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哥戒断中,不用担心,后面都会还回去的。

第73章 饲马

边地人家修宅子无论大小, 只要稍微有些财资,基本都会在一侧也给马儿修个住所。方道虎指给李堰的住所也不例外,二进的宅子, 从后门进去, 便是马厩。

董其风虽然号称百事通, 却也不会伺候马匹。安乐又是军马, 身价怪金贵, 因此主仆俩一合计,便雇了个马夫。

但这马夫不仅照顾一匹马,因而不在这里常住。每日来喂两遍,隔两日给刷刷毛,也还算称职。

李堰一病多日,也没人带它出去玩。安乐大多数时候只能在马厩中嚼嚼豆饼草料,闲极无聊翻身打滚, 一身灰底带黑白斑的皮毛,好似一只发了霉的滚圆饺子。

此刻听见脚步响动,它从食槽后抬起脖子,看见梁稼, 随即兴奋地嘶鸣一声, 一骨碌站起来,摇头摆尾地跺脚。

经他手驯出来的马都这样,看见他又害怕又兴奋,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集体搭错了。

梁稼丝毫不意外安乐的狂喜, 拉开栅栏一步跨进马厩,一手按住它紧绷的肩胛,一手搭在它脑门上,脸颊贴上鬃毛, 口中念念有词。

那仿佛一阵咒语,低且模糊。李堰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却见安乐慢慢安静下来,不再跺脚嘶鸣,只是鼻孔张开老大,喷出阵阵白烟。

梁稼却没放开它,搂着马儿健壮修长的脖颈,继续呢喃着。

日光斜斜照着,马厩内却暗沉沉,忽而一点极细的金色闪动,是风帽之上的扣饰。梁稼在此,不似人在照顾一匹马,倒像是两匹马交颈而立。安乐眨眨眼睛,忽然回过头,将柔软的嘴唇戳在了梁稼的腰间。

梁稼终于停下那些神异的咒语,笑着捋一捋它的鬃毛,低声道:“再闹我可捏你了。”

安乐甩甩头,将梁稼的手甩下来,然后把嘴唇往他手中送。

这是找着被捏呢?

梁稼把裹着伤药的手举起来,送到它眼前,晃一晃:“我今日伤了。”

安乐有些失望,上下嘴唇开合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它似乎终于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人,又直着脖子把头探出去,看着李堰。

那些喑哑的呓语盘旋着,梁稼垂眸低头之间,竟在昏暗的马厩中显出一点陌生的慈悲来。李堰连呼吸都是轻轻的,生怕搅动了他们,此刻骤然被安乐找上门,更不知如何是好。

梁稼也看向他,眸光明灭,声音依旧是哑的。

“你捏捏它,”他吩咐道,“可以重一点。”

李堰顿觉有些受宠若惊,伸出手戳一戳,见安乐不躲不咬,便放心捏了上去。

马儿的嘴唇温热柔软,能将人的掌心占得严严实实。手指揉捏着,安乐兴奋地抖抖耳朵,又转过头,去咬梁稼的袖口。

被用完即丢的李堰握一握手心,只抓住了一把冰凉的空气。他有些不是滋味儿,却不知道是对人,还是对马。

“它很喜欢你……”

梁稼正忙着抢救自己的袖子,闻言只是一笑:“被我驯过的,没有不喜欢我的。”

“我总觉得自己上辈子应当是一匹马……”

他叹息道:“要是这辈子也是,就好了。”

李堰没再说话,却伸手。但听木头吱呀一声轻响,他也自日光中,一步跨进了昏暗的马厩。

这地方不大,此刻塞一匹马,两个身高腿长的成年男子,就显得格外拥挤。梁稼本就心中有鬼,此刻更是惊得汗毛倒立,脊背发冷。

他骤然转过身来,后背靠着安乐的肩胛,身前站着它的临时主人。

“你……你出去,太挤了。”

他难得结巴一句。

李堰却悄悄又进一步,圆润清亮的眼眸看着他,哪怕在如此简陋的地方,都熠熠生辉。

“我想学着照顾它。梁兄方才念的是什么?它为什么这么听话?”

如此狭小的空间,已容不得闪转腾挪。梁稼心动如擂鼓,抬起手,按住李堰的胸膛,指尖发力轻推一把,随即皱着眉,压住面上一点异色。

“离我远一点……”

李堰识时务地退开一步,小腿碰上未合的栅栏,却追问道:“所以是什么?”

梁稼惶惶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刷子,含糊道:“祖上传下来的口诀,不是汉话。”

那柄刷子又宽又大,刷毛结实且密,正适合梳通马儿冬日里厚厚的皮毛。他在安乐脖颈处刷了两下,立马引出一阵欢快的叫声。

“意思是,马儿健康,载我奔驰,走神川。马儿英勇,随我征战,赴阴山。马儿仁慈,引我魂魄,归长安。”

“这里世世代代的军马,都听着这样的歌谣长大。所以我一念,它就安静下来。”

梁稼仿佛陷入了什么回忆,放下刷子,又将梳理整齐的皮毛拨弄乱,面上轻笑着,又念了一遍。

异族的语言诘屈聱牙,带着汉话不常见的卷舌,尾音像小钩子一般,轻轻上扬。于是年轻的一颗心也随着飘飘忽忽起伏,微微发痒之间,长安两个字却又重重砸下来。

这是梁稼的心病,也是世代边军的心病。李堰只觉得喉头发堵,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梁稼背对着他,漆黑风帽上的金扣饰此刻成了唯一的亮色,闪动着,仿佛神像的眼。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给了这尊寂寥的神像,一个拥抱。

怀中是坚硬的骨骼,他仿佛在拥抱一块冷铁,一把利剑,硌得心口痛,但总比拥住一捧来去无踪的风更好。

这拥抱一触及分,梁稼按在皮毛上的指节骤然收紧,扯痛了安乐,引来一声轻嘶。他松开手,沉沉喘息着,只觉得背上还留着李堰的体温����

这时方才意识到,原来这人比他高这许多。

“你做什么?”他不回头,冷声道,“可怜我?”

