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一匹马,谁稀罕!旁人送你一匹马,就给你哄成这样儿了!”
小老头捏捏安乐柔软的嘴唇,松手时还有些不舍。
“你个没出息的,出去别说是我学生!”
李堰但笑不语,自马倌儿手中接过马具,替安乐穿戴齐整。
袁元瞧他手脚麻利,似亲历亲为套过很多次,又冷哼道:“我看你那朋友也对你不怎么样,伺候马还得你亲自动手。”
“袁师,不是这个道理。他对我很好,但是在边镇,哪怕是一方刺史,也有亲自挽马的时候呀!”
李堰正半蹲着在马肚子底下,系好搭扣,随即站起身,擦去手中灰土。
“我还随他学了射箭,可惜回来匆忙,还没练得多好。”
袁元再捏捏马嘴,斥李堰一句:“几月不见,你上灵州当武状元去了。又是挽马又是射箭的,心都野了吧?怪不得不给我写信……”
兜兜转转,老头儿还是气李堰有了差事忘了老师。
李堰只能顺着赔不是,待到老师被乖巧的小马哄好了,才又弱弱道:“但是,边军也不似您以为的那般不讲道理不懂礼节。”
他话锋一转,随即为梁稼辩解起来:“我这位朋友就很好,是灵州数一数二的英雄人物。往后若有机会,我带他来见您!”
年轻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双目闪闪发亮,任是哪个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更何况是袁元这个拿李堰当亲生孩子看的老人。
只是这爱屋及乌,尚且能从学生及至一匹乖巧可爱的小马,却还不能及至一位传闻中凶悍的边军。
老头儿摆摆手,并不接茬儿,却也没泼冷水,只嘱咐道:“陛下要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详细、叫人一下能看懂,明白吗?”
他叹一口气,苍老枯瘦的手伸着,摸摸安乐的鬃毛,又摸摸李堰的鬓发。
“我年纪大了,兴许什么时候就俩腿一蹬。在此之前,要是能看到这些……”
他掂一掂手中的包袱,里面裹着厚厚有一沓草稿,点点滴滴都是老人的毕生心血。
“传下去,发扬光大,我就死而无憾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眨一眨,不无遗憾道:“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为人师者,这辈子能遇到一个衣钵弟子,就是天大的运气了。只可惜,老天薄我,送来一个你,你却另有志向。”
袁元向来不是个说话中听的老头,有时在堂上训人,言辞比错题更令人无地自容。
李堰甚少听得这种掏心掏肺的话,不由得愣住,心中愧疚乍生,低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哎,人各有志,老夫也强求不来。”
袁元向天叹一口气,随即一拍李堰的后背,斥道:“直起腰来,畏畏缩缩像个什么样子!这事我不怪你,只有一点,你给我记好了!”
“哪怕不入太史监承我衣钵,也别忘记了你的所学啊……”
“是学生辜负您了,”李堰低声道,“袁师,对不住。”
袁元却摇摇头,背着手,一步一摇走远。
李堰同他告别,却只听得一句。
“今晚回去好好背书,明日抽背答不上来被熊思捷抽手板儿了,我可不替你求情。”
望着恩师远去的背影,李堰长叹一口气,同安静立在一旁的安乐对了对脑门儿,惆怅道:“要是有两个我……不对,三个我,就好了。”
一个留在灵州陪着梁兄,一个回长安供奉禁中,还有一个遂了袁师的愿入太史监观星。
安乐不似哑巴那般聪明,听不懂主人稀奇古怪的惆怅,顶一顶李堰的胸口,示意他看那群蔫头耷脑的马。
李堰挠挠它的下巴,问:“你收拾它们了?”
安乐骄傲一抬头,鼻子中喷出两道白气,神气非常。
马倌儿这时才敢一步一步蹭上来,苦笑道:“您这马,太厉害了。它一来,那边儿的头马都老实了。”
“没打起来?”李堰问。
马倌儿摇头道:“它和那群马隔着栅栏互相瞪着,得有小半个时辰,那边的头马伸脖儿挑衅,被它啃了一口,就老实缩回去了。”
梁稼不在此,自然没人翻译马群的社交礼仪。但李堰能从安乐趾高气昂的步伐中,看出这是一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大胜。
“只不过……被咬的马,是卢家公子的。”
马倌儿悄声道:“那三公子脾气嚣张跋扈,若是下了学见自己的马伤了,恐怕我们实在是不好交代。”
李堰轻笑,翻身上马道:“你也看见了,是他的马挑衅在先。那卢三公子若实在气不过,就叫他来找我。”
他撕下一页纸,唰唰几笔签了自己的名字,递给马倌儿,温声道:“劳烦您了。”
“不敢当,不敢当,多谢您体恤,”马倌儿捧过那张纸,如获至宝,殷勤送走了这惹不起的一人一马。
随后,他展开纸张一看,霎时惊掉了眼睛����
工部水司八品主事,禄同七品员外,检校翰林供奉,李堰。
马倌儿虽不认识李大人的名字,但如此年轻便有这一长串名头,兼之出入太学,与袁大人关系甚笃……但凡不是个傻子,此刻用膝盖想一想也能猜到此人来头。
身居八品,在长安虽不显赫,但再怎么说也是官身,又兼之翰林供奉,远远不是一介白身的卢三公子可以找麻烦的。而为了马脖子上的一口伤求到长辈头上,也未免太跌卢家高门大姓的势头。
侍奉太学的下人,一个两个都似人精一般。马倌儿转瞬想通这一点,心下大定,慢悠悠给那匹头马上药去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
傍晚时卢三公子的家仆前来牵马,一见马脖子上的伤痕,飞快去报。卢三公子随后赶到,喝令马倌儿将自己的爱马牵出来,大发雷霆。
马倌儿面上惊恐极了,忙不迭解释一番,诚惶诚恐递上李堰的字条。
“我管他是谁!伤了小爷的马就……”
“不行”二字还未出口,他便是一僵。家仆见主子不对头,凑上来一看,悄声道:“呀,怎么是这个人?”
