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另有一路奇兵,自此地出长城北上奇袭王庭与青部。”
“此所谓,以正合,以奇胜。”
刘显昭乃沙场宿将,把握战局素来高屋建瓴,对其余四州之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敕戎于阴山经营多年,正军兵威虽盛,但如若摩月与杰亚提前得了消息,将边缘各部小王散出去御敌,带领亲卫贵族遁入阴山深处,这几万人也定不可能为此二人搜山清剿。
但放过摩月与杰亚,便不算彻底解决边患。
最坏的打算,便是四路正军调动被敕戎了如指掌。此时便要需一支敕戎意料之外的奇兵,直□□山,截断敕戎贵族向北麓的退路,擒贼擒王。
“那么,”梁稼开口补充道,“灵州这一路,还要再分两支。一支袭王部草场,另一支绕后,把守山间小道隘口,阻止敕戎北逃。”
李定方点点头,手中教鞭顺着灵州一路向下,虚空之中点上长安。
“分兵细节暂且不急,如今倒是有两个问题。”
“其一,除灵州边军之外,另有三千神策玄甲重骑,诸多粮草物资,要自长安北上至灵州。调动途中,若被所经州县发觉,便有泄密的风险。其二,灵州明面上不调兵,则如何同河西两路与雁门军交换军情?”
“此二者,皆关乎成败,断不可大意。此番请诸位前来,除了宣陛下的旨意,也要商议此事。”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寂静,杨熹此时是个半吊子外行,自然不好说什么。
李秀月虽是神策都统,但做的从来都是正面交兵,奋勇冲杀的活计,并未有如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主意。
岳无伤看了地图,深吸一口气,胸中尚带轻微杂音。
“灵州与河西各镇素往来密切,每年刺史府中都有向西采买的惯例,可由此递送军报,应当不成问题。”
“雁门一侧,下官以为仍走长城一线最为保险,”梁稼上前一步,抱拳道。
“递送消息时,可由夜不收出手,以保机密。”
李定方却摇摇头,两道粗浓长眉团皱,沉声叹道:“长城一线若无军令调动,饶是你们夜不收,也多少要惊动边防。这近千里路,但凡有一个闪失,我们都未必承担得起。还是得寻个另外的法子,能有个正经道理同河东往来。”
他收起教鞭,眼珠一错,又看向军图。过了好一阵子,终于又叹了口气。
“罢了,此事我再想想……”
“李大人,下官倒是有个主意。”
众人闻言纷纷回头,似是没想到连杨熹都只做听众,这里还有李堰这个水司官员说话的余地。
李定方抬手一招,叫他近前:“李参军,自长安便听说你点子多。此时有什么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梁稼急急要去扯他袖子,却被李堰包住手背轻轻一按。
年轻人神色平淡,要过一张二尺见方的纸,起笔画了黄河,又标下几处地点。
“诸位请看。前朝兴平四年,那位开凿了艾山渠的太守光,还自灵州疏通了至昔日沃蒙的一条运河。”
他手中的炭笔一路向上,钉在一点。
“运河开通的第二年,前朝在此兴建了一座城池。”
“受降城……前朝的,受降城。”
梁稼眼瞳剧震,口中喃喃。
“那时还叫兴城,”李堰缓缓道,“直到再过一年,北方草原之上,各部杂胡竞相归降,才改了名字。”
“所以?”
李秀月追问道:“可这受降城如今在长城以外,敕戎手中……”
“下官再不通军事,也不至于有自受降城一线传递军情的想法。”
李堰继续道:“不过是我在长安所收的一本前朝游记,其中有一关于运河的记载……”
“传说是那太守以修河勘测的由头,源源不断向兴城输入军卒物资。故而兴城明面修河建城,实则暗中备战,才打了北方诸部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这只是前朝无名氏所著游记之中,一位驻守阴山的旅帅向他讲述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恐怕也只有那太守自己清楚。”
“如今灵州兴建水利,又遭兵祸,这是满朝皆知的消息。如若以水利勘察修整为由再调移民来此,也不算什么值得注意的新鲜事。如此,陛下的神策玄甲便能改头换面,瞒天过海来到灵州,这便解决了第一个问题。”
李定方垂眸正研究着李堰手下这简陋的示意图,一眨眼,便见图上多了一只清瘦修长的手。
梁稼点着灵州,一路向东,直取雁门,侧目问李堰道:“你的意思是,顺着这条线,规划出一道如前朝运河一般的工程,借此传送消息?”