李堰摇头,声音平缓沉着:“我从没可怜过梁兄,过去种种,只令我钦佩敬仰。”

“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梁兄难过,我也会难过。”

短短一句话,却盘旋在窄小的马厩中,久久不去。久到李堰以为自己又说错话准备道歉,久到梁稼再也忍受不了,向外一指,声音带颤:“还喂不喂了……你拿饲料来。”

安乐是一匹识时务的军马,方才被揪疼了,也只敢轻轻叫唤。如今终于听到梁稼又想起自己,不禁欢快地甩甩头,也不记仇,又去舔梁稼的手。

嘴唇舌头湿漉漉地触在手背上,方才让梁稼定了定神。趁着李堰去搬草料的功夫,他极快地将脸埋在肩胛厚实的皮毛上,蹭去了一点干涸的泪,又拿起刷子,梳顺了毛。

一刷接一刷梳下去,那一点裂开的心,也仿佛静了下来。

刚梳完左半侧脖颈,刷子上就覆着厚厚一层浮起的底绒与长毛。梁稼皱着眉,摸摸安乐滚圆的肚子和屁股,叹道:“吃得真好,怎么都胖成这样了?”

李堰恰好拎着一大桶豆饼草料和苜蓿出现,闻言道:“胖?马儿冬日不需要贴秋膘吗?”

梁稼此刻都顾不上那点儿纷飞的情绪,不住扶额道:“你也知道是秋膘……这都几月了,哪有从秋贴到冬的道理?它这样,开春了可跑不动。”

他又亮出刷子,问道:“你不给它梳毛?”

安乐委屈地大叫一声。

李堰顿时手足无措,看看安乐那张长脸,再看向梁稼,陡生一种无意间欺负了马儿被告状的窘迫。

“我……梳过。”

梁稼叹息着,将刷子丢在李堰怀中,接过木桶,坐在食槽边上,捡起一块豆饼,向安乐嘴边塞去。

“知道哪里卖酒吗?”他问。

李堰点点头。

“打一斤回来,要最次的就行。”

李堰吓了一跳:“你刚行完针,怎么能喝酒?”

还是最次的酒?!

梁稼手下不停,又扔出一句:“给它的,我不喝。”

李堰瞪大了一双圆眼睛,难免少见多怪起来:“它还能喝酒?不会醉倒吗?”

事实证明,不会。

李堰拎着酒还未进来,安乐就闻到了香气,顿时丢下嘴边的苜蓿,伸长脖子迎接去了。

梁稼揽着它的大脑袋,低喝道:“吃完。”

安乐立刻埋头苦吃,半分也没有刚才撒娇撒痴的样子了。李堰第一次见马如此丝滑地变脸,也觉得好笑,放下酒坛道:“怪聪明的。”

梁稼挠挠安乐的下巴,嗤笑道:“贼着呢。”

他把酒倒进食槽里,一松手,安乐立刻伸嘴进去,大口喝着。

“以后……也要喂酒吗?”

李堰虚心请教。

梁稼比刚才自在很多,从食槽边沿站起身,又开始刷马,边刷边道:“偶尔赏它一顿。不是你叫我来,给它个奖励的吗?”

“往后每顿也别喂这么多,得空了多带它出去跑跑。特别告诉照顾它的人,冬日梳毛要梳透。”

李堰立于马厩外,趁着安乐低头饮酒,摸一摸它抖动的耳朵。

“日后我来照顾它。”

梁稼周身一僵,声音渺渺:“饲马都是边军与仆婢做的事,你闲得无聊吗?”

李堰学着梁稼的样子,也将脸颊贴上了马儿毛绒绒的颈侧。除了酒气,还有些尘土与干枯稻草的气息。

他直起身,看着梁稼忙碌的身影,轻轻地,仿佛怕惊动了谁:“我只当照料一个朋友,多学点东西。不好吗?”

梁稼一时哑口无言。

一匹马就这么大,不可能让他刷到天荒地老。李堰没再催促他回答好或不好,但面上神情却没容下一点拒绝的空间。

梁稼捏着刷子,梳通了马尾的末梢,方才冲李堰招招手,不情不愿:“正好它该修蹄子了,先教你这个吧。”

……

小半个时辰后,李堰捧着一堆破碎的蹄甲,衣袍下摆还有个灰扑扑的蹄印,随着梁稼出了马厩。

他心有戚戚,不禁追问:“我是不是把它弄疼了?”

梁稼道:“弄疼了就是给你一脚蹬到墙上去的力道了。它这是不太喜欢你,发发脾气罢了。”

“可它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它,”李堰又说不清自己是在和人较劲,还是在和马较劲。

梁稼莫名其妙:“这话别当着哑巴的面说,我只能喜欢它一个,不然它要闹的。”

他露出一个笑,带了点自嘲的意思,嘟囔道:“也就招马喜欢……”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