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擎被问得一愣,翻遍回忆当中,却抓不到丝毫端倪。

似乎他与李定方之间,是一笔稀里糊涂没有头绪的烂账。

“你记不得了,我也记不得了。”

“但问题就出在这儿。”

“我们不知从何起,自师徒、上级与下属之余,还做了夫妻。”

“所以呢?”叶擎有些不解。

“徒弟有了过失,师父要指正教导。下属出了纰漏,上级要问罪责罚。但这不是夫妻之间相处的道理。”

李定方的声音沙哑着,轻轻回荡在二人之间。

“你的心思总是很难猜,却不是无迹可寻。七月时,我将忻州这事委托给你,你的反应却是……”

“怕自己做不好。”

“你是不是觉得,你有过一些疏忽,便不配做我的徒弟,做我的长史……甚至于连这么多年的情分,都不肯再捡起来了。”

叶擎一动不动,但李定方开了话头,终于顺畅说了下去。

“云楼,但这不是夫妻之间相处的道理。”

“江淮的事,从始至终都是意外。就算你当真觉得是自己的过错,那好……”

他深重地呼吸着:“作为师父,我指导你改正。作为上级,我按规处置你。但作为丈夫,我还是要爱你。”

“杨熹问过我,你我之间是不是从不谈情字爱字。我说似乎是……”

李定方轻笑一声:“但好像也不是,刚刚还说爱我来着。”

“将军……床/上的话,能当真么?”叶擎问。

“还当真是无情呐,”李定方摸摸胡须,道,“对不住,我从前没想明白这些,也鲜少对你谈及爱。”

“如今你出师了,也不再是我的长史了。”

“从此,我们只做夫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也是送一句牡丹亭给李定方和叶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李堰与梁稼曾经的分歧在于李堰的迟钝和梁稼的心结,好像前途和爱人只能二选一。然而在他俩后续的群策群力之下,以上问题到现在即将解决了。

而李定方和叶擎这一对儿的核心问题是,爱人和前途牢牢绑定在一起了,不自觉把夫妻关系当师徒和上下级处了(情感关系和权力关系傻傻分不清),所以当维系权力关系的锁链崩塌时,情感关系也岌岌可危了。

这两个疏于言辞和情感交流的社畜。年轻时稀里糊涂在一起了,人到中年遇到危机又不好开口了。爱是爱的,但不知道该怎么去爱去表达。

这两个人的关系,相对没有李堰和梁稼那么健康,属于是不太长嘴的两个中年人的拉扯,可能不是很成熟很make sense,但我还挺喜欢处理这种关系剥离的议题的。因为在作者看来,爱是需要习得和维护的。

第190章 旧情(二)

“这有什么区别么?”

叶擎紧紧攥着怀中的锦被, 拼尽全力抵抗着喉中颤抖。

“区别是,我对情人的要求只有一条。”

李定方道:“我只要他是叶擎,我从十来岁养到大的那个人。除此之外, 都无所谓。”

“你不需要以什么百无疏失的缜密, 力挽狂澜的功绩来获得这个位置。它原本就是你的。”

眼中银光一闪, 泪珠无声滚落而下, 灌进紧咬的牙关之中, 一片咸涩。

“你……你没教过我这个。我不会,可能要做不好……”

叶擎颤声道。

“我也不会。”

李定方慢慢探身过去,终于搂住了爱人颤抖的肩。

“一起慢慢学呗,我们不是还有很长的日子么?”

叶擎呼吸顿止,紧接着,泪珠夺眶而出。漫过起伏的鼻骨,滑过大张的眼角, 一路浸湿了干涸已久的心。

李定方虽看不见他的脸,也能从不住颤抖的后背摸出叶擎究竟怎样一副境况����叶擎自十六岁取字加冠后,便再也没哭成这样。

他霎时慌了神,强扳着肩膀将人转过来。

水渍顺着叶擎苍白消瘦的面颊流向四面八方, 李定方实在怕他呛着, 只能扶他坐起来,极不熟练地掏出一张手绢,要抹去那些晶莹的痕迹。

定国公张张嘴, 本想寻觅些动听的话哄哄人, 却被一句哽咽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离开神策军这一年多,我一直在想……大人到底爱我什么?”

