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 太上皇所求与王部不谋而合。他不通庶务,但手下总有能人。这些人不关心这里几尺那里几寸的细节,只想自各州的人事调动中寻找破绽。”

“能让敕戎下手的破绽, 然后重演灵州故事。”

“那么……”

梁稼缓缓道:“诚如定国公所言, 我们岂不是能靠操纵情报来操纵敕戎叩边的地点?”

“那就要看王部还信不信太上皇。”

李定方道:“不过,河东未必没有敕戎自己的奸细,只要真正调动起来,谁传出去都是相同的。他们自然会信。”

“如此一来, 还能以征召民夫的理由,将靠进前线的边民向后撤!”

李堰双眸发亮。

“坚壁清野,也未必要靠军令……河东诸州的百姓,未必真要牺牲!”

堂中众人纷纷愣住,一双双眼睛看向悬着的军图,似在考虑这话。

片刻后,李定方却摇摇头:“你可知仅一州之内,长城一线便有几县几所?有多少人?”

“况且征发民夫只要壮年男人,剩下的老弱妇孺,你又打算怎么办?”

“……大人,没有人是该死的。”

李堰低声道:“至少能留一个是一个。”

“河东各州的守军也不是混日子的……”

梁稼接着道:“能撤走的撤走,实在撤不走的物资,只能留下做诱饵。”

“是没人该成为这场胜利的代价。”

李定方叹气:“但从未有没有代价的胜利。”

“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不是么?”

“这些先向后放吧。”

眼见着气氛愈发凝重,杨熹不得已打圆场道:“我这个总长还没说话,你们便争起来了。”

“离乱以来,民生凋敝。我知你谨慎,凡以战局为重。但是……”

“说得好像我是个什么冷血无情的人。”

李定方疲惫非常:“我问你们怎么办,是我自己也在想辙。”

“所以定国公有主意了?”

杨熹问。

“哪儿就那么快了,真以为我们行军打仗都跟你们似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有个妙计了……”

素来沉稳的定国公环视一周,无端暴躁起来:“这手边没个得力的亲从就是不行……”

“回乐最近没有水患吧?”

李堰闹不明白李定方怎么冷不丁问起这事,拱手答道:“没有。”

“那就好了。”

他叩叩桌子传一个神策军来:“去一趟回乐,把你们叶大人请过来。”

军卒领命而去,李堰与梁稼不由得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交换什么有用的眼神,便听李定方继续道。

“杨大人,李主事,二位先去筹措人员财物转运的事,那三千人以什么名目北上,军马物资如何化整为零。如今奏表也过太上皇手中,务必不能留破绽。”

“梁稼,你去传岳无伤和李秀月。等叶擎来了,一道商讨……”

“到底要将敕戎引去何处。”

他摸摸胡须,眉头渐揭,又变回成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先定这个,再考虑如何将人撤走。”

河东素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其间各州犬牙差互,关卡林立。太上皇欲使敕戎南下威逼太原,则大致要经代州雁门至于忻州,过石城曲阴二关,而至太原。

太原乃刘家天子龙兴之地,于野心勃勃的摩月与杰亚而言,是再好不过的诱饵。这一路露了破绽,方能使敕戎挥兵南下。

而雁门至石城当中,正正好好有秀荣、定襄二县,还有一条鼎鼎大名的河流贯穿而过。

“滹沱河,也正好是自黄河分出来的。夏秋涨水,携泥带沙,为祸一方。”

李定方的教鞭点在图上水脉,敲了敲:“巧了不是,这一趟过去,就是为了勘察水利。”

“今夏敕戎已不顾牲畜繁息,南下灵州。若他们还打算顺利过冬,向河东发兵,则必不会早于九月前后。”

梁稼道:“那时牛羊驼马基本长成可以离人,高云原已秋黄。边地各州秋收入仓,正是南下劫掠的好时候。”

李秀月盘算:“今日是七月初一。满打满算,我们还有两个月。”

叶擎双目凝神,脑中织出忻州各县各府图谱。

“以秀荣定襄的情势,紧紧巴巴一个月,才能不太引人注目,将百姓与辎重陆续撤离。”

“既然决定要撤,以撤人为先。辎重粮草再不济,便扔给敕戎。”

李定方道:“忻州刺史是哪一位来着?”

