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部再怎么远离阴山,好歹也是敕戎三部之一,虽自阿图烈一统草原后日渐势微,但祖上少不得与在座各部族沾亲带故。

如今下一任白部贤王哭得如此狼狈,倒令摩月有些尴尬,便给徐飞策递了个眼神,叫他解围一二。

徐飞策唤过自己的侍从将赫敦搀回座位上,出言安抚道:“撑犁孤涂谨慎,多询问两句,并没有怀疑白部的意思。”

“只是这调兵救援……赫敦王子可知,景朝此番出兵,是为报灵州与忻州两战之仇?”

徐飞策放下扇子:“那景朝的小皇帝不是号称纵横中原,无一败绩?如今一年间被连破两城,想来也是十分丢面子。这不还在南边修着漕运,便一刻也等不及要发兵北上。”

“这一战,忻州为中军,是要与王部青部决一死战的。”

他很温和地笑了:“王子,这番时局,当真不是王部不肯发兵相救啊。”

只听扑通一声,赫敦又跪了下去:“难道……大却便要白部去送死么?”

“我话还没说完,王子莫急,”徐飞策缓缓道,“河西两道大军,共三万人,最终是要合围到高云原之上。千里行军,半点时间不能耽误,否则便要延误军机。”

“若是白部于贺兰山之内避战不出,他们想来也没那多余功夫进山搜剿。”

“白部心向王庭,撑犁孤涂自然没有放任尔等送死的意思。贤王手中既有五千可调动的兵力,不妨化整为零,以小股轻骑袭扰两道行军。只要能拖住合围的时间,王部便可逐个击破。”

杰亚点点头,补充道:“到时忻州中军溃败,景朝气势大乱,你们再伺机出贺兰山,以逸待劳,岂不是大胜一场?”

这计划自然是天衣无缝,赫敦一时也忘记了哭泣,琢磨着点点头,勉强道:“……多谢撑犁孤涂与大却体谅,只是这粮食……”

他搓搓手,脸色通红,有些穷亲戚来打秋风的不好意思:“王部兵员紧张不能来援,那是否能送些粮食?听说……”

他暗暗瞟了阿萨一眼:“臣听闻,忻州一役……”

要兵不给,要粮再不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了。

徐飞策摇摇扇子,笑着道:“这个自然,今年倒是不愁粮食,白部若缺,待会儿运一些走。”

“阿稚,”他叫过一个下属来,“你领着王子去取。”

来讨口子总算要了点东西走,没空手回去。赫敦愁苦凝重的面容也和缓些许,还带着些不情不愿,但终于止住哭声,勉强谢恩了。

众人又寒暄一阵,便纷纷散去。阿稚正要领着赫敦向外,徐飞策又出言问道。

“王子,王部的五位使者,你当真没听闻过他们的消息么?”

“大却,臣离开王部也有半个月,当真没有。”

赫敦嗫嚅道。

“无妨,我只不过问问,”徐飞策笑着道,“雪天难行,原上群狼出没,一时迟了也是有的。王子莫怪。”

赫敦懦懦点头,拱着脊背随阿稚离去。

待到人都走了干净,杰亚方从门口将目光收回来。

“先生以为,白部可靠么?”

徐飞策低笑一声:“问他事关河西的问题,他倒是都答得不错。除了使者不知所踪,挑不出毛病来。”

“先生不怕他降了景朝?”

“贤王,白部若是降了景朝,此刻应该窝在贺兰山中装死。那若钦没几年好活了,赫敦是下一任白部贤王。假设白部当真与景朝和谈,赫敦也一定要在场。谈完,也不可能出得了白部。”

“他是人质啊。”

“况且他降没降景朝,岂不是一见居延道的行军速度便知分晓。”

“……也是这个道理,”杰亚于权术一道并不精通,“白部兵弱,我们就算支援一万人,恐怕也无法将河西两路拦在贺兰山以西。”

“不错,”徐飞策颔首,“总归是救不活,便让他们暂且拖住西侧翼,只要拖出两天,就足够我们击溃中军了。”

他向外望去,只见金红夕阳,余晖蓬勃。长风灌进大帐之中,吹得猎猎作响。

徐飞策并没拿起那把羽扇,只久久伫立着,倏尔问杰亚道:“如今是十月三十么?”

“距离忻州发兵,还有二十日,”杰亚回答。

“终于,这一切都快结束了。”

羽扇纶巾的文士拥着厚重的皮草,慢慢道:“长安那边回报的消息,那皇帝的身体越发差了,都不用太上皇动手,兴许活不过今年了。”

“是么?”杰亚道,“所以他这么着急,连一年都不肯多等。”

“呵呵……”

徐飞策低声笑道:“这些事情撞在一起,便也是景朝的命了。”

他兴许也是老了,这些时日做梦都是年少时洛阳的繁华。父亲母亲出身显赫,他是都城里数得着的富贵公子。

但一朝风云变故,父亲遭奸人构陷贬斥,一家人西行北折,还未来到灵州,母亲便已身故。

灵州之内尽是粗鄙边民,他父亲鞠躬受辱,为那些没规矩的小孩开蒙,他也被迫与舞刀弄剑的野人为伍。

那些野人不赏识他的才干,不宣他入州府,仅仅叫他在军营里熬着灯油,做个小小文吏。

他怎能甘心如此堕落下去?