叶擎喃喃道:“但我没有答案,我想不出来。”

“云楼,”李定方急急开口, “这不是……”

“我知道,但你听我说完。”

一只手缓慢地抬起,像什么上了锈的机括,最终颓然一松,又要向榻上摔去。

却被李定方半路截在怀中。

“云楼,你说,我听着呢。”

叶擎虚浮地笑着,眼神失焦,仿佛陷入了过去的漩涡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我不算聪明,长相也不是一等一的好,唯一算得上拔尖的,是办差周密牢靠。这些时日我想来想去,能让将军青眼有加,或许也只有这点了。”

“后来,你我有了那种关系……你有那么多长史,参军,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也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好像什么也不缺。我没有别的办法……就做个对你有用的人,我想让你需要我。”

“我想让你离不开我,或许这样,我足够好,你才会一直器重我,一直爱我。”

“但是我犯了大错,我没用了……我唯一值得你看重的东西没了,我还有什么呢?”

他轻轻道:“你给了我那么多,我本就无以报答。又怎么能在发生了那么多事后,堂而皇之占着你身边的位置呢?”

“神策的规矩,有能者居之,不是么?”

“什么狗屁规矩!”

李定方又惊又怒,一把将形影相吊的叶擎搂进怀中,慢慢顺过他紧绷的脊背。

“那是升迁行赏的时候,同我做夫妻,不需要这个!你如今都离了神策军,还念这劳什子做什么!”

叶擎半分挣扎也无,安静地伏在将军宽厚的肩上,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而后词不达意。

“在此见到将军,我很惶恐。我不知道,我还够不够格站在你身边……大概是不够的。”

“你每次来寻我,总要和我谈一谈。你看起来很累,很愤怒,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你问我为什么,我给不出来。我什么也不剩下了,又有什么资格来问你的爱呢……说了也矫情。”

叶擎苍白的脸上泛起些不正常的红。

“但我总想让你开心些。从前做这种事,我们不都很开心么?”

他偏了偏头,泪痕沾湿了李定方颈侧:“我若还对你有点什么仅剩的用处,应当是要这么做的吧……”

这话讲得歪理频出,却诡异地在叶擎口中自圆其说了。

李定方凝神听着,终于在前言不搭后语中,抽丝剥茧����

“云楼,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李定方一转攻势,“倘若明日我身边有了另一个,所谓‘对我有用’的人……”

他咬牙切齿,将这四个字自牙缝中挤出来。

“你会难过么?”

“……会,”叶擎轻轻别开头,“将军,我会。”

“那么你是爱我的,叶擎。”

李定方斩钉截铁道:“这就够了。做夫妻不就是这样么?我爱你,你也爱我。情人的爱,我只给你,你也只给我。”

“不需要什么更多了。”

他似想到了什么,倏尔轻笑一声:“那按你这个道理,我应该娶了陛下。他最赏识我,对我最为有用……”

叶擎吓得魂飞魄散,顿时撑起身子要捂李定方的嘴,眸中泪光闪闪,嗔怒道。

“将军,这种话可说不得!”

“……都在我怀里哭成花猫了,还叫将军呢?”

李定方叹气,故意用面上的胡茬去磨怀中人的颈。

“叫我名,或者字,都可以。”

“在榻/上一会儿一句大人,一会儿一句将军,叫得我……差点威风不在了。”

叶擎霎时红了彻底,面对这流氓一般的挑逗更不知要说什么好,讷讷道。

“您……雄风依旧。”

“所以,云楼觉得,我该去同陛下提亲么?”李定方追问道。

跳脱出自己的一团乱麻,将这吊诡的道理随意套在别人身上,叶擎才渐渐回过味来,方知自己似乎错得有些离谱。

“不应该,您不要说这种话了。万一被人听去了,要遭责罚的。”

“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听着。”

李定方理所当然。

“你看,这不是想得很明白,怎么到了自己身上,便糊涂了?”

他叹一口气:“我其实有点后悔,小时候教导你太严格了些,也没趁着年轻,多学两句好听的情话可对你讲。后来年纪渐长,就说不出口了。”

“我……我也不需要这些。”

“但我现在需要了,”李定方拂着他潮湿的鬓发,“我不想什么师徒,将军和长史,再卷到你我二人之间了。”

“那我要做什么……”叶擎下意识问道。

“爱我,只爱我。”

李定方缓缓道:“我不需要你的用处,我只需要你的爱。”

“除此之外,有什么开心的,伤心的事,都要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