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稼!张嘴,不许咬自己!”

手下的脉搏狂乱,料想是梁稼见了自己的伤,又落进什么幻觉之中。

李堰丝毫不敢妄动,只能搂着他,右手抚上嘴唇,意图松开那条紧咬的牙关。

梁稼要向后躲,下一刻却心口一阵剧痛,眼前昏黑闪烁,腰背发软,径直倒在了李堰怀中。

李堰登时惊得魂飞魄散,搂住这一把消瘦的骨头靠在自己身前,轻轻掩了他的耳朵,随即一声高喝。

“谭素明!”

小孩儿似一阵风卷了进来,抬头就见梁稼昏在李堰怀中,垂着头似生死不明,当即一声尖叫。

“梁大人!他……他!”

“去县城找隆盛堂的伙计,然后去灵武找明大夫!”

李堰一手抱着梁稼,一手自腰间扯下自己的私印抛过去。

谭素明伸手一接,忙不迭找人去。

周围嘈杂乱作一团,梁稼却什么也听不清。双耳仿佛被蒙上油膜,鼓噪着令人心烦的闷响,他一双眼半睁半阖,勉力伸手,捏了捏李堰的肩头。

“你说,你伤得不重。”

“你又骗我……”

那声音若游丝轻细,飘在李堰耳侧,又倏忽不见踪迹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精神焕发,梁哥精神病复发。

别吃猛药,少熬夜,保养身体,稳定精神,从梁哥做起。

其实小李的伤不算太轻,但属于皮肉伤,能比较快愈合。不怪梁哥急了,这种伤在他的意识里,是真的可以死人的(更别提古代还没有破伤风针)。

第164章 冷战

绞痛自心口蔓延, 席卷全身。梁稼止不住蜷缩脊背,却被一双手摁着,慢慢展开, 随即胸口一凉, 仿佛被人解开了衣襟。

他闻到了一股极浅的血腥气, 遂不安地挣动着, 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 贴着耳畔道。

“梁兄,我是李堰。”

梁稼一双眼瞳失焦大张着,应是看不清面前任何人。他闻言眨了眨眼,徒劳无功伸手,要去摸李堰的面颊。

李堰贴上他的手,温声道:“你别动了,没事的。我很好, 现在要给你施针,你睡一觉,好么?我陪着你。”

“不用你陪……”

梁稼似终于从昏沉中醒了一丝神智,手往右搭, 轻轻捏了捏李堰肩头的纱布。

倏尔, 青白的嘴唇蠕动着,吐出一句:“明天,明天你就回去。别在这里……”

说未尽, 激痛自肋骨之下生出, 转而蔓延至后心。梁稼近乎将下唇撕咬出血,却一字不发,又蜷缩起来。

“李大人,咱们得压住了他!”

隆盛堂的伙计直犯愁, 揪着山羊胡道:“我得先给梁大人施针,稳住他的心脉,再等老爷来……”

“我知道。”

李堰握住梁稼不住痉挛缩合的手,侧坐床边,渐渐将他搂在自己怀中,脊背贴着胸膛,之间只隔一层凌乱的棕发。

他使了力气扳住梁稼的肩,揉着胸口哄道:“好,我走。都听你的,我明天就走。”

梁稼只呢喃一声,再无力气挣扎。

虽是事从权宜的违心之词,但话一出口,李堰还是鼻尖发酸。心口一片钝痛,连带着右侧的刀伤都疼极了。

待到梁稼彻底平静下来,李堰才悄悄走脱,下了床看着老伙计为梁稼施针。

一根根银针刺入胸口,应当是极痛。梁稼却只皱着眉,彻底没了声息,唯有牵在李堰掌中的几根手指,时不时蜷曲一下,昭示着主人还未魂归酆都。

那张面容失了平素柔软笑意,一瞬之间变回初见时,近乎割伤人的锋利。

李堰看着,清明眼底渐渐覆上一层水汽,雾中观花。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正如他们预料的那般,梁稼却……

良久,李堰缓缓蹲下身,牵着他的手,贴了贴自己的面颊。

他轻轻问道:“梁兄,你怎么又对自己这么狠?”

……

眼皮重逾千斤,目前血红一片,额角胀痛,四肢坠得人只想彻底沉睡,不再醒来。

只是梦中纷乱,他向着一星微弱的亮光追赶而去,骤然一脚踏空,身体无限向下坠落而去,自胸口迸出一瞬被长矛刺穿的剧痛。

梁稼低叫一声,垂头拧着眉毛,团身爬起来,意识落在梦中,朦胧飘渺。直到一双手扶住了他,熟悉的声音轻轻响起。

“梁兄,躺下。膝盖刚也行了针,受不住力气。”

梁稼大张着眼,任他动作。然后,唇上骤然一湿。

李堰寻块干净纱布浸了水,沾着他开裂的嘴唇。潮湿温热的水汽漫进口中,梁稼咬着舌尖拽回一线神智,只觉前胸后背冷汗粘腻,令人反胃。

“你……你的伤。”

一开口,喉咙似被锉刀磨过,火辣辣得疼。李堰回身端来一盏水,抵着梁稼的牙关,小心地喂进去。

一盏水喂完,李堰放好杯盏,才缓缓解了中衣,露出纱布包裹的右肩。

浅淡的血色痕迹已经不见,只余洁白工整的纱布。李堰轻轻道:“没有大事,明大夫看过了,说不会留下……”

