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最上方的一条短线。

“这是太上皇,他的命令由身边掌管军机的人下达,通过商路,或是什么别的,一路送到灵州。”

“但灵州与长安之间还隔着数州,照理说,其中都有太上皇的人,为何还要走商路?”

李堰问道。

梁稼解释道:“商路隐蔽,商人油滑,用来传递这种见不得光的消息最为合适。四州的暗线彼此不通,消息回到长安统一梳理,彼此交叉验证,最为保险。若真是四州串联,只要其中一环出了问题,那便是武功尽废。”

李堰点点头:“懂了,你继续。”

“消息来到了灵州,首先要交到灵州总领手上。总领从前是方道虎手下的一个司马,后来变成了那伙死间。王齐交代,他们并不知道上线是谁,交接情报时都是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等人来取����”

梁稼补充道:“就像你刚刚念的,曹三月的交接一样。”

“总领再送信给边防、河渠与粮仓三处的小头目,由小头目将差事下发给具体办事的,也就是曹三月这类人。”

“至于怎么联系敕戎……边军利用出巡之便,将消息存在长城外哪个河道哪个烽燧,等到敕戎人来取,如此便走通了一趟。”

李堰轻啧一声:“但敕戎王庭并不全然听命于太上皇。若他们有什么要办的差事,也以此传入灵州,直上长安?”

梁稼点点头:“只要约定好地点与信物,哪怕上下线不见面,也不影响情报传递。”

随即,他收了笔,将那幅不经讲解一点看不懂的鬼画符在李堰面前一晃,道:“裁下来烧了。”

李堰依言动手,仍然问道:“这样折腾一番,不麻烦么?”

“麻烦,但好处是。下线被捕,供不出上线。”

梁稼缓缓道:“那幅图上,越靠进长安的位置,级别越高,越不能被牺牲。曹三月这群人是真正办事的,最可能被发现异状。若他们能知道上线是谁,岂不是捉到一个,便能起出整个灵州的网络?”

“所以,这是要保上线,无论哪一层被抓,都像断尾一样,损伤有限。”

李堰福至心灵:“按照太上皇的假设,灵州的总领是一群死间,更不可能被抓到活的!如此一来,他的谋划便天衣无缝……”

“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梁稼轻笑一声,摩挲着指尖灰扑扑的笔墨。

“但是方道虎跳反,死间失手被擒。总领落网,剩下的便是从上而下,一个一个揭开了。”

“但,又不对。”

李堰皱起眉头,翻过供词,指着其中一行。

“那个姓齐的校尉,齐青,似乎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做事。若是下线不知上线,他是如何知道太上皇的?”

有点意思。

梁稼眉峰微抬,无言感叹一句。

“这好歹是边军校尉,与曹三月不同,齐青并不缺钱。那么,小头领该如何收买他呢?”

他循循善诱道:“想一想,边军最缺什么?”

“所以,是谁以太上皇的名义许了他脱军籍,事成之后离开灵州,获取封他做个从龙功臣!”

李堰不免皱着眉,言辞肃杀:“若真如此,齐青当斩!”

“他是铁定当斩的,”梁稼面色平静,“这种人,不值当你动气。”

李堰深吸一口气,合眼点点头,复问道:“那么,灵州之内的谍网清剿干净,该审的审,该杀的杀,你又向杨熹请示什么?”

“下线不知上线。到王齐同长安交接的那一环,边防消息递到敕戎的那一环,更是双方不见面。如此便有一个好处。”

梁稼语气淡淡,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见物不见人。那就是,只要有了联络方式,人便可以换成我们自己的。”

“长安与敕戎这两头,难道不会起疑?”

李堰继续问道:“灵州遭此兵祸,敕戎却没如约南下。那几个死间按照道理,应当死了,就算灵州之内的谍网尚存,太上皇一定会派新的人来接手。”

“也不一定。”

梁稼道:“方道虎那个司马死亡的消息还未从灵州传出去,此处诸事繁杂,若有还能用的人活着,太上皇兴许不会再派人来……他手下,应当没什么人可用了。”

“为什么?”李堰问道。

梁稼弹了弹供词,提醒道:“与齐青一道被抓的两个人,就是太上皇去年冬天新派下来的。我们还未上什么手段,他二人便在狱中招供了。”

“想必,陛下在长安也没那么孝顺他这位老父亲,收拾门阀大刀阔斧,太上皇的精兵强将或许都死得差不多了。他若再贸然派来这等货色,便与送死无异了。”

“那么,梁兄的打算是,死间死了,那司马却活着?”

