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素明猛点头,叽叽喳喳道:“师父走不开呀,正带人加固堤坝呢!他派我来报信!”

灌渠多处虽遭破坏,但好在近来艳阳高照不下雨,黄河的水势尚且可控。

加之破坏堤坝的奸细大约不太懂水利,虽卖力气,却选错了下手的地方,以至做了许多……

用小孩儿的话说,“无伤大雅的白工”。

“这词儿是这么用的?”

李堰拧眉,问道:“你近来读书没有?”

谭素明缩了缩脖子,慌忙转移话题:“总之就是,传信过去可能听着吓人……好吧实际也挺吓人。”

他小大人一般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压惊,又强调道:“但是,治河手稿里有完备的抢险章程,去年您在怀远又给大家打了个样儿!如今重建已在收尾,只可惜被淹掉的几片田,估计麦子是收不上来了。”

李堰揉揉小孩毛茸茸的发顶,安慰道:“田地淹了,在所难免。但好在这关挺过去了,堤坝没一溃千里,就是最好的。”

谭素明重重点了点头。

“我听师父说,今年庄稼长势可好了,蝗虫也少了!这都是李大人的功劳!”

“瞎扯。”

李堰正色道:“没有我,你们不是也把河堤补好了?这是你们的渠,是你们自己的功劳。”

“那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哦!”

小孩儿又似懂非懂点点头。

……

此时事繁,谭素明并没有陪两位伤员呆多久,便要回师父手下复命。

临行前,他老成地叹一口气,嘱咐道:“李大人和梁大人好好歇着吧!你们为灵州拼过命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这小屁孩儿,还能敢拽词的。

梁稼腹诽着,还扬起一个笑脸,目送小不点儿一蹦一蹦走远了。

门一关,他立刻拧过头,看向李堰。

“看了吧,河渠没事儿,用不着你。你还留在灵州做什么?等下次敕戎人来拿你当白菜切了?”

鸦青的眼睫闪了闪,李堰认真道:“我喜欢你,所以我要留下来。”

梁稼当真气结,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脸上叫他清醒些,怒道:“你给我滚回长安去!等你伤好了我亲自让你滚!”

“不用那么麻烦。”

李堰旧事重提:“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不喜欢我。我立马就走。”

……好,好小子,你自找的!

梁稼咬着牙,扳过李堰瘦削的下颌,黑金二色刹那相对。

“我,不喜欢你!你养好伤,就可以走了!”

梁稼恨声而言,只觉心头绞痛。

李堰却摇摇头,终于抿出一个清浅的笑。他不顾腿上的绷带,欺身而上。

梁稼一惊,要掀开他却又顾及着伤口,只能向后,保持体面恰当的距离。

于是李堰向前一点,梁稼则向后退一点,直到被一寸一寸,逼退到了死角。

“你看,”李堰轻轻呢喃着,“我还是不一样的。旁人能如此吗?”

梁稼眼瞳颤颤,推在李堰肩上的手松了力气。

“我说过,梁兄,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再信。看来,你也没记住这个。”

“你当真不喜欢我吗?”

“李堰!”

梁稼妄图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喝退。

“你和谁学的这些!你无赖不无赖!”

“梁兄,你要是不喜欢我,觉得我无赖,可以推开我的。”

李堰低头,示意梁稼看看二人之间的距离。

他只是松松跪着,上身探过来询问,确实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挣开逃走的圈套。

梁稼心头巨震,仍聚起一股力气,抵上了李堰的臂膀。

“你松开,不然别怪我动手!”

“我们不是都一起洗过澡了?你要对我始乱终弃吗?”

李堰岿然不动,继续问。

这四个不成体统的字烘热了梁稼的耳尖。一起洗个澡而已!怎么在李堰这儿……

好像自己把他怎么样了似的!

他连忙将李堰刚刚训谭素明的话还回去。

“这词儿是这么用的?你读过书没有?!”

李堰依旧不答梁稼恼怒的质问,自说自话起来。

“我想对你好,想照顾你,想和你一辈子不分开。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出门打仗,我帮你照顾家里,好不好?”

“我/操的!我哪儿有家需要照顾!你多管什么闲事?”

梁稼满面通红,头发却不知何时蹭散了,缓缓垂落下来,堪堪挡住年轻人灼热的视线。

李堰跪坐在原地,伸出手,一寸一寸向前,指尖钩住了冰凉柔韧的发丝,轻轻绾起。

梁稼偏了头,却没躲开。

他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发沉,似彼此之间的空气,都被李堰抢走了。

他喉间滚动一下,刚想粉饰太平说些什么,就看见那张漂亮到天怒人怨的脸,渐渐迫于眉睫之前。

“梁兄,你在发抖,为什么?”

李堰轻轻吸着气,贴着耳畔问。

“你告诉我,我靠得这么近,冒犯你了,你为什么不教训我?”

我为什么……

“咔嚓”一声轻响,有什么断金碎玉的宝剑,劈开了梁稼心中层层环绕的枷锁。

我为什么不教训他?

梁稼自省,我有这么爱他?连推开他都舍不得?

而答案却由不得他自己寻找了。

脸侧的长发被轻柔而缓慢地拨开,只要他伸手一拦,李堰便绝不会再有所动作。

但梁稼只是就义一般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下唇一湿,又微微刺痛一下。

紧接着,是李堰似哭似笑的声音,响彻神魂。

“梁兄,你这么爱我,我哪里是多管闲事?”

李堰!!

梁稼睁开眼,金瞳之中烈火熊熊,盯着近在咫尺的人。

“你非要如此吗?”

汹涌心思决堤而出,高筑的城防被轻而易举撬开。

门外站着一个憔悴的李堰,手刚刚放下,不费吹灰之力。

梁稼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哽咽:“我忍了多久?我害怕你为我担心,害怕你因为我死了而难过。我更害怕我护不住你,你死在灵州!”

“本来,本来!”

他近乎于凶狠地捏住李堰的后颈:“我要等我了结一切,无所拖累地去长安找你!”

“但是你……你!”

梁稼泪流满面,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颓然推着李堰,却被抱得更紧。

李堰吸了吸鼻子,眼睫一垂,泪珠颗颗滚落。

“难道你不告诉我,你喜欢我。我就会不喜欢你吗?我就会不为你担心,不为你死而难过吗?”

“梁稼,我从许久之前就已经爱上你了。”

幸福的火光再次不合时宜地迸现,梁稼勾了勾嘴角,警觉自己又哭又笑的,怕是有点可怖了。

他静静看着李堰,沉默许久,复而摸上突出的颧骨,言不由衷:“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我不好看了吗?你不喜欢我了吗?”

李堰问。

梁稼当真无暇分辨这可怜样儿是真的还是装的����但就算是装的,他也不能不吃这一套。

他拢着李堰的后颈,重重吻了上去。

牙关交错,咸涩的泪水灌进了咽喉。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有点像强制爱(?)

但话又说回来,谁有本事强制梁哥……

小李:我能亲到是因为他喜欢我

第140章 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