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明树的眉毛又立了起来:“李大人,就算我求你一件事。”
李堰点头:“您说。”
“你哪怕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他保重自己。他这人死心眼子,你若是再出什么事,他的心病可就真没救了。”
明大夫没把话说得太明白,李堰病中听了个晕晕乎乎。额头与四肢还隐隐胀痛着,他曲起小腿,仿佛梁稼的手仍在其上揉捏,不由得心下一颤。
“明大夫,多谢您,”他声音低弱,却十分郑重,“这回是我莽撞了,定没有下次了。”
明树摆摆手,唇上的胡须一翘一翘:“你同我说没用,还是同你梁兄作保去!”
他站起身,想起来什么,又道:“河堤的事儿你且不用操心,贺绳也从回乐过来帮忙了。口子都堵上了,挑水坝也拆了。程识安一直想见你,被梁稼挡回去了。你若要见他,就同梁稼说。”
李堰滚动着干涩的喉头,垂下目光看向褶皱的纱帘:“我知道了,多谢您。”
“说不着这个,这回能把你的热惊治好了,也算我的功德一件,”明树捋一捋胡须,“梁稼这小子端药端到哪里去了?我去看看。”
……
明树前脚刚走,梁稼卡着时间推门而入。托盘上的碗里装着乌漆嘛黑的药,气味混杂彻底闻不出成分。他将药放在塌边小几上,扶着李堰坐起来:“能自己喝药不能?”
李堰乖乖点头,伸手接药。
“这是治热惊的方子,明大夫依你的病情调整过,说能给你根治了。”
梁稼递给他,声音沉闷沙哑:“喝药,我说,你听着。”
李堰端碗喝药,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
“这些事原本不应当告诉你,但是,罢了……”
梁稼叹气道:“我这几日消失不见,是去蹲守杨熹名单上的人。这群人在怀远,是前些日子清查官驿查出来的,在鸣沙与万春两个折冲府走私军备的人。因着案子还没查完,我们只能蹲守,不能逮人。溃堤那一日,我见谭素明飞马前来报信就觉得奇怪。”
“你在怀远守着,应当是万无一失的,如何还能出这种事?”
“于是我就疑心,是有人故意作乱。也确实如我所料,趁着程识安带着人火急火燎出城,那群人也浑水摸鱼溜出城外。他们应当是早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白天走声势太大,便有了引起乱子,好打破宵禁趁夜出城的打算。”
梁稼接着道:“只是他们大概是没料到,是夜不收在蹲守。”
“尽数捉了这些人,我就带了人往河堤赶,兵分两路抄到两处溃口,果不其然在半路截住了要跑的六个人。我们将人捆了交给程识安,又去找你。之后的事,你应当都记得了……”
待到他说完,李堰也喝完药,嘴里苦涩久久不散。
屋内静得可怕,他抿着嘴沉思,而后突然问出一句:“原本不应当告诉我?”
紧绷的气氛陡然一松,梁稼慢慢露出一个极为疲倦的笑:“杨熹下的密令,夜不收营中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们做什么去了……”
他凑近一点,伸手触摸着李堰温热的额头:“因为这个事儿生我气么?”
病中难免多了些愁思,李堰拂开他的手,轻哼道:“生气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军户,哪能知道这些。”
……这是真生气了。
梁稼不得已,拿出千百柔肠哄他,温声道:“你还烧着呢,知道没用咱就不生气了。下次再有这种事不能明说,我掂量着透个大概给你,好不好?”
李堰喉中一噎,声音又低又哑:“……我真害怕你无声无息就死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大病之下更显憔悴。
梁稼实在是怕了这样的目光,心头突突直跳,急且重。
“我……”
他一瞬哑然,半晌才组织好话语:“咱俩做个交换,好不好?”
李堰不作声。
梁稼道:“我的事我心中有谱。你的事你心中也得有谱,你有热惊,不能受寒受凉……也别再冒险,好吗?”
“你病这一场,叫我害怕。”
这是他所能说出的最掏心掏肺的一句话,语毕自己便不自在起来,向后错了错,拉开同李堰的距离。
梁稼退到床边,轻纱垂落,遮住了他半侧脸颊。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一点一点渲染出他青紫一片的眼下。
李堰吸了吸鼻子,伸出手,隔着纱幔点上了那处灰败的色彩。
梁稼下意识要躲,却咬着牙没动,任由这一只手靠进自己的眼睛,轻轻落在眼下。
良久,他听到沙哑的一句话。
“梁兄,我能说到做到,你呢?”
作者有话说:
诶呀呀风水轮流转啊,也轮到梁哥担惊受怕了。
小李的热惊放在现在应该是,小儿热性惊厥,一般多发生在五岁以下的小朋友身上。其发病原因有很多,我这里的设定是缺少微量元素和过敏,所以在特定地区(北方尘土大)的穷苦人家(吃的营养跟不上)多发。中原地区的世家大族这种病十分罕见,小李得病是因为先天体质问题,所以当时没诊断出来。
一般这种病会随着年纪渐长而自己痊愈。但是小李属于二般情况,需要喝药进行人为干预啦。
魁山的大家:我滴天中邪了!
明大夫:能不能讲点科学!