卢三出身大族,消息灵通,自然知道李堰是何方人物,自己万不能使性子。
但闷声吃了哑巴亏,他又实在气愤,只好撕碎纸张,一鞭子抽在仆人背上,怒道:“就你有嘴!用你提醒小爷!”
仆人被抽得哀叫连连,后背渗血
马倌儿赶忙往后躲,不禁腹诽道,也不知这卢三公子以后要当多大的官儿,真是架子十足。
人家李大人倒是正经的官身,出身也好,得陛下器重,也不见这么猖狂!
……
李堰倒是丝毫不知自己离开后,卢三公子如此大发雷霆。他正忙着撰写星法,停笔一看,有几页又叫自己涂得满篇花。
熊博士虽还没教到公文范式,但李堰想一想,也能猜到呈给皇帝的文书,恐怕是不允许涂改的。虽然这尚且是拿给袁师过目的初稿,但此刻不改,更待何时?
得!还得返工!
李堰无奈,伸出左手,给了自己右手一巴掌,暗自道:“下回不许了,听到没!”
右手背上浮起一片红,火辣辣地疼。
桌旁刻漏一点一滴走着,时候不早了。李堰将功亏一篑的星法推到一边,燃上安神香,随手翻了翻明日要抽背的书,不消多时便两眼一黑,就地晕了过去。
梦中一片缭乱,许许多多的人事物拥挤着,仿佛无尽的黑色漩涡,一直拖拽他向下坠落。他试图睁眼,却似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
不行,我得醒过来……这不对劲。
李堰挣扎着,却只听见越发沉重的心跳隆隆作响。
漩涡的终点,是一片苍翠的绿色。
这是神川、高云原,或者任何李堰不曾见过,却能一眼认出的草原。
远处延绵起伏的山峰上闪着火光����是敌袭!
他跌跌撞撞朝着烽火台跑去,却只听到身后一声悠远的叹息。
梁稼牵着马,遥遥站在一片浓深的牧草之中。他望着李堰,血污遍布的脸上挣扎出一个笑容。
“我们都被骗了。”
梁稼口中鲜血直流。
“这又是一个圈套,阿图烈没死。”
他拔出手中的刀,淡淡道:“李堰,对不起啊,我等不到那一日了。”
“当啷”一声脆响,梦中一切就地坍塌废墟,似有生命一般团成球状,堵在喉咙中。
李堰终于醒了过来,挪动着冰冷麻木的腿脚,只见床位的熏炉歪斜着栽倒,香灰倾倒而出。
血液上涌,头顶一阵一阵发胀,随后演变成丝丝缕缕的刺痛。他捂着额头,渐渐蜷起身子,怀中却被轻轻硌了一下。
那把华丽的金错刀,正直愣愣戳在他的胸口。
寝衣被冷汗严丝合缝地粘在背后,李堰蜷缩着,抱紧了这把短刀,一双眼睛黑洞无神,又看向了房间的哪个角落。他脑中一片空白,头发沉,四肢却轻飘。
我们等不到那一日了……
他想。
我们能等到那一日吗?
又不知过了多久,街上由远及近传来打更声。
四声杜鹃鸣叫着,天渐渐亮了。
……
“太好了!终于等到这一日!”
魏云谦少见的粗鲁,此刻一拍桌子,振奋道:“阿图烈当真死了!头儿!您神了!”
梁稼于功劳一事上向来分得很开。哪怕李堰如今不在灵州,他仍强调道:“不是我推测的,是你们李大人推测的,他神了。”
于帛鸣摸摸下巴,皱着眉难以置信:“神了……难道是李大人又做法了!”
“对啊!”
元双猛拍大腿:“李大人不会是仙法吗?”
梁稼理解不了年轻人古怪的思路,半晌才憋出来一句。
“事到如今,你们还觉得他会仙法?”
“那……不然呢?”
秦千秋试探着:“难道他不会?但天狗又是怎么一回事?”
梁稼张张嘴,想学着李堰解释一番,却发现自己什么细节也记不得了。
“算了,没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