李堰转过弯来。

“太上皇身边那个人也不是草包,想来得了消息会千方百计验证。但王齐的嘴已经撬开了,我们自然不怕这个。”

“只有一点,敕戎王庭。”

梁稼眸光沉沉,吐出了一个许久未见的名字。

“徐飞策,他素来谨慎,不会轻信此时从灵州递出去的情报。”

“冬草场地图,这等分量的也不行?”

李堰问道:“这消息递出去,尚且不能向徐飞策证明灵州之内还有他可用的人?”

“我不敢肯定。”

梁稼摇摇头,摁着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声音低哑。

“一个徐飞策就难对付得很,如今又来了个杰亚……”

说完这句话,他便再没了声响,垂着头静坐榻上,长发散落遮了一半面颊。

李堰拢着他冰凉的手,掌心相贴,手指一点点卡进去,直至十指相扣。

“你在害怕他。”

李堰轻轻道。

“……我还是会想起大青山。”

梁稼一动不动:“从十七岁起,我尝试杀他七次,但从没成功过。他似乎总是快我一步……”

“倘若,不只是你一个人呢?”

“……什么?”

“如今徐飞策面对的,又不仅是你,是夜不收。”

李堰看着他,静静道:“你说过的,有些必须作赌的事,逃不掉。”

“既然逃不掉,那就一起堵一把。”

梁稼倏尔抬起头,面上一片空白。

“像赌冬草场一样,我们胜了。”

那双黑眼睛中隐隐闪着光彩,似朝霞初升一般。

“如此看来,徐飞策,也不总是快你一步,不是么?”

“我……”

梁稼喉间滚动一下,堪堪咽了嗓子中的反驳。他深深呼吸着,双手不知何时绞紧了衣摆,直到骨色青白透出,才蓦得松开。

“我一定要杀了他。”

“会的,到时你拎着他的头回来,我为你祝酒。”

李堰覆上那双骨节清瘦的手,静静道。

“在此之前,不许总想着他。”

梁稼掌中冷汗淋漓,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小李上了一节情报学名师大讲堂之后已经逐渐上道了。

聪明人学什么都快。

梁哥会有可以直面徐飞策的一天的。

ps:

作者自从大学之后,已经有八百年没看过战术学,军事地形和情报学的东西了(当然并不是说我上大学上了八百年)。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啥也记不得了,本来说暑假捡起来看看恢复一下……但是……

所以后续的战争细节不保证完全合理性,只能我一边写一边补课填充细节,还请读者朋友们不要深纠。

第173章 父皇

宣平三年六月初九, 中书侍郎兼检校灵州刺史杨熹一封奏报发回长安,上书具言灵州兵祸事。

另有一秘奏,随信附寄方道虎绝笔信原文, 详细禀报了这小一个月的大小事宜。两封奏报一前一后入明堂, 中朝皆惊。

刘显昭仍是那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斜坐堂上, 以手支颐。长发整齐拢成一个小冠, 面上病气缭绕,喉间滚动着刚要开口,却骤然呛咳起来。

堂下争执不休的近臣为之一静,今日当值的供奉翰林黄道立刻上前告罪,问候道:“陛下,还是请孙先生再进宫吧。”

刘君绮也福身劝道:“陛下,身体要紧。”

皇帝却摆摆手, 点了内侍再给众人添上一轮茶,自己则抿了一口止咳平喘的汤药。久之,面上郁色消退,他沾了沾嘴角, 抬眼道。

“无妨。孙先生说, 这是见好了。”

这一干臣工,除了长公主刘君绮外,最年少的也比皇帝大个十来岁。平日里虽“他老人家”一般叫着, 但见刘显昭三十来岁便如此衰弱, 皆心生凄哀。

“行了,别挂着脸。”

皇帝低低咳嗽一声,长出一口气:“朕,还没要死呢。诸位要哭丧, 还得再等等。”

“陛下!陛下!”

黄道险些没倒上来气,慌忙跪地道:“陛下慎言,这种话万万说不得!”

“玩笑话而已……看你们都丧着脸,不好笑吗?”

皇帝伸长手臂一拍他肩,请道:“玄岳,起来回话。明堂里叫父皇养的什么规矩,动不动要跪……”

刘君绮轻叹气,低声提醒道:“陛下,不好笑。往后还请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