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心中发痒,撤下已温热的巾帕,再仔细看去。

这会儿梁稼半睡半醒,眼睛似睁非睁,一线金色朦胧转动,最终喉间一滚,轻轻发出个疑问的鼻音。

“没事儿,你睡你的。”

李堰感到心跳愈快,他恋恋不舍收回手,眸光却黏在那截挺拔端正的鼻骨之上,似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水汽。

肆意流淌。

一直向下,滑到嘴唇,两片薄薄皮肉颜色淡了些,微微抿着,连带颌角绷起,好似咬着牙,正冷淡着,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再向下,脖颈上的水痕消失不见,两侧清瘦的线条收紧,一直没入交叠齐整的领口中。

垂落身侧的手掌蜷缩再松开,李堰坐得不动如山,猝不及防垂下眼睫,压着深水中的心猿意马。

……梁兄今日倒是裹得严实了。

他冷不丁有些失望,肩背微微前倾,似要做些什么。

碰一碰,亲吻,都好。

但身前人呼吸均匀,轻蹙的眉渐渐松开,真睡过去,一丝防备也无。

……算了。

他难得睡踏实了,不闹他了。

李堰静静起身,轻手轻脚放下纱帐,却舍不得走,坐到床头边的椅子上,随手拿了本书要看。

一翻开,是他留给谭素明的那本《��冠子》,不知怎么又到了梁稼这里。

给小孩儿拿这个开蒙属实是为难了些,但李堰自十一岁看过一遍,就能倒背如流。

此刻他却看了上句想不起下句。

晦涩的古文自眼前飘过,书本之外有什么勾得他心浮气躁。片刻后,他合上了书,有些郁闷。

太学之中有不少红袖添香美色丧志的轶闻,李堰从前听过,只觉得是无稽之谈。定是学生心性不坚,才将课业不好的责任推到书童,同窗或妻妾身上。

如今看来,倒不尽然。

梁稼睡得沉,呼吸安静,连个翻身挪动的响声都没有。

按道理是一万个不能打扰他读书。

但一室静谧之内,他的心却止不住鼓噪着。

情人的面容掩盖在薄纱之后,影影绰绰,柔和了清醒时的锋利,仿佛只剩下温热柔软的美梦。

能任人摆布……吗?

心中乱了一拍,他不免想起某个闷热的上午。

梁稼散了衣襟,正仰着头,深邃的眼窝网不住潮湿,滴滴泪珠滚落,盈盈溢于腮边,将灿金冲刷似极浅极透的棕。

向来引以为傲的记忆正甜蜜地折磨着他。李堰仓促移开眼,尤嫌不够,僵硬地转过身去,留给梁稼一个蜷缩的背影。

胸腹间一股火线,越烧越烈。

他愈发不敢回头去看。

若与梁兄是同窗……只怕是要日思夜想,脑中缠缠绵绵,年年名落孙山了。

……

梁稼再醒过来时,屋外彩霞漫天,早过了李堰口口声声的半个时辰。

掀开帷帐环顾四周,却不见这小子人影,空气中有点古怪的味道,好像在哪里闻过。

他顾不上思想,披衣起身,一推门,见李堰正盘坐在小蒲团上,面前放着个木桶……

桶里飘着一条裤子。

刚起床难免不清醒,梁稼拖拉着木屐,揉眼睛叫了他一声。

李堰抬起头来,面色比天色还精彩。

“梁兄……我忘记叫醒你了。”

“你叫了我也起不来。”

梁稼睡得心情极好,慢腾腾伸了个懒腰,舒展着四肢,一步一步挪过去。

“洗裤子呢?”

“……你别管了,快回屋,待会儿吃饭了。”

“我怎么就不管了?”

梁稼忙着顶他一句,睡昏了的头脑慢慢回神,看看李堰面上羞红,骤然想起了屋中是个什么味道。

这小子,背着自己干坏事儿了。

他沉默一瞬,拿膝盖顶了顶李堰的肩,调侃道:“哎呀,年轻真好,不睡午觉,还能生龙活虎的。”

“别说怪话,”李堰板起脸,“快回屋去吧。”

“怎么还自己洗上了?梅叔不是新带回来两个扫洒的……”

“这种东西我怎么给别人!”

李堰咬牙切齿,低声道:“你快回去!”

“就不,”梁稼蹲下来,仔细研究这只通红的耳朵,没忍住,像捏哑巴一样捏了捏。

“这种事儿,怎么不叫我?这么见外?”

李堰羞得恨不能随水流走,咬着嘴唇,全神贯注洗完裤子晾上,才转过身来,准备处理一下仍蹲在地上的梁稼。

“梁兄,行行好。”

他嗓音沙哑:“别招我了。”

“都说了要补偿你。”

梁稼站起身,笑得风流倜傥。

“你反倒羞上了?”

“我如今还不错,明叔说没啥大毛病了。你若想,是可以的……”

后话貌似有点说不出口,他的声音低下去:“也不光是手,更多的,也可以。”

李堰脑中嗡得轰鸣起来,任何神智一瞬之间褪去,天地当中仅剩下这一句赤/裸的邀约。

旖旎瑰丽的光色拂面而来,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瞳缩着,偏过头不敢再看梁稼。

“不用,不想。”

他深吸一口气:“现在,还不行……”

从前我已经足够唐突你了。

梁稼似乎有些失望:“口是心非,那李大人给指教指教,什么时候行?”

“等你平安回来,给我个名分,养好身体。”

李堰轻轻道:“等一切尘埃落定。”

“这种事,你也要尽兴。”

坚定的执拗遮去了面上艳色,年轻人的胸膛重重起伏着。

梁稼转到他视线之内,对上那双含着春水的眼眸,笑着道。

“小古板。”

他上手一拉李堰的领子,凑在他耳边,轻声道。

“上一次,我也没有不……尽兴。”

梁稼伸着那只作恶多端的手,轻轻晃了晃,像在招摇什么。

李堰当真不知道梁稼到底什么时候,从哪里学来了这么多捉弄人的手段,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勾得他心中发痒。

他一把攥住那只清瘦修长的手,摩挲着粗糙的弓刀茧,忽然按上自己的胸膛。

隔着衣袍,那只手微微蜷缩一下,似乎是在挽留什么,只拢住一捧蓬勃的心跳。

急促的心跳几乎掠夺了二人的呼吸,梁稼不知想起了什么,耳尖也红着。

按在胸膛上的手又动一下。

“你这,还……还挺结实的……比我强点。”

他没话找话。

李堰再也忍不了,面上幡然变幻,终于撕破了温文尔雅八风不动的淡雅,气息沉重,眸色若渊,深黑且凉。

他压着梁稼的手,一路探进自己的领口,扣上了那枚悬于颈间的小小木牌。

“梁稼,这是什么?”他问。

梁稼攥着名牌,指尖陷在结实光滑的皮肉间,像摸着一块上好的暖玉,隐约有些结巴。

“我……”

“的”字还没出口,汹涌的吻便漫了上来。

“答对了,有奖励。”

李堰搂着他的腰一抬,将他放在了凸出的窗台上。

梁稼坐稳,一低头,正正对上那双眼睛。

“这样啊……到底是谁奖励谁啊?”

他倏忽笑了,抬手遮了两点漆黑,手心痒颤颤,正被纤长浓黑的眼睫刮蹭着。

隔着手背,梁稼轻轻落下一个吻。

“扮傩那日的夜里,我也捂着你的眼睛,垫着手背亲了一下。”

身前人骤然一僵。

“不过你大约不记得,你喝醉了。”

李堰猛得拂开他的手,不管不顾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