“刀伤,我见多了。你和明叔,糊弄不过我去。”

梁稼迟缓地眨眨眼,伸手攀住李堰赤裸的大臂,借力坐起,伸手一点纱布下的肩头,向下划出一个孩童小臂的距离,一直延申至胸膛上方,才停下来,又是一点。

“从这里,到这里。一��长,半寸深。边军的佩刀砍在这个位置,你今日便坐不在这里了。所以,大概是菜刀,或锯子,或者其他,河岸边的工帐里,能弄到的刀具。”

他低沉咳嗽一声,眉骨压住眼中两点涣散的金光,在病中硬撑出一个凶相。

“刀再磨快一点,那人的力气再大一点。我恐怕就得,给你去……”

他实在说不下去,别过头,不再看李堰,只道:“养到能动身了,你就尽快回长安去。等我办妥这些事,要么你再回来,要么我去找……”

“梁兄,说什么都可以。”

李堰伸手,轻轻摩挲着他冷淡的侧脸,平静道:“不许提让我走的事。”

梁稼一把挥开他的手,声音沙哑:“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只手僵在原地,手指屈伸一下,终于缓缓放下。床边炉子烧开了,水汽顶开壶盖蹦跳着,发出活泼的啪嗒声,萦绕在死寂的室内。

梁稼的侧脸苍白瘦削,像落雪的山巅,唯独嘴唇上还有一线活人般的湿润柔软。这双薄而精致的嘴唇此刻抿着,当真是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师门中所传的相术,李堰没仔细听过,只记得只言片语,此刻却冷不丁想起师兄弟间一句玩闹的话。

“古人说,嘴唇薄的人都薄情……诶!不许捂嘴!让我瞧瞧,都谁是薄情人负心汉!”

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听来的浑话,假得不能再假。如今面前整坐着一位薄嘴唇的,却同“薄情”二字本是风马牛不相及,奈何总是一副独断专行之态,令人惧而生畏。

寻常人或许早就被校尉大人的冷脸吓退,乖乖滚回长安去,而李堰只是轻叹一声,取了天灵盖不老实的水壶,掺了一碗温水,搁在床边小几上。

“明叔说了,你还是心脉的老毛病,要多休息。你才睡了没半日,就又醒了。”

他系好衣襟起身,掀开博山炉的盖子,拨弄一下正燃着的安神香。

“河边已经收网了,于旅帅明日过来,在此之前都无事。你别操心了,多养一养。”

梁稼侧着身子倒在床上,一言不发。

他背对着李堰,自然看不到年轻人在做什么,只听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脚步声接着门板开合的声音。

待到木门吱呀叫着彻底合拢,室内另一个轻缓的呼吸声消失不见。梁稼猛然转过身,瞪着空无一人的屋室。

炉中尚有预热,烧成灰白的炭火气息奄奄迸出几颗火星,倒成了暗夜之中唯一的光亮。

胸口还残余着钝痛,时时警醒昨日黄昏发生了什么。梁稼深吸两口气,面色似怒似恼变化几瞬,又紧闭双眼,窝回了薄纱被中。

心口咚咚直跳,梁稼恨恨哼一声,也闹不明白自己此刻哪里来的脾气。

他说没什么可说的,李堰便乖乖闭嘴不再多话,只嘱咐了几句就静静退了出去����

却未免有些太识时务了!

但转念一想,学着识时务这一点,不也是自己教过他的?

心绪纷乱如麻,左支右绌没个规章。梁稼闷着头吸吸鼻子,告诫自己道。

走了也好,清净。明天他要是还能这么听话,指使他回了长安,一切就都好了。

屋外蝉鸣减弱,许是到了后半夜。梁稼郁闷良久,终于翻了个身,伸开酸麻的手脚。头发披散开来,满是皂角的清香,应当是有哪位善人趁他昏迷,简单打理过。

梁稼抿着嘴,两眼放空瞪着一片漆黑,心中又拧着疼了一把。

上天入地,他再找不到第二个李堰了……

竟不知是何时辰,屋外不亮,门复被推开。梁稼心头一跳,但闻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缓缓近前。

李堰放下手中药碗,柔声道:“梁兄,醒着么?起来喝药了。”

“给你留了水,怎么也不喝?是嫌烫?那我下次多掺点凉的。”

梁稼缓缓翻了个身,却拿被子蒙着头,声音发闷:“你还来做什么?”

“明叔嘱咐了,今夜你若醒了,中间要喝一碗护心脉的药。我出门是煎药去,回来自然是看你喝药。”

“他叫我三碗做一碗煎的,我怕太苦,带了杏脯来。”

黑暗之中,李堰的声音轻轻的,又隐约带着一点颤抖,不知是哭是笑。

“好了,我在晚上是睁眼瞎,不点灯什么也看不见。别蒙着自己,当心憋坏了。”

梁稼一把掀开被子,瞪着他道:“你上哪儿学来的一手,哄孩子的办法?”

按道理,李堰自然也是看不到梁稼面上此刻羞愤的神色。他曲起指节敲了敲药碗,说道。

“梁兄,喝药。”

梁稼不似从前找死,只恨恨剜了李堰一道,两只眼眸金芒一闪,端起碗屏住气,将一碗乌黑汤汁干了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