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枕着他的手,半梦半醒之间答了一句。药气酒气弥漫在他鼻尖,唇舌上留下的还魂仍微微发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回信,这药……

他默默想着,思绪如同被大火烧过的丝线,骤然断裂,只叫人堕入黑甜梦中去了。

……

任谁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这话放在李堰身上并不合适。

明丰眉出手阔气,开了最好的药。一日灌下去四碗,再睡上几个时辰,死人来了恐怕都能医好。

第二日,他裹着棉帽厚披袄,生龙活虎地窜出客舍,等赶到明渠河口时,已经出了一身汗。热气透过棉帽蒸腾向上,配上李堰挺拔高大的身材,远远看上去,像个烟囱。

近看也像。

梁稼实在没忍住,却记得给得李大人留点面子,好歹是转过去笑的。李堰没管他,扯松了自己裹得严实的领口,终于能喘过气来,看向眼前还积着水的灌渠。

下暴雨能通水的明渠一共才二十七里,比回乐县的艾山渠小巧得多。

李堰本想再向远处扩一扩,好歹凑个三四十里,梁稼却摇头。

“你修了也没用,没那么多人照料耕地。怀远县一共才不到一千三百户人家,还得刨除军户……”

李堰打断他:“所有军户真的完全不事农事么?”

梁稼笑道:“祖宗,想想灵州农忙时敕戎人在干嘛?更别提每年夏收秋收时,敕戎突骑掐着时辰南下抢粮。真要我们都去种地?”

……倒是忘了这茬。

如今承平无事,不是灵州真的太平了,不过只是到了冬日,长城内外被霜雪严寒笼罩,暂时休战罢了。

那等来年开春,梁兄是不是又要出长城一线,过上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李堰粗粗一想,只感到心头刺痛,不由得皱起了眉。

梁稼觑着他,以为又是哪里不舒服:“我就说你没好利索吧!逞什么能非要随我出来。”

他探一探李堰的额头:“回去歇着吧,这儿我帮你盯着。”

李堰缓过神来,摇头:“本来这事应当是我来做。就算是你的手下替我来做,我也断没有回去躺着的道理。”

他又扯了扯衣领,连带着中衣的领口都扯散,好不体面,但总算能自由呼吸。

这裹得也太严实了……

他牵过缰绳,思忖片刻还是道:“我想去水行不通的地方看看。哪怕今年不修,日后人多起来耕地不够,也一样要修。”

梁稼斜他一眼,不置可否。

李堰坐在马上,垂着眼睛看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梁兄!”

“……去去去,我陪你去,”梁稼瞬间败下阵来,心中暗道李堰怎么生个病,倒像是山野精怪附身了,一夜之间哪里学会的百转千回蛊惑人心的手段。

他冷哼一声,又嫌不足,伸手扒拉一下李堰风帽上的绒边,这才把气顺过来。

“仅此一次,”梁稼说,“回了灵武,就别跟我犯倔了,行不行?”

州府之中叵测,更何况按着往年的惯例,十一月还要从长安来个四州都督。到时候各位本地的外来的牛鬼蛇神在此聚头,以李堰这个天真又倔的性子,莫不是要被人活剥了……

思及州府,梁稼不禁拧眉。

保静遇袭的时间太过凑巧。方道虎九月初南下借粮一事,除了刺史幕府和少数几位校尉,到底还有谁知道?

梁稼侧目,李堰看到了那封他故意摊在桌上的信却什么也没问没做,第二日连一丝慌张的神色也无。

……那么便铁定不是他了。

梁稼叹息着,只万幸李堰是堂堂君子,自己总不至于和他最终走到兵刀相向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梁哥:哪里学的妖精手段?

小李:有吗?

终于闹明白了抽奖是个什么章程,庆祝一下自己v了,抽个奖吧给大家,感谢一路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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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南下

明渠水道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荒原。没有房屋, 更没有人烟,只有初冬皲裂的大地,在浇透天地的大雨中慢慢愈合了伤口。

安乐的马蹄踩在有些泥泞的土路上, 啪嗒啪嗒作响, 但李堰依旧听不见哑巴的脚步声, 仿佛这匹马从没钉上过蹄铁。

“此地从来都是这样么?”他问。

这倒是确实问住了梁稼。

童年时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 似乎这一辈子是从十四或十七岁开始的。他只能斟酌一下, 答:“总之在兵灾前,怀远县的户数人口没这么少……不过灵州这地方,上次能算得锦绣繁荣,估计得回到一百五十年前。”

他捋着手中细韧的马鞭,抬眼:“你看出什么来了?”

