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说过的,那个字念什么来着?

哦,对,谶。说话得讲究一点,避谶。

梁稼抿着嘴,嚼一嚼唇上干裂的死皮,颈侧伤口长且深,上了多少药仍在隐隐发胀发热。

“去准备吧,拿些草料给我。”

他翻身下马吩咐张彦,揽着哑巴粗壮的脖颈同它贴了贴脑门。

哑巴虽然是一匹马,却有个狗鼻子,此刻直奔主人的伤口而去,用柔软的嘴唇碰了碰纱布。

“好了,不疼。”

梁稼捏捏它的嘴,松开了周身马具,慢慢捋着它的鬃毛。它的刘海原先被齐根剪掉了,只留一寸多长的毛茬子直愣愣向前,十分影响战马英俊的容貌,这二十多日长长了一些,潇洒地耷拉在眼眶上,配上两只黑漆漆水汪汪的大眼睛……

“你怎么这么……哪儿又不高兴了?”

梁稼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老战友,半晌得出一个结论:“好像是这个样子好看一些,以后按着这个给你剪。”

哑巴这才满意了,一口啃在梁稼的手心。梁稼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掏出一块豆饼,塞在哑巴嘴唇间,哄道:“吃吧,别你也不理我了。”

哑巴专心致志嚼着豆饼,又在桶里咕咚咕咚喝水,压根没再赏光抬头,似乎根本不好奇主人口中的“也”字指向什么。

梁稼摸摸鼻子,又是一阵轻微的心虚。

……

离了旧烽燧的藏身地,五十个人八十匹马整装待发,二十骑分散出去警戒,每半日一轮。实在有马匹撑不住,脖颈汗如浆出,口流白涎,才换马停下来休息半个时辰。

一行人马不舍昼夜于泛着一丝绿意的高云原上飞奔,终于压着二月二十七日的黄昏冲进了武略府。

这一群形容凌乱狼狈的野人一入灵州就全然放松下来,梳洗过后又能见人,便嗷嗷叫着冲饭堂而去。

梁稼则没那个精气神,才从热水中出来,连脊椎骨都被泡得发软,浑身轻飘飘仿佛要登仙而去,唯有不断绞痛的胃尚提醒他别做美梦,人世尘缘未解。

他将头发擦到半干,匆匆刮了胡子。于帛鸣没忘了尽孝,给他端过一碗汤饼。

滚烫鲜美的羊汤甫一入喉,梁稼登时感到一阵寒冷的恶心,仿佛人还身在冰雪未消的河谷中。他强忍着放下碗,两步冲出屋外,扶着墙吐了个昏天黑地。

“头儿!您怎么了!”

于帛鸣失声惊叫,忙赶过去掺住,又问:“是不是吃进虫子了?!”

夜不收行走在外,为保行踪隐秘不能生火,饮水只能从溪流中取,一时不慎就会喝进去虫子。发病起来呕吐,腹部绞痛,高烧,严重者甚至危及性命。

梁稼此刻眼前昏黑冒着金星,后背寒毛倒立,肠胃仿佛被人转圈拧着,不住得发酸发紧。这十几日没吃什么,便只能吐出些透明泛黄的酸水。

冷汗顺着鬓角留到下颌,刺得颈上弦伤一阵沙痒。四肢控制不住痉挛,若不是于帛鸣死死扶住,他恐怕就要跪在一滩狼藉之中了。

片刻后,再无东西可往出倒的胃终于放过了梁稼,喉咙中火烧火燎的疼,眼前模糊不能视物,大片黑斑闪烁。他扶墙而立,终于站稳,才任由于帛鸣搀扶着,一点一点挪回屋里。

一时之间,温暖的热气笼罩着梁稼,安抚着后背根根倒竖的寒毛。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抿着温水洗去口中酸辛,才缓缓道:“应该不是虫子,只是受凉了。”

奇异的潮红覆盖上苍白颧骨,看得于帛鸣心惊肉跳。他虽然不通医术,但好歹与明丰眉交好多年,也能装模做样摸两把脉。

不过梁稼的症状倒是不用摸,用手一触只觉得指尖火烫。

“您发烧了!”于帛鸣噌得站起身来,“我送您回灵武,您得去找明大夫!”

梁稼却老神在在坐在榻上,漱过口,又端起碗来吃汤饼。将胃里作乱的寒气吐出去,再吃饭便顺溜多了。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道:“不用,伤口有点肿而已,你留守,我自己去。”

“从武略到灵武怎么也得大半日,您又病着……”

梁稼撂下碗,浑身发软靠在凭几上,声音发飘:“不碍事,我待会儿取一碗药压压发热,哑巴歇好了我们就走。你留下帮我整队。”

“可是……,”于帛鸣忧心忡忡。

“于帛鸣!”梁稼面色一沉,问道,“不听话了?”

