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月那匹马, 看着有点汗血马的意思,”梁稼摸摸颈侧,又觉得指尖发痒,“神策军真不愧是天子亲兵呐……”

饶是李堰再怎么不懂马, 也听闻过汗血宝马的赫赫威名。传说汉时孝武皇帝遣李广利远征贰师城,便是为了寻得这种宝马。

反观边军的河曲马,单看也能称得上高大,却在这几匹汗血马的衬托下,显出一点圆钝肉态……

像是怎么跑都跑不过人家的样子。

“这……能胜吗?”他不禁担忧道,“神策军这马也太欺负人了,不能统一都用边军的马吗?”

“那要不,你受累同他们交涉交涉?”梁稼笑道。

李堰沉思片刻,也觉得深有道理,转身便走。梁稼顿时傻眼,连忙伸手拽着革带将人拖住:“真去交涉啊?”

“……那不然呢?”李堰莫名其妙,“不是你叫我去的?这比试也确实不公平,应当要改一改才对。”

梁稼沉默下来,被一双浓黑的眼睛盯着,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进墨色的漩涡中。他不免有些尴尬,闷声道:“我说我不必上药,你怎么不听?”

李堰自然而然没有应答,眼仁里却直勾勾,好似沉着一句震耳欲聋的质问。

����你说呢?

梁稼喉间滑动一下,解释道:“这没什么不公平的。李秀月的马我试过,跑得虽快但耐力欠佳,二十里的路程,不一定就比我们的马更占上风。况且还考教人的骑射,只有马跑得快,没什么大用。”

“你试过李秀月的马?”李堰问,“何时同李都统如此亲近了。”

梁稼哑然,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李堰在问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种试法。他那匹马若同哑巴一样,也是自己从小训的,任是皇帝来此,都不会借的。”

他将将要把那天的事和盘托出,临到嘴边却突然想起了方跃那要命的一句话,不禁扶额捂脸,遮去了面上一瞬的隐痛。

思来想去没编好说辞,李堰又越来越难糊弄,他只得道:“总之我和他比过一场,不到二十里的路,他的马跑到后半程,就自然而然慢下来,不足为惧。”

李堰听着解释,心中久久徘徊着李都统口中,那很不中听的四个字。

“闲杂人等”

他张口欲再问,梁稼却摆明了不想再聊,纠结良久,还是决定把话头扯回马身上。

“哑巴也不外借?”

“……你可真会挑。”

梁稼嗤笑一声:“小算盘打到它头上了?”

“它性子烈,只怕是我点头了,它也不肯。”

言及此处,梁稼不禁仰天长叹:“那日拾掇完安乐,我再去隆盛堂接他。兴许是袖子上沾了什么味道,它见到我,就开始大叫。好悬没哄住,要冲到你家里,和安乐打一架。”

李堰不难想象,这两匹马在自家窄小的后院中干起架来,得是怎样一种掀了屋顶的兵荒马乱。只不过,若不是梁稼直言,他是如何也想不到,在梁稼手下又爱撒娇又爱卖乖,俯首帖耳没一点脾气的哑巴,居然是如此刚烈又小心眼的性子……

“也怪我,从小太惯着它,养在身边也没个规矩。”

梁稼似乎是回忆起什么更久远的故事,脸色一黑,不免自省起来。

“我都不敢把它往大营的马厩里放。就算要放,也得和别的马隔开,不然见到别的马冲我叫,它是要冲上去咬人家耳朵的。”

李堰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耳朵,极认真地问道:“它咬人吗?”

“反正没咬过我,其他人嘛,我不好说。”

那双金眼睛一转,瞟过来,眼下似有些泛红。纤纤眼睫垂落着,叫人看不清其下光彩。

梁稼瞟着场下,眨眨眼道:“反正,你别去惹它。”

李堰半晌没吭声,惹得梁稼又看过来。

“喜欢马?到时候问问,能不能叫你把安乐带走?”

李堰却摇摇头,声音发沉发闷:“不必了,我就随口一说,梁兄……”

“不必挂怀。”

场下锣鼓齐鸣,备赛的一众人马骤然冲了出去。

这场之中也有两个夜不收,赵杨和薛万。李堰也不在意什么四县五府,全看着梁稼的面子,盼着他们能赢个名次。

梁校尉素来对马比对人更熟悉。行至第五圈,局面果不其然如他所料,神策军的汗血马渐渐慢下来,一直坠在他们身后的两个夜不收猝然发力,带着身后三四个边军,将要一同赶超过去。

李秀月也不是省油的灯,见优势不保,立刻扬鞭打马。骏马嘶鸣一声,惹得梁稼眉头紧皱。

“自己没本事,就会在马身上抽鞭子……”

梁稼嘲弄一声,冷然道:“废物。”

两方人马咬得死紧,跑马一时拉不开距离,就得在射术上一见高低。

边军的射术自不用说,夜不收更是其中翘楚,薛万与赵杨虽不似于帛鸣那样十拿九稳,却也箭箭上靶,尽力射中红心。神策军四人却也不逊色,尤其是李秀月,挽一把粗重的强弓,每一箭势大力沉,正中红心,间或引得沉重的射垛轻轻颤动。

“这手射术倒是不赖……”

