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天狗食月就足够引起恐慌,那么十年难遇的血月,更是煞气汹涌,大为凶险。

不过此时此刻,正是老天相助!

李堰的眸子骤然一亮,立马改了主意,断喝道:“月面有血,是天狗撕咬六天之痕迹!陆饶,你助六天,能使其伤痕痊愈吗?”

陆饶吓得魂飞魄散,连手中的鼓都忘记挥舞。最后的盘算也落空了����从前,他也见过天狗食月,无论多么大的阵仗,月面的阴影总会在天亮前消失。就算李堰成功召来天狗,他还能编点什么六天震怒,亲自迎敌杀退天狗的鬼话搪塞。

但现在月面有血!而他全然不知道如何能使血色消退。

周围的信众更呼啦啦跪倒一大片,求饶之声不绝于耳,只剩下他身侧的零星几个人两股战战勉强直立。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长及地面的大氅绊倒,猛然坐在了地上。

尖利的碎石扎到手中,抬起一看,满掌鲜血滴滴答答正向下流。

完了……全完了!

从前粉饰仪仗的华服,如今成了他落败的最后一笔。

……

李堰的语速越来越快,似乎是在催战天狗。终于,月亮已完全被覆盖在血红的阴影下。

宣平二年十月十六日,子时一刻,灵州月食,食甚!

他喘了口气,却发现自己准备的经文念得差不多,再念回一遍恐被人发觉,索性以颍川方言从头背起了《星经》。

这是魁山开蒙的读物,不料想十多年后,还能在遥远的灵州再助他一臂之力。

昏暗夜色下,于帛鸣彻底跌坐在地上。梁稼燃了火把,跨过猎猎作响的三清幡,穿过血红的朱砂字,一步一步来到李堰身边。

他低声道:“陆饶完了。”

李堰这才注意到,陆大仙长已经摔倒在地。

他嘴上不停,将一串符咒塞在梁稼手中,接过了火把。

梁稼会意,又搭弓射箭,将篆符射到对岸,紧接着以火簇点燃。

烈火蜿蜒而行,乍明复乍灭,彻底烧断了陆饶最后的胆气。

当啷一声,响鼓滚落,他呛咳着,几乎要将心肺吐出来。

“仙长!您不要紧吧!”

那边人群中传出一声高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沉沉血色之下,陆饶怒极攻心,于众目睽睽中,狼狈地吐出一口鲜血。

那一岸,李堰念了快一个时辰的咒,仍是中气十足:“陆饶已遭反噬!六天败落息亡。”

“邪祟已除,尔等若真心悔改,我便奏请祖师,不究尔等之罪!”

此话一出,战战兢兢的百姓总算找到了救星,连忙呼喊认错。李堰仍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仙样子,他点燃了三面魂幡,沉默不语,直至宽大的黄纸化为灰烬。

“祖师心善,不究罪愆,尔等且去!”

那边的人们将信将疑,壮着胆子问:“神仙大人!敢问天狗何时离去……”

李堰端着姿态,装模做样掐算片刻:“天狗此时正吞噬六天的尸骸,已经渐渐远去,丑时左右便会彻底离开。若不信,尔等大可留在此地见证。”

百姓哪还敢在此挑战,纷纷叩首求饶。

……怎么还跪?

不是说了不死人吗?

李堰怔愣一瞬,梁稼察觉,赶紧拦住了他。

“到此为止,不要说话,你快走。”

再多说话,这个神仙扮相就端不住了!哪有那么话痨的神仙?

李堰照做,大步跨出法阵,梁稼紧随其后,顺便捡了个勉强回神的于帛鸣。

……夜不收也能吓成这样?

李堰要帮忙搀一把,却听见梁稼在训他。

“起来,真丢人。”

丢人的于帛鸣蔫蔫地跟在后面远去,再吹一声哨,浑身漆黑的夜不收便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冲梁稼行礼,又看李堰,个顶个有点哆嗦。

真是一群丢人的东西!

梁稼忍不住扶额叹气:“收队,明日巳时回乐大营见。”

接着,他转向李堰,眼瞳中央一点黑色扩得极大,遮住了向来显眼的金色。他一扯李堰的手,胡乱掐着摸不懂的脉。

“血月?这也是你算到的?”

作者有话说:

【1】化用自《玄一碧落大梵五雷秘法》,原文没有“授以天犬”这句。

此章节的一切仪轨都是作者瞎编的,毕竟李堰的目的是唬人,又不是真的做法。

血月全食在2025年的9月份有一场,肉眼观看还是很震撼的。具体成因应该是什么大气折射散射之类的,相当科学。

陆仙长的心理素质太烂,将信将疑之间把自己吓没了……他本人就是个半吊子神棍,真信有六天(只不过自己学艺不精所以召不出来),也真信李堰能牵来天狗。

今夜之后,李堰发现自己的称呼变成了“神仙大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还是得给大家补补数学,他这样想。

and颖川大概在现在的河南,so……

小李:中嘞!

