前浮现。
除了那姓蒋的曾在战场上被他捅过几刀外,剩下那群贱人都是些满肚子假墨的文官,郁时越连面都碰不上,更别说给他们颜色瞧。
他好恨,恨他们凭甚能轻易得到尹逸寒的青睐,又恨……
“为何偏偏我不行?”
郁时越慢慢松开了手,挫败地坐到倒塌的树干上,捂住了脸。
这话对郁时越的打击属实不小,连心生埋怨的魏明以及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盛钰都瞧出了他的萎靡。
魏明秉持为臣之道,不能任由君王颓废下去的底线,于是在经历一番煎熬后,还是丧良心地给郁时越出主意:“嫂夫人和庄稼汉不总是隔三差五的见面?尹大人重感情,最恨遭人背叛,陛下不如再加把火?”
郁时越苦笑:“你以为我没想过?若让逸寒亲眼捉奸,以他那身子骨,万一受了刺激气火攻心……”
话音戛然而止,郁时越一旦深想,曾经那快要把他逼疯的恐惧就旋风似的席卷他身体内的每处角落。
他及时打住,吐了口浊气:“而且那女人不瞎,不至于分辨不出来鲜花和牛粪,她虽然时常和那贱民见面,但仍恪守本分,不曾逾矩,心里还是留恋逸寒带给她的体面。”
魏明心道,是啊,连村妇都能识别出鲜花。
郁时越剜来一眼刀:“你那是什么眼神?”
魏明:“臣认为陛下所言极是。”
盛钰偷摸翻了个白眼。
前两年,宫中秘闻时兴时,他没少听说书先生编排大漠皇宫里的男妖妃,给皇帝吹枕边风如何如何,祸国殃民如何如何,他从前跟着群情激昂的百姓一同骂过,可当他知晓“季然”就是那男妖妃后,便觉得那话本简直荒唐至极!
若大漠皇帝是面前人的模样,那亡国是迟早的事!与‘妖妃’有何干系?
盛钰毫不怀疑,若没有‘妖妃’协助,郁时越估计早就被集群而斗之了。
郁时越:“盛钰。”
盛钰一个激灵,头皮猛然炸开,还以为是自己一时不察,腹徘出口,膝盖迅速一弯滑跪过去:“陛下有何吩咐。”
好在郁时越并未发觉异常,只是懒懒的把手递给他,催促道:“快些。”
盛钰划刀,掏瓶,接血,一气呵成,得到郁时越准令后,慌忙退下了。
尹逸寒很久没朝他拿药了,俨然一副自暴自弃的姿态,盛钰便买通了后院负责采买的厨子,把郁时越的血包装成撒料的样子叫他放进膳食中。
“不是不想干,只是送进主家屋里的膳食都退回来好几回,就说腥,我若再帮你,马上就要被撵走喽。”厨子苦哈哈的推拒说。
“不行不行。”盛钰左右环顾,时刻警惕来人,他软磨硬泡重新把‘药’塞回厨子手里,“行善积德救人性命的事你可不能轻易撂担子啊,至于腥气……你想办法除一除啊,季然兄他不会难为人的。”
厨子也是左右为难,既不敢得罪盛大夫,又怕丢了饭碗,手掌虚张着,迟迟不敢接下,恰巧此刻后门闪过道人影,厨子余光瞄见来人,如蒙大赦,赶紧作忙碌状:“送菜的催我过去算账呢,盛大夫回见回见!”
不等盛钰做出反应,厨子脚底抹油一眨眼溜没了。
盛钰长长叹了一口气。
帮手没了,现下可如何是好?
……
转眼间又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尹逸寒对进食这件事变得极为抵触,最近入口的食物,不管是鸡鸭鱼鹅牛羊,亦或是简单焯水的素食,入口都有股浓烈的无法忽视的腥气,引起肠胃剧烈翻动,尹逸寒几次都要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