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男人,很稀奇吗?”

“不……不是!”

洛俊良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鸡:“我没想到你会喜欢人!还以为你这一辈子要和星图浑天仪过了!”

李堰没理会洛俊良的疯言疯语,转而求教道:“你说胡家的书局里有一批旧书?其中还有些地图?”

“……是啊,那些玩意儿也不知谁能买。恐怕得压在书局手中了吧。”

洛俊良还想再问两句,于是叨叨道:“你那心上人,是何方神圣啊?能叫你看上,肯定不简单吧!”

李堰一时沉默。

他虽有心昭告全天下,他梁兄是个多么完美的英雄,但碍于这夜不收的身份,很多话也只能憋在心里。

“总之是个很好的人。”

他揉揉脸,忍不住轻笑一声。

“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洛俊良彻底一句话也说不出,见李堰活像见了鬼。

神仙一般的人动了凡情,五官却一时没跟上这等柔情蜜意。

于是这个笑便有点呆傻,一点都不像那个智绝长安的小李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人一恋爱就变傻。小李在坠入爱河之后,智力水平终于均值回归到了正常人的水平。

belike车祸之后的朗道(当然没有那么夸张)

第130章 古书

胡家的书局开在西市, 左右占了三间院子,好不气派。

此地的掌柜是胡夫人的陪嫁管事,掌着夫人的一应产业。胡寒的出身同李堰颇类似, 都是亲娘早逝, 便寄养在了主母膝下。

只不过李堰后来因体弱上了山, 胡寒则做了家中嫡兄的陪衬, 学问不怎么好, 却意外写了一手好字。

胡家夫人不愿传出去好似她苛待了养子,这才活动关系送他进了太学。

却不曾想,胡寒颇为争气,一举过了明书科,竟早于兄长进了弘文阁。

“你不要同那胡寒走得太近!”

李垣满面严肃,警告道:“这胡家在长安的风评实在一般,主母做出欺压庶子妾室这等为人不齿的行径, 胡大人更是管都不管。那胡寒从小受气,焉知……”

话还没说完,文代梅拐了丈夫一下,劝道:“今天四月二十六嘛, 三叔的生辰, 一家人好不容易一起吃个饭。你且少说两句吧!”

李堰于心中感激了一下嫂子的好心,随即辩解道:“我去书局是买书,只是恰好和胡寒撞上, 并没深谈。”

李垣古怪地看着弟弟, 问道:“胡家那书局也不卖什么正经东西,大都是些供消遣的话本子小报。你什么时候对那些东西感兴趣了?”

“大哥别问了,是陛下的意思。”

李堰在弘文阁涮了一个多月,礼仪章程学得好, 狐假虎威也学了一半。

他谅李垣不敢真去问询查证,便扯了圣意出来做挡箭牌。

果然,李垣不再追问,只轻嗤一声:“神神秘秘的,你这还正式做上供奉,怎么就如此熟知陛下的意思了?”

李堰但笑不语,好一阵子,才开口问起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大嫂,我想寻个手艺好的工匠,镶一颗石头。您可知道有什么可靠的地方?”

文代梅一愣,摸下头上绞花银丝簪,递到李堰面前,叫他看。

“你看这手艺行不行?这是莲银斋出品,它家以金银见长,你若要寻个镶工好的师父,不妨去看看。”

“好,多谢大嫂。”

李堰双手奉还回去。

“倒是三叔,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些事了?”

文代梅问道。

李堰这下实在没办法搪塞,只得沉默下去。

李垣看他这个样子,突然拿腔拿调起来。

“怎么?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圣人自己不好出宫,又琢磨着给娘娘打个首饰,托你去办了?”

“对,”李堰点头,“就是这个事。”

“我方才忘了,多谢大哥提醒。”

文代梅没忍住,别过头去掩唇而笑。李垣则气了个仰倒,一时恨声道:“滑头!”