梁稼已全然忘了,几息之前,李都统还在他这被归为“废物”一栏。

他又矮身坐到了小胡床上,双手撑着膝盖托腮,不一会儿,又伸直了腿。

李堰低下头,余光瞥见视线之内突然伸过来的一双长腿,不由得一愣。顺着脚踝看上去,路过修长的小腿,膝盖在衣袍下盖着,微微隆起两块,再向上……

一瞬之间,他慌了神,眼前不再是木头观台与场下沙尘,反倒是回乐那一夜迷蒙的水雾。

这双腿不着寸缕的样子……他是见过的。

李堰耳廓泛红,目光发飘之间只感到罪过罪过,头一次深恨于自己记性太好,怎么随时随地想起这些,冒犯于梁兄。

只是幸好,梁稼正透过栏杆的间隔专心观赛,半点没有察觉到如此异样的目光。

李堰心虚不已,悄悄挪远一步,暗中警告自己。

此非君子所为,以后万不可,再有如此所思所想。

跑到第八圈,薛万终于超过了李秀月。他引弓放出最后一只箭,回过头来顺便冲李都统勾了勾嘴角,随即双腿一夹,上身伏低更贴近马颈,高喝一声,跃马而去。

没了射箭的拖累,他得以全速放马奔驰,刹那间一道黑影闪过,尘土飞扬,薛万已经抄到了队尾,比最后一名快了整整一圈。赵杨不甘落后,也驾马上前,却被李秀月死死咬住。

薛万越行越快,直到最后一圈,他拔出腰刀,冲过终点,一刀挑下了圆环。

随即冲线而来的是并驾齐驱的李秀月与赵杨。二人皆是面色赤红,喘息沉重,几乎要把肺腑呛出来。

跑完归跑完,众人却不敢在马道上多逗留,连忙驾马去一旁修正,给后续冲锋的而来的人留出充足的空当。

最终,前六名中,神策军占两席,夜不收占两席,武略与鸣沙各占一席。

“意料之中。”

梁稼撑着膝盖,缓缓起身,拢着披风将自己裹成一个筒。

“李秀月明日,赢不了于帛鸣。”

他扬起手,冲着场下的两个夜不收挥一挥,随即道:“我且走了。”

李堰问:“做什么去?”

梁稼在衣袖里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确定自己并没算错:“找明大夫行针去。”

“顺便听他大骂于帛鸣,解一解老头宽心。”

李堰近来也与明大夫相熟,闭上眼睛都能想到老人暴跳如雷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便很不厚道地轻笑一下,叹道:“明大夫到底还是疼爱明姑娘……”

“疼爱是真,管不住也是真,”梁稼扶额,掩住双眸。

“年轻人,总是不怕撞南墙的……”

果不其然,明大夫正在隆盛堂中蓄势待发。梁稼一向对他还算有耐性,何况挨扎的时候有人说说话,也省去了一些烧热的煎熬。

从前他只是默默听着,唯有明大夫恼怒到病急乱投医,让他这个做叔叔的管管明丰眉时,才会搭上一句:“你是他祖父,你都管不动,叫我去管?”

明大夫回回都说,他也回回都是这个答复,二人乐此不疲。

直到今日,梁稼心中有所思,方才转了性子。

“于帛鸣若不是边军,兴许你便早早同意了。”

他声音低哑,神色郁结,开口说话间,胸膛上的银针颤颤巍巍。

明大夫却仿佛见了鬼,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号脉,严厉道:“忧思伤心,你这一阵子撞什么邪了?怎么又犯起老毛病了?”

梁稼唇角牵起一个笑,摇摇头,汗珠自面颊上滚落。

“没什么,这不是快到武功大比了,我紧张。”

明大夫瞪他一眼:“嘴里没个实话。”

梁稼道:“没什么,就是年纪渐长,能懂你对明丰眉的一片苦心。”

明大夫心中疑窦陡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奈何老头神经大条了一辈子,连明丰眉与于帛鸣的事都后知后觉,此刻更不可能想通梁稼心中的弯弯绕。

“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明大夫犹豫着问道:“往常你从不说于帛鸣那小子一个字的不是。”

“我能遇到什么事?”

梁稼轻笑一声,胸中那炉铁水,又隐隐烧了起来。

明大夫见他铁了心闭嘴不言,只得顺着道:“但你这话也不对,倘若于小子真是个寻常庄稼汉,也定然入不了眉儿的眼。”

“她这性子,简直同她娘……哎!”

老人面色愁苦,哀声阵阵:“于小子是个有本事的好孩子,又是你的手下……我只是,再不想叫眉儿走上她娘的老路。她若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只怕我……”

他背过身去,言语哽咽。

梁稼仰面躺在榻上,眼前的房梁与屋脊,模糊于水光之中。他眨眨眼,一颗水珠滚落,混入淋漓热汗,再不见踪影。

良久,待到明大夫眼圈通红转过身来,他方才道:“是啊……”

“倒是你,”明大夫握了巾布,替梁稼抹去额头脸颊的汗水,“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人照顾……”

梁稼却陡然笑了起来,唇角上扬,眼中却结着化不开的寒。

“我与于帛鸣,不是同样的人吗?”

“你不愿明丰眉受这样的罪,如何换成别人,便无所谓了?”

明大夫也知这话说出来太过自私,嘴唇蠕动着,也只剩下讷讷两声语焉不详的嘟囔。

“我只是觉得,你活得太遭罪,太辛苦。”

“那何苦牵扯另一个人来,陪我一起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