“杭一苇,”叶擎道,“您应当认识他。”

“……那就好办了。”

李定方眉头舒展,款款道:“我与他在夔州打过交道。此人行事机敏不多话,弃地保人这种事,他是能做来的。”

秀荣,定襄放给敕戎,再南下到了石城,便要死死卡住,不能再令他们前进一步。

李定方收起教鞭:“秀月,北边侦察如何了?”

“一切如常,将军可是有什么新指示?”

李秀月抱拳。

“你暂把手头事务交割给保静的长孙都尉,随从李主事一道向东至忻州。”

李定方顿了顿,继续吩咐道:“你二人恐不通晓后勤转运……云楼,你也一并去。点一千人,七百神策军,三百夜不收。留一半人一路伪作勘察打通道路,另一半随你们赴忻州。”

叶擎有些意外,刚想说自己身份不合,却被李定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梁稼,随行的夜不收你来选,但你自己不许去,我留你九月在灵州有用处。”

梁稼一愣,神色变换片刻,只得抱拳道:“是。”

李定方号令一通,又转身看向地图,估量一下自灵州至忻州的距离,倏尔叹道。

“一千四百里。大约要二十天。若脚程快些,十五天。”

撤人,当真来得及吗?

“诸位!”

李定方沉沉叹气:“如今有这机会,那李主事所言便应当一试。”

虽然交战总有牺牲,但没谁的性命是合该被牺牲掉的。

军令如山压下,众人急急运转起来。

杨熹飞快拟了详细的手令,加盖大印交由李堰带着。梁稼点了秦千秋带三百夜不收东出。李堰忙碌之余还请诸河工简要交各位军卒些勘测常识,以免一问三不知露馅。

李秀月降级做了神策军的一个小校尉,叶擎则乔装为李堰的副官。

三日之内,一千军卒各做装扮,整顿完毕,连人带马蓄势待发����

弦月沉沉笼于云中,七月流火时节,蝉鸣闹得人心烦意乱。

梁稼托着腮,静静看着埋首案牍的李堰,眼神闪了闪,扶着额头极轻地叹气。

“李堰,怎么反倒是我送你上战场了?”

“哪儿就是去打仗的?”

李堰放下笔,合上文书看向他:“瞒天过海既然是我的主意,我总是该去忻州一趟做做样子。如今不过是稍急一些,多了个撤人的差事罢了。”

“我早说你不该……”

“不该什么?”

一双幽黑的眼眸视瞻不转,正静静盯着他。

“梁兄,我不该什么。”

梁稼咽下即将出口的懊悔,伸长手臂,摸了摸李堰的脸颊。

“河东与灵州,说不好哪里更凶险。我此番护不住你,你莫要逞能。凡起战事,能躲多后就躲多后,一切有秦千秋和李秀月顶着。真逼不得已了,别拔刀,你没练过容易脱手,用那铁骨朵,知道吗?”

“嗯。”

李堰应道:“这回我是陛下钦点的北河参事,我若在忻州出了意外,也恐怕要连累当地。”

“你说的我都记下了,铁骨朵,有事就往秦千秋和李秀月身后躲,还有神策军与夜不收随行。”

“梁兄,你放心。”

“……你叫我怎么放心?”

梁稼眉头紧缩:“若是没有烧秋盯转场这档子事,我是该陪你去的。”

“可惜有。”

李堰握着他的手,喃喃道:“你的去处比我凶险。我有雁门与石城可倚靠,还带走了你的人。”

“吃药扎针的事我看不住你,你不许躲。万事小心,平安等我回来。”

“那你也要平安回来。”

梁稼倏尔垂下眼眸,那两点金色有些暗淡。

“所以,是这种感觉。”

李堰心间一颤。

“什么感觉?”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

那笑容有些发苦。

“我有时候还挺混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