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吊着他一口气的,就是向敕戎人与徐飞策复仇的念头,前者为了父母,后者为了同袍。但大青山一役他伤得太重,赶回城里已经拖过了最佳救治时机。那些伤口年年反复,疼起来就只能拿还魂压着。

伤痛还能姑且处理,最难医治的是心病。明树使尽了办法,却不能把那些如影随形的噩梦从梁稼脑海中清除。

经年折磨下,再坚不可摧的人也早就只剩一把薄薄的骨头了。有时候疼狠了,或是想起旧事发了疯,那口颤颤巍巍吊起来的气散掉,这人便只剩下一副灰白的躯壳求死。

这次算抢回一条命来,但以后呢?

踉踉跄跄活到如今,却不知能有几日几时的好日子可过……

第5章 道歉

明树在屋中来回踱步,最终来到梁稼身旁,替他拔了针,拢上衣襟。

“好了……好了。”

他摸着梁稼的脸,替他擦去欲掉的眼泪。

“又欠我一条命了。至少老实三个月,行不行?”

他太清楚梁稼那个别扭的死人脑子,此刻不能再激,只好顺着他说:“好好跟李主事把河修了。朝廷好不容易派个有点人样儿的下来,别叫他难办。到时候再派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来,倒霉的还是咱们。”

梁稼脸上一片怔愣,仿佛根本没听年明树的唠叨。

明树却不死心,势要在今日帮他过了这个坎儿:“李主事还在前屋等着。你这一疯再一晕,给他吓得魂飞魄散,抱你进来眼泪掉了一路,生怕你死了。”

他觑着梁稼的神色,感慨:“修道的人心肠是好啊……”

嗯,对。

梁稼发木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

对,李堰确实心肠好,好极了。

明树又长叹道:“怎么偏偏这么不巧,方道虎那畜牲说胡话,李主事又看到你这个样子……”

“他看到了,又如何?”

梁稼无所谓地轻笑一下,缓缓道:“他总共在灵州呆不了一年,同我的关系不过是一起修个河渠。我何必在意他怎么看我?”

李堰非敌非友,知道便知道了。自己何苦在一个不相干之人面前耗尽心血伪装。

他动了动嘴唇:“明叔,你叫他过来吧。”

我有话对他说。

不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个小缝,李堰探头探脑地挤进来,有些僵硬地走近。

梁稼没下床,指了指一旁的凳子:“你坐吧。”

李堰乖乖坐下,打量着眼前的病号。

也不知道明大夫有什么密不外传的看家本领,短短三刻竟能将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救回来。

正当他踌躇着,准备从自己为数不多的客套话中找出两句应付场面时,梁稼突然极客气地开口道谢。

“刚刚多谢你。”

这人乍然收起锋利的尖刺,此刻靠在床头,居然显出来一丝可亲可爱。

李堰骤然想起一句老话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明大夫没治好你么?”

他很委婉地问了一句。

“不算治好了,”梁稼垂下眼睛,盯着地上的青砖,“但给我救活了。”

李堰默默无言,他看着满脸病容的梁稼,良久,才轻轻地问:“你是不想活了么?”

“也不算吧,”梁稼小小撒了一个谎,“疯病犯了才容易那样儿。等过去了,就好了。”

“今日主要是被方刺史气的。”

他十分自然地把锅甩给上峰:“平日里我正常的很。”

“不聊这个了,说说地图的事儿吧。”

……上战场轻甲都不穿,这叫正常的很?

李堰勉强把这句疑问咽回去,见梁稼不想再提,只能顺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展开再展开,将一侧交到梁稼手中拉着,自己抻着,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开。

这地图大约五尺见方,泛黄的纸张上用极细的墨线打上格子,再用鼠毫笔沾了墨,一点一点勾勒出山川河流、城镇农田,其上密密麻麻的河渠道路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黄河颍川一段的灌区地图,”李堰说,“是我大师叔用了多年走遍颍川画成的。”

梁稼看着地图,手心拂过粗糙坚硬的纸张,有些好奇:“你师叔?你们太学里还有这等人物?”

“不是太学。”

李堰摇头,慢慢解释着。

“这事儿讲起来有点儿复杂,我自小身体不好,在颍川郡的魁山修道避祸。前些年战乱方歇,各式典籍流散。全郡上下,似乎只有魁山还藏有全套的治河典。山中确实无聊,我们也会研究研究这些以明世道。”

“黄河流经颍川那一段容易闹灾,官府中人手不够,就请了师父和师叔们帮忙。我大师叔正好有这一手功夫,就画了图,一式两份,另外一份在颍川郡守卫南荒那儿。”

虽然确实不明白一群老道士干嘛研究修河治水,也没明白李堰这个小道士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长安的水司主事,但梁稼一向很会抓大放小。

“所以你需要这种图?就这个尺寸规格?”