李堰接好探杆,下马,向水道尽头扎去。土地荒废多年, 板结成块,在尖利金属之下瓦解。

一步,两步,三步。他一边走一边向下探, 看得梁稼一头雾水。

“这里也有枕铁吗?”梁稼问。

李堰不做声, 直到行至一里多开外,他拔出探杆,招手道:“梁兄!你来看这里!”

梁稼接了探杆, 用力向地下扎去。

咯拉一声轻响, 铁尖仿佛陷在了什么交织的东西中,需得用力才能拔出来。

“是水坝,另一个水坝,”李堰解释道。

梁稼不禁皱眉:“又是陆家?”

李堰莞尔:“那倒不是。我猜是明渠长久失修, 进来的水量不够。这后面的土地荒废已久无人耕种,不如堵住,抬高水位,让水更多流到田口去。”

“那么如今要开渠,势必不能修这种断头路,”他抬眼望一望,又摸出地图,“至少得想个办法把这水坝拆了,不然多余的水流不回河里。”

梁稼点了点地图上他们现在的位置,向上一划����左右是无主之地,自然是顺着地势,怎么方便怎么挖。

“这自然是最好的,”李堰忧心忡忡,“只是这水坝要拆,别生出什么祸端来。”

梁稼闻言嗤笑:“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对上怀远的乡亲父老,你慌什么?就算有什么难以处理的事,也是方道虎兜着。”

他眨眨眼,金色波光闪过:“就当是你为他解决陆家的报酬。”

……

兴许是蒙期这个大嘴巴的功劳,李堰可在怀远大营出了名。都说这位长安来的李大人,出手阔绰,更有仙缘加身,引得怀远士卒纷纷以帮上了李大人的忙为荣。

李堰对此哭笑不得,却牢记梁稼所言,尽力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高人模样。

众人这下眼见为实,也不知道是为了赏钱还是为了仙法,总之明渠两侧一时热火朝天,自有一派繁荣景象,致使李堰虽病着精神不济,却不曾耽误正事。

一日半后,赵杨顶着滑到鼻尖的青黑眼圈送来了图。李堰展开一看,已经有人替他理出了大概。形如他在回乐寄去长安的那一副,只差将数算好了填进去。

“这是……你们梁大人做的?”李堰问。

赵杨:“对,他说您近日病着,叫我们先把零散的图拿去他那里,他先过一遍再送过来,免得您耗神。”

梁稼确实从昨日下午就莫名其妙消失了,临走前只嘱咐了一句,有事可去大营寻他。

李堰珍重地折上地图,却觉得不对劲����梁稼素来敞亮,若只是单纯替他画个图,有什么道理非得回去大营,除非……

除非是,有什么一定要去军营中才能处置的事项。

比如说,军报。再比如说,敕戎人和徐飞策。

李堰手上蓦然一紧,肃穆了神色问道:“出什么事了?敕戎寇边?”

赵杨摇头,脸上带着纠结的神情:“这倒不是……”

什么叫,这“倒”不是?

李堰心中疑窦丛生。

“那么便是我不能知道的,对么?”他猜测,脑海中猛得闪过那封语焉不详的信,脱口而出,“和那封信有关?”

他眸光犀利,眼中沉着赵杨看不懂的担忧:“谁南下了?”

“李大人,您别问了。和您没关系!”

赵杨战战兢兢汗如浆出,本以为李大人是个温和好说话的,却没想到还有如此凌厉的一面。

到底是如何从三言两语之间猜到这里的!莫不真是神仙不成?

他抱拳要走,却被一声叫住。

李堰又恢复成众人记忆中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他咳了两声,声音骤然沙哑:“你们梁大人,还在怀远大营么?”

赵杨点头:“您就在此安养吧,他最迟今晚,肯定便回来了。您若此时过去,也不一定能见到他。”

这便是铁了心要瞒着他。

李堰自知不该好奇军中之事。这与他本没有关系,又有徐飞策这等畜生做先例,想必边军如今不会再将消息告诉外人。

只是梁稼……

这人自有一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恶习,凡事向来是自己冲锋在前,对周围人则能瞒则瞒,宛若承平无事。

李堰闭上眼,那夜里梁稼浑身冰冷蜷缩在榻上的样子浮现。

他捏紧了桌角,瞬时有些后怕。

剧痛损伤身心,这便是开刀接骨之前要先用上麻沸散止痛的道理。

梁稼的心脉早就在经年的破坏下不成个样子,倘若那夜无所察觉,真正任由他自己吃药熬过去,恐怕要如明丰眉所言,第二日的脉同死人没什么区别。

甚至梁稼还淋了雨……那该是怎样一种剧痛?

李堰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身后一阵阵发冷。

如今,又该是什么事?

……

李堰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性子,更加上此事在他看来,甚大。

梁稼踩着夕阳的尾巴姗姗来迟,影子覆压而来,李堰眼前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