“这样一来,连理由都是现成的。”
杨熹起身道:“就说灵州兵灾之后,河渠毁坏。河东、朔方之间粮运又长久依靠车挽,道路崎岖,沿途缺水。现效仿前朝,朝廷令水司会同河套河东诸州,勘验河渠、津渡,拟定屯粮转输新法。”
“走黄河,过无定河,再汇入黄河。”
李堰勾勒出蜿蜒曲折的水道:“具体途径下官尚未想好,但如此庞大的工程,第一年必先勘测考察,而勘测考察必有人马往来疾驰,军情便能混在水利文书中来往两地。”
“倒是个办法……”
李定方摩挲着下颌短粗的胡茬,面色稍缓:“但水利漕运之事,我并不十分通晓。那便按你所言,尽快拿个章程上来。此番递送情报为主,河陆联通乃第一要务。若有能省时省力的法子,只要别叫人一眼看出岔子来,路程便能缩则缩。”
“至于河西,便按岳无伤所言,走商队的路子。诸位有什么可靠的人选,能担此重任的?”
电光石火之间,梁稼脑中窜出一道身影。而他微微眯起眼,喉间滚动将那将出未出的话头咽回去,抱拳请道。
“请李大人容些时日,我与岳大人自去寻找。”
李定方点点头,召人收起了军图,推走架子,仿佛刚刚严丝合缝的密谋从未在刺史府中出现过。
“想必大家是能保守秘密的。”
他静静环顾一周,轻笑道:“如若不能,此地也就六个人,查起来想必是很方便的。”
除杨熹外,其余四人皆拱手垂头,齐声道,不敢多言半句,必守口如瓶。
李定方嗯了一声,端着架子落座,垂眸一见满是碎茶沫子的杯盏,扶额道。
“刺史府监牢的奸细与线人暂且留着,往后兴许还有用。梁稼,八月以前,你要把灵州的谍网接过来,为我们所用。”
“是,”梁稼道。
“北长城一线的勘察巡逻,由岳无伤与李秀月同领。你二人拿了杨大人的手书,令各县各府配合,八月十五以前,我要看到详细地图,万不可再有万山关外那条旧粮道一般的纰漏。”
二人纷纷领命。
“至于那个小狐王……”
李定方撂下杯子,冷笑道:“一个月了,嘴还是硬得很。那便再关些时日好了。”
“大人,这小狐王有个侄子,去年冬日归义而来。我们正是从他的供词之中推算出了王部冬草场的位置。若是小狐王一直不开口,或可安排此二人一见?”
梁稼道。
“哦?这便有些家门不幸了。”
李定方看向杨熹,询问道:“杨大人意下如何?”
那张富态的圆脸上渐渐浮起一个有些狡猾的笑,形似明堂之中咳嗽不止的皇帝,只是少了几分倜傥,多了一丝慈祥。
……个老狐狸。
李定方腹诽道,这种攻心为上的活,果然还是该交给杨熹。
杨大人摆摆手,谦虚道:“既然李大人所托,某便尽力一试吧。”
作者有话说:
小李:谁说读书没用的!站出来!站出来!
梁哥默默出列.jpg
那么这钱到底是从谁那里搞出来的?
门阀:是啊,从谁那里呢!
『第176章 』大修。
第179章 草芥
刺史府中的小会很快散去。李梁二人出门时, 神策军已把圣旨录好张贴,四周围满了前来凑热闹的百姓。
众人一见他们,便纷纷向两边靠拢, 自中间分出一条可供通行的小路。人群的尽头, 正站着探头探脑的两个熟人。
魏云谦和于帛鸣。
“头儿!您升官了!”
两个旅帅围着梁稼叽叽喳喳, 满眼兴奋:“参将!从五品!和岳大人一个品级了吧!”
梁稼被这俩小子绕得眼晕, 无奈笑道:“消息这么灵通?是升了, 但夜不收的头领还是我,如此可放心了?”
二人闻言面上一喜,于帛鸣又偷偷瞟过李堰,忙推着魏云谦要告辞。
却被梁稼一手拎一个,掐着脖领子拽了回来。
“赏赐到了手里,别拿出去显摆,知道么?”
两人忙忙点头, 七嘴八舌道:“知道,知道。”
“还有,刺史府里关着的小狐王,可能要由杨大人亲自审, 云谦从旁协理。你的敕戎话也练得差不多, 做个翻译轻轻松松。真有棘手的,再来找我。”
“六月十五已过,州内各处留守的夜不收也该回来了。于帛鸣替我整队, 统好名册纪要, 这两日送过来。”
“是!”
两位年轻旅帅一整神色,齐齐抱拳而退。
夕阳之下,两道影子交汇一瞬,其中一人摆摆手, 又倏尔分开行向两侧。
梁稼缓缓叹一口气,双手环抱胸前,目光明晦变化。
良久,一拉李堰。
“好了,走吧。”
“怎么了?”
李堰扣住他冰凉的指尖,轻声问道。
“没怎么。就是想起来我曾经的校尉,我自十四岁没了爹,便长在他手下。”
梁稼叹道:“做夜不收这些要紧的本领,一部分是我爹教的,一部分是他教的。他们俩从没做过都尉,更没做过参将,反倒是便宜了我。一晃这么些年头过去了……”
“我手下的小年轻也能独当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