如此精细的地图对一般人来说同天书没什么差别,但对梁稼来说却是手拿把掐。在灵州生长了二十八年,这地界的每一寸山河城池,都像画片一样印在脑子里。

“这不难画,比我们的军图简单,不过你得等个三五日。”

梁稼深深喘一口气,脸色又有些发白:“明老头目下不可能放我走……”

“这是自然,”李堰害怕他接着嘴硬逞强,“你先修养好了再说。”

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州府里我问你那些,原也不是为了修河。”

只是关心你。

但李堰直觉有些不合时宜的肉麻,便没说出口。

梁稼看他一眼,竟露出一个有些温柔的笑。

“我知道。只是疯病犯上来,不管不顾了……”

他迟疑一下,慢慢眨眨眼,在昏暗的室内仿佛突然活过来的精致木雕。

然后,他破天荒道了一声“对不住”。

……

李堰是同手同脚走出隆盛堂的。

今日晴好无风,天高云淡,西斜的太阳照在身上,将深色的衣料烘烤得暖洋洋。他闭上眼,慢慢伸展开有些僵硬的四肢,背后的冷汗渐渐散去,他终于长出一口气。

病床上的梁稼叫人看得心惊肉跳,先是道谢,再冲他笑,最后道歉,里里外外透露着一种命不久矣回光返照的良善。

如果可能,李堰还是更愿意看到保静县的那个梁稼,虽然确实恶劣又跋扈,好歹是个活人样子。如今犯了疯,平静下来却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他该不会是,离魂了吧?

……不对,离魂的人醒不过来。

魁山上的藏书浩如烟海,李堰曾经在犄角旮旯的书架上找到过一本医书,不知是谁在何朝写就,上面倒是记载了一些关于梁稼所说的,军卒的“疯病”。

其实也不能叫疯病,书上用了一连串词来描述,惊悸、躁狂、郁志、多思、幻梦……这些症状的严重程度因人而异,有人一辈子平平安安,也有人还没上过战场,就因此神志不清,挥刀自戮。

偏偏这种病药石无医,只有极少数最幸运的人能在离开战场多年后痊愈。大部分人一旦陷入这种折磨,一生之中发病几乎毫无规律可言,且往往受到周遭环境的影响。若是在战场上发作,极容易导致大片的溃败和营啸。

但梁稼在此基础上疯出了更高的风格����他发病,是条件反射一般的。就像人饿了要吃饭一样,听到大青山和徐飞策,他往往就离疯不远了。

……这要是多么惨烈的过去,才能逼得人仅仅是听到,便要下意识地折磨自己。

作者有话说:

梁校尉的PTSD进入cd状态,能安生一段时间。

第6章 地图

但几日过去,李堰和董其风两个人加在一起,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只知道徐飞策是前朝被流放到此的某个罪臣的儿子,他父母早逝,几乎是在灵州吃百家饭长大的,却在二十出头的年纪骤然叛逃。大青山一战发生在此事之后,大家要么是一问三不知,要么是支支吾吾讳莫如深。

倒是有一个中年人,勉强站起身,甩着一条空荡荡的袖管对他说。

“不管十一年前到底如何,我还是愿意相信梁校尉。”

相信?相信什么?

李堰更是一头雾水,但还没等他再去州府的架库里翻一翻,梁稼就找上门来了。

他难得不穿一身黑,但这件鸦青色的圆领袍也没鲜亮到哪儿去,其上绣着大片芙蓉团纹,走动起来波光粼粼,看着倒是像个校尉了。

董其风迎他进屋,他便不客气地坐下。

“坐啊,”梁稼招呼着,“别显得我罚你站一样啊。”

李堰没再好奇梁稼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哪儿的。

他是夜不收的头领校尉,连敕戎可汗今年新娶的小老婆来自哪个部落,都能摸得清清楚楚,更别提他的住处了。

神得跟鬼一样……不对!

那自己大张旗鼓打听了这么些天徐飞策和大青山,难道梁稼还能不知道?

于是他老实交代道:“对不起,我不该乱问的。”

梁稼冷哼,听得他心头颤颤:“确实不该乱问。”

“你问他们,还不如来问我……”

李堰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梁稼又慢悠悠晃了他一下:“兴许我哪日心情不错,便告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