(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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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神仙

“……倒不是, ”李堰知他尚不肯全信,遂老实交代,“这个真是天助我也。”

“没什么你想的做法反噬, 莫要担心”

还有这么巧合的事儿?

梁稼上下打量他, 见除了声音沙哑外, 还是个面色红润活蹦乱跳的好人, 这才将将放下心来。

哑巴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 此刻腻歪在梁稼身边左挤右挤,嘴里还叼着安乐的缰绳。

李堰目瞪口呆,指着哑巴:“它怎么还有这个本事?”

梁稼解下自己的水囊扔过去,翻身上马:“神仙大人找机会再点化一下,没准儿就能开口说话了。”

李堰猛灌几口水,引得肺腑升上一线凉气。子夜时分寒风若刀,割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丝丝缕缕的刺痛, 他曲了曲僵硬的手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首望去,回乐百姓仍成片地跪在灰蒙蒙的大地上,向着尚未远去的天狗或他不住叩头。与从前并无二至, 无非是多了个俯首的对象。夜风撕扯着模糊的人声, 他又想起来那个荒唐的称呼����神仙大人。

今夜过后,他倒是成了和陆饶并驾齐驱的神棍了……

简直荒唐。

如此光怪陆离的错乱竟让李堰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心头发堵喉咙口发涩。良久, 他拧上水囊, 才憋出一句。

“不是神仙,别这么叫我。”

他掩饰着眉目间的淡淡郁色,神情有些低落,仿佛刚刚败落的不是陆饶。

然后, 他叹一口气,握住缰绳爬上马背:“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忙前忙后三四天,每日就睡两三个时辰,饶是铁打的人,也正是该累的时候。梁稼原本预备了一席话,要庆贺李堰功成的……但现在算是白琢磨了。

斩将夺旗之人自己兴致不高,免不了得换个招数哄一哄。李堰这身打扮,骑在马上垂着眼,有点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意味,比庙里的神仙还像神仙。

但梁稼不管这那的,抄了安乐的缰绳,身子一旋,就挪到了神仙身后。

“怎么了?谁惹我们安流大人不高兴了,陆饶?”

他打起精神来,要做个知心解语花:“和我说说呗?”

二人同乘一骑,这话又亲昵,听在耳畔犯着酥酥的痒。李堰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红,不自在地摸了摸,没同梁稼掰扯这个近乎于拥抱的姿势,在此时有多不合时宜。

“没……我就是……”

他也理不清自己千头万绪的烦恼是怎么来的,明明达到了自保的目的。看今晚这群人的觳觫惶恐,甚至明日直接征调力工开漕,他们恐怕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他与梁稼甚至砸塌了陆家的招牌,让陆饶明晃晃吐了血……

梁稼也不催他,温声道:“以后不叫你神仙大人了,算我错了,好不好?”

他看向李堰白皙的侧脸,下颌棱角分明,此刻紧绷着,显得主人有点幼稚的忧愁。

到底还是年轻,喜怒挂脸。

他这样想着,却没忍住心里的痒痒,上手一触。

李堰身子僵硬,伸手去够那只作乱的手,梁稼没躲,直叫他捉了个正着。

这只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李堰牵起缰绳塞进去,自己的掌心贴着人家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即刻分开。

梁稼这两日没吃药,身上的花香几乎淡不可察,反倒是因为用过火簇,袖口衣襟上残存着木炭和火油的味道。李堰被这略刺鼻的气味包裹着,烦躁的心绪却逐渐平静下来。

“不是同梁兄生气,只是不喜欢这个称呼,”他认真解释,“我自小就不信这些,什么神鬼妖仙的。年年拜神年年淹,还是随着修堤浚渠,黄河才安稳下来。”

“少时还以为轻议三宝被罚跪过香,但后来师父也没逼我受篆。说时机到了就放我下山,有机缘在外等着。”

“……什么机缘不机缘的,我也不太信。”

他话中赌气,梁稼却看着好玩,给他递台阶:“后来呢?”

李堰:“我十九岁时,陛下……他当时还是太子,广下求贤令。我祖父是前朝太傅,后来为保全家族才辞官归隐。李家在颍川当地也算望族,自然不可能无所表示。但祖父年事已高,父亲又身体不好,这才把我和我长兄送去了长安。”

“我在太学里苦学两年,考过明算科,做了水司主事……本来以为来到灵州能有一番作为,却没想到办成的第一件事,怎么还是靠装神弄鬼。”

他轻轻叹一口气:“这算什么狗屁机缘,早知道我……”

话说一半,他抿着唇,没了声响。

……就这个?还以为是什么生死存亡的事。

梁稼颇为哭笑不得,只觉得李堰到底还是年轻,连烦忧都轻快得像春风拂云。

也怪不得,高门大姓的世家公子,又聪明漂亮,长到二十一岁,想必是没遭过什么灾。不愁吃穿,不愁生死,活得顺遂,自然有细腻的心思为这些事犯点近乎可爱的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