但过了今日,滑头就二十二岁了。

再过十来日自弘文阁结了课,李堰就正正经经要去做官了。

李垣供职吏部,自然也知工部近日人员调动频繁。或许哪一天,李堰就能成真正的七品员外郎了。

“哎……”

李垣不禁长叹一口气,又对文代梅道。

“这小子,逛书局,打首饰。绝对是有点什么情况的。”

文代梅也觉奇怪,猜测道:“难道真是有意中人了?”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李垣轻啧,感慨道:“他要真有个心仪的喜欢的,只要不是有夫之妇,奸恶之家,就随他去吧。我也省心。”

文代梅却仍皱着眉头。

她不知从何反驳丈夫的话,却也不甚赞同。而究其原因,她更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只是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使她不由得思索。

也许丈夫的期盼……没那么容易成真。

李堰自铜驼街回到丰云街,董其风又带着四个小孩说了一溜儿吉祥话贺寿。

李堰虽觉得自己这个年纪,恐怕还担不得“贺寿”两个字,但毕竟是大家拳拳心意,也容不得他不领情。

“多谢,多谢,”他笑着道。

窗边的旱柳又长高了些许,如今从外面望去,能看得一簇摇动的嫩芽。

他还是会在夜半自血腥的噩梦中惊醒后,擦着柳叶平复心跳。只不过如今又多了一项数数的活动。

“梁兄答应我,梁兄不答应我,梁兄答应我……”

看似是叶子的多寡决定了梁稼的态度,但李堰从来相信人力的能耐。

若是恰好数到答应,便躺回床上睡觉。

若是没那么恰好,便从“不答应”开始数,再数一遍,就能非常恰好了。

桌上散着几张二尺见方的宣纸,其上裱着暗褐破损的古书,脆且薄,翻动起来哗哗作响����正是洛俊良猜测没人会买,即将烂在书局中的地图。

灵州现用的阴山地图是从前朝传下来的古旧版本,奈何朝代更替,书籍图册于乱世中比柴禾更值不了不几个钱。

前朝败亡之际,成库成架的书籍在中原、关中与江淮被焚毁。藏书阁与架库中燃起的大火,比边军深秋烧荒的场景更“壮阔”。

治河典侥幸留于魁山,而边塞地图却不知所踪。

纸页流离,阴山之中曾经的堡垒兵道在老边军的记忆中慢慢褪色,再无查证的办法。

草原上的杂胡多以游牧为生,不善房屋工事营造。偶尔从南边掳掠工匠,也未尝善待之。

待到敕戎部族一统阴山神川,阿图烈成了大可汗,王部十几年间忙着扩军备战,也大概没什么闲心大兴土木。

但若是前朝边军留下的建造能使过冬更舒服些,这些可汗贤王又有什么道理弃之不用?

敕戎人的过冬草场分布,会不会与前朝营建的哨所堡垒大差不差?

这起初只是梁稼一个不成形的猜想,直到二月出巡,他在阿图烈的王帐附近寻到了朽坏的木桩。

灵州之内虽找不到前朝的阴山布防图,却不代表其他地方也一定找不到。

李堰一直惦记着此事,这几日不用随天文课,下午便扎进太学中的藏书楼,细细翻找起来。

浩如烟海的图册还没翻完,洛俊良就带来了胡家书局的消息。

李堰本对此不报什么太大希望,只当去西市碰碰运气。

但也兴许时在庙里烧的香火到达天听,又没准儿是边军真正时来运转,这一回竟叫他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迎客的伙计一见李堰气度超尘,又听说是来看古书的,连忙将他向经文典籍方向引,一边走还一边殷勤道。

“您可是来着啦!全长安城里,要说问哪一家书局的经文古书最全最工整,那一定是这儿!”

李堰却停住脚步:“我不是找经文的。听说你们前两日从河西到了一批古籍地图?”

伙计一愣,点头道:“是有。”

李堰笑道:“我是来找那些的。”

伙计为难道:“客官,古籍还在修复,目前不卖。那几张地图倒是修好了……”

“对,我就要地图。”

伙计登时眼前一亮,喜笑颜开之间,直领着李堰向二楼而去。

前几日到货时,寒公子还在责怪从西边收书的人,怎么弄来这么一批地图,实在是不好出手。

商队头领忙解释道,地图是书的添头,总共没花两吊钱。

寒公子这才作罢,皱着眉头翻了翻,交代道:“送修吧,手脚麻利一点。修完了赶紧摆上,就等有缘人了。”

而想不到,有缘人正来得如此之快!

书局最怕走水,二楼书册众多,因而不常设灯火,全靠四面八方大敞着窗户,以铜镜反射日光。

伙计小心翼翼提着灯,穿行在一排一排书架之中,最终停在了角落里。

二人多高的书架空了两层,只有一摞齐整的扁宽书袋摆在其上。伙计放下灯,翻找着书袋上的标记,请示道:“您是都看看,还是我帮您挑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