年轻时的记忆残缺不全,他几乎记不得那群围在他身边的,叫他“徐先生”的小孩子都有谁。

哦,好像有一个叫梁稼的,长了一双金眼睛。

现在似乎是灵州的夜不收头领。

啊,夜不收啊……

徐飞策低低笑着,声如夜枭。

哪年哪月他走马洛阳,饮马渭阴之时,会记得那张助他青云直上的军图的。

作者有话说:

猜猜梁哥梦到啥了

第200章 战前

十一月初一, 于帛鸣的手下百里奔袭,自霜雪覆盖的长城以外送回了第一条消息����

阴山南侧马蹄足迹散乱,淤泥沿河道纵横。盘查蹄铁印记与营盘规模, 则不少于五部小王东出阴山。

又过两日, 贺兰山北急报。赫敦自王部运走二百余车粮食, 向西穿越高云原时忽遇一路蒙面马匪劫粮, 王子受惊堕马, 好在衣着甚厚,才无事发生。

自雪地上爬起来的赫敦愤怒非常,终于有了一点草原贵族的跋扈气概,也顾不上阿稚的身份,解下腰间马鞭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番。

“王部不给援兵也就罢了,如今拨的粮食都要再抢回去!如何,是不是我这条命, 最好也给大却留在这里!你们也欺人太甚!”

这还没出王庭地界,怎可能有如此剽疾的一干悍匪?定然是王部哪一小搓人动了歪心思,眼见冬季时刻艰难,这一路粮车迤逦前行, 这才快马快刀来抢。

阿稚一望路段, 便心知肚明于到底是什么人前来劫粮。只可惜这伙人的身份有些敏感,更不方便当着白部王子的面宣说。

于是他只能陪笑,指使手下归拢了幸存的粮食, 要请赫敦再回王庭。

“撑犁孤涂和大却, 一定会给您和白部一个交代。这处天寒地冻,王子还是随我回去落脚……”

“我只怕有命去,却没命再回白部了!”

赫敦遇袭险些丢了性命,此刻也不听阿稚分辨, 在手下的搀扶中上了马,居高临下一指阿稚,恨声道。

“此地怎么会有马匪!谁知是不是你暗中传了消息,要将我截杀在此!你用不用和我回贺兰山,把我父和我的头割下来,带回去给你主子复命!”

他猛得一挥辫,柔韧的鞭梢破空而响,噼啪声惊得阿稚一哆嗦。

“王子这话从何而来……”

赫敦大怒道:“从何而来!你还有脸问我!这些残粮带回去也没什么用处,别再害了我们的性命!给你王庭留下,我们可以走了么?”

阿稚于是再不敢提请赫敦回王庭的主意,只跪在雪地上,俯首磕头道:“不敢,不敢。王子来与去,王庭都无比欢迎。只是此事关系王部与白部世代交好,这伙贼人冒犯王子,王庭定当严惩不贷,还望王子留下几个亲随,以作见证。”

赫敦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随手指了两个队末的小年轻留下,就此打马而去。

……

“所以,这就是那若钦的主意?那伙儿抢粮的马匪,是白部的人?”

李秀月看着花里胡哨的敕戎文字,听完梁稼的翻译,还是一头雾水。

“大概是阿图烈那四儿子切玫的人。”

赫敦所言在高云原上又遭马匪又迷路,这话半真半假。路遇马匪是不假,甩脱之后却直奔了切玫的草场。

四王子去年新婚,娶的王妃便是白部一族的公主,算来算去,与赫敦还算个叔叔和侄女的关系。

有了姻亲,剩下的事便容易许多����

切玫年纪不大,被流放至此,本就是无妄之灾。他素来温和,既不想同两个哥哥一般,杀入王庭夺了摩月的鸟位,更不想做王部迎战景朝的前线。

此刻有王妃牵线搭桥,又有赫敦作保,他冥思苦想一个昼夜之后,终于决定归顺景朝……

进而便有了截杀赫敦这一出好戏。

梁稼指着阴山最南侧的几条褶皱,解释道:“这些地方是夜不收最早侦查过的一批山坳,是有些可供过冬的地方,但是牧草贫瘠,远离水源,是最下一等的草场。”

“阿图烈的几个儿子在摩月继位后,就被王庭发配至此。我猜测,徐飞策和杰亚原本是要就地弄死他们以绝后患,却出于某种迫不得已的原因不能动手……”

“却可以借冬季高云原的风雪杀了他们。”

“但为什么是切玫的人来劫粮?他不是那若钦联系的内应么?”李秀月继续问。

李定方叹息着,真嫌这傻子丢神策军的脸面,遂一巴掌拍在李秀月的脑壳上,“咚”得一声响,敲得他后退两步。

叶擎极轻地笑了一下,恰如其分地保护着李都统的面子,然后道:“这些马匪蒙面黑衣,并不标记所属部族,只怕王庭查到最后,要查到其他人的头上?”

他挪过那张舆图,点上自切玫的草场,再一路东北,直指王部牙帐所在。

“这一路上,是谁暂居?”

梁稼哂笑一声:“阿图烈的大儿子和二儿子。从前都以为,下一任王部可汗,肯定要在这两人其中选出了。哪成想,最后让摩月这小子得手了。”

“徐飞策和杰亚,真是恨不得杀了这两个人呐。”

李秀月那脑瓜子经定国公老拳点化,霎时变得灵光起来:“哦!所以是切玫的人假扮这两个王子去劫粮,再嫁祸过去,引得王庭处理这两伙人,为我们伏藏阴山腾位置出来!”

“但这也太简陋了些,王庭若认真查下去,难保查不出纰漏来。”

“只是王庭不会仔细查。”

李堰这些时日四处交割情报,也琢磨出一些心得来:“敕戎那边往灵州递送的任务有个特点,会问一些很具体的事。”

“比方说,这里是不是在修渠,是不是今年绝收。杨大人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这便无形之中暴露了,他们需要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