此处露出本文的核心主旨:讲点科学
【以上的医疗知识都是我瞎编的,请勿当真】
我建议晋江把这个榜改名为,vip不欣赏
第66章 心悸
明明是自己起的话头, 却被这一句反问噎得哑口无言。哪怕是隔着一层纱,梁稼也逃一般地别开了眼。
他望着窗户缝里煞白的日光,再向后退。李堰却探过身子, 一张病容直直凑过来, 呼吸之间却是清苦的药气。
“你有什么谱呢?”他问道。
是啊, 我能做到什么呢?
梁稼问自己, 明日是勒功阴山还是马革裹尸, 或许只有老天知道。沙场之上刀枪无眼,凡人又哪里来的能耐,规划出必定兑现的承诺。
胸膛里好像燃烧着一把火,他没来由地感到烦躁。若是旁人在此,他必然早就一走了之。只是李堰,到底是不同的……
“我尽力,行吗?”
梁稼的声音比病人更加嘶哑。他用力闭上眼, 似乎在和自己角力,而后给出的答案终于不再是语焉不详的“再说”。
“往后的每一日,我都尽力活着。活到今年秋天收粮,活到和敕戎决战的时候。”
他沉沉吐息着, 避过李堰的目光, 眉头紧拧:“我只能如此……”
“够了,”李堰打断他,“有这句话就够了。”
那张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这几日不见你, 我也害怕。”
梁稼却仿佛被什么滚热的东西燎到, 仓皇起身。
他又将李堰摁进床铺,掖了掖被子:“你烧还没全退,哪里来的劲头掰扯这些?快休息吧,怀远一切都好, 主河没事,明渠也没事。”
由坐变躺,李堰不免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摸一摸自己干热的额头,也知道了轻重。
“明大夫说你守着我两天没睡……”
梁稼嗤笑一声:“老头儿净爱编点故事,等他下次说我两年没睡,你信不信?”
李堰点点头:“我信。”
梁稼装模做样讶然:“哦,你这热惊真伤头脑啊,救回来怎么也呆呆的?”
“我又不通医术,手上还压着一堆破事儿没理,我守着你不睡觉,疯了么我?”
说着,他向外走去:“毁堤的六个人,还羁押在监牢里,剩一点供词得去对上。”
话音越飘越远,这人身子已经到了门外,又探进来一个头,叮嘱一句:“这回去干什么可是告诉你了,能不能安心歇着?”
也没等李堰做出什么能或不能的反应,门又哐当一声合上。灰尘在日光下飞舞,渐渐又归于沉寂,余下满室寂静。
李堰沉默着搓了搓指尖,又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
屋外,梁稼背靠着门板,压住了最细微的呼吸声,胸口却剧烈地起伏着。
一双手捏紧又松开,最终摁在眼眶眉骨之上,自虐一般掐着眉心。眼神有些失焦,金色涣散,一点黑色的瞳孔却在发抖。年轻人小小的一个身影,深深扎在其中。
真是疯了……
李堰发烧昏了头,你也跟着他犯毛病么?
梁稼严厉地质问着自己,几息之间神色变化,抬起手来����
巴掌挥到面前,又瞬间顿住。
上次挨打已经是模糊不清的记忆,他只记得清脆的响声过后,任何值得庆幸的事都不曾发生。
梁稼弓着背,杂乱之间,他摸出一个细小的线头,柔软无害地躺在掌心,就等他上前一拽,五彩缤纷的金贵细软便要喷薄而出����
他却缓缓松了手,留下眉头上两点鲜红的指印,冬日的寒霜一点一点覆盖而上。眼睫闪了闪,再睁开时,只剩下刀锋一般的严酷。
想、都、不、要、想。
他飞快地藏起线头,呆立片刻,调理好呼吸与神情,转瞬之间仿佛没事人,快步朝着县里的监牢而去。
……
惊心动魄的高热已经褪去,明大夫却看透了李堰与梁稼如出一辙的不遵医嘱。药材和人手都已送到,受凉的民夫之中也未曾爆发什么大型疫病,他却仍留在怀远,日日看着李堰吃药,又捎带手补上了梁稼欠下的针灸。
梁稼哪能想到日前刚被李堰在心上摆了一遭,如今客舍里还有自己一茬罪遭,左躲右躲没躲开,被明大夫捉住拽上了榻。
他虽然讳疾忌医,但毕竟还是个要面子的,碍于李堰在纱帐之后探头探脑看着,姑且只能眼一闭心一横,怒斥道:“你看什么看!躺回去!”
李堰有点委屈:“不能看么?不都是男的?”
这又是用梁稼曾经的话来堵他自己的嘴。梁稼看着闪烁寒光的钢针,本就有些难为情的害怕,此刻又听这么一句没有轻重的话,心下怒骂道。
操/了,真是活祖宗!
活祖宗本人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眼神清澈得像河上最透的冰碴子。梁稼按下恼怒,仰头以酒送了药,英勇就义一般朝着明大夫解开衣领:“来吧!”
明大夫一把给他摁在榻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梁稼的胸膛,目光冰冷之间,仿佛在品鉴一块羊排。他拧了巾布擦一擦,沉沉叹息:“你这些伤……真是没一块好肉了。”
梁稼只求速战速决,哪成想明树还感慨上了,遂咬着牙怒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见!要扎快扎。”
“什么伤?叫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