小于旅帅舌头先于头脑一动,吐出一个铿锵有力的字。

“是!”

随即,他又狠狠打了个哆嗦,纠正道:“不是!我听话!”

梁稼往外一指:“端碗药给我。”

折冲府的医卒手里向来没什么好药,唯独量大管饱,用料扎实,主打一个“一力降十会”。于帛鸣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浓稠汤药,放下后也不走,眼巴巴看着梁稼,似乎在说。

你喝啊!

梁稼一阵心寒,看着药更觉得自己命苦。但他不愿在下属面前露怯,强捏着鼻子喝完,又舌根发紧差点吐出来。

好不容易忍过胃中紧缩,他双目通红,嗓音沙哑,抬头道:“行了,忙你的去,你们老大没那么容易死。”

胳膊拧不过大腿,旅帅更拧不过校尉。于帛鸣实在没办法,只好一步三回头走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梁稼抚上胸口,心跳得有些快,新换的衣服下还揣着新绘的地图。低热暂时褪去,他摸摸自己脑门,呆呆地想着一件事����明天二十八,今晚就得动身回灵武。

他愣了片刻,随后撑着凭几起身,裹好衣服戴好风帽,推门而出。

哑巴感应到了主人的虚弱,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头马身份稳重一回,发足狂奔。梁稼自觉没什么大事,不愿意如此损伤马力,轻扯缰绳几次令它降速,哑巴皆是阳奉阴违,慢下来一刻钟,就又开始全速奔驰。

梁稼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此刻被大风吹得更张不开嘴,实在拿哑巴没办法,只能由着它跑。

天色熹微之际,梁稼踏进了灵武的城门。时辰太早,街上既无开张的商铺,也无叫卖的小贩,只有扛着锣鼓的打更人,慢慢游荡着。

寅时三刻,隆盛堂自然也没开门。梁稼不欲兴师动众,遂调转马头要回家。哑巴梗着脖子不愿意转弯,梁稼便道:“要不你驮我回去,要不我自己走回去。”

哑巴抖一抖耳朵,吧唧一下嘴,想来应该是在骂主人不知好歹,却还是驮着他向家的方向而去。一拐进巷子口,梁稼便鬼使神差地勒住了缰绳。

面前是一扇紧闭的大门,门内寂静无声,连一丝风声都欠奉。二月底,正是通水的紧要关头,李堰或许在家,又或许跑到其他县中去了。

梁稼不确定,却还是翻身下马,要去敲门。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得滚烫,指尖乏力地垂着,他伸手贴上那扇冰冷的木门,又打了个寒战,移开了手。

指尖轻轻蜷缩一下,挽住了一缕晨风。

下一刻,门轰然洞开。梁稼惊得向后退了一步,打量面前人一眼,又慌忙垂下眼睫。

“安流……”

耳畔嗡鸣乍响,他轻声呼唤着,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小一个月没见,李堰大变模样,素来清亮灵动的眼睛暗沉沉蒙着纱,眼下一片青紫,不知道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他瘦了一些,面上的骨骼更明显地凸起着,彻底中和了那惊为天人的漂亮,只剩下了不近人情的锋利与冷漠。

此刻,那双眼睛渐渐聚起了光,深陷在眼窝中直直盯过来。眼仁极黑深不见底,眼白又叫血丝分割得乱七八糟,长久而视,倒让梁稼品出一丝可怜可怖。

“你……大早上的不睡觉……”

话不走脑,梁稼脱口而出,随即又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是回来晚了……”

之后的辩解与抱怨,皆消弭在一个拥抱中。

李堰紧紧抱着他,从肩摸到腰,似乎正在确认这是个完好无缺的人。年轻人颤抖着,头颅低垂埋首颈窝,喃喃道:“梁兄……梁稼,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我以为……”

幸好,梦都是假的,梁兄是真的……他平安回来了。

忍耐多日的眼泪再也存留不住,无声落下。

那点咸咸的水烫得梁稼发抖,头脑一懵,登时站不住了。

若是李堰埋怨他两句不守信用,他还能从容应对。但这见了面就抱着哭,算是哪门子章程?!

梁稼晕乎乎,不安地转转脖子,想避开那点杀人心魄的眼泪,却抻到了要好不好的伤口。

他轻轻一颤,却引得李堰抬起头。年轻人的眼下此刻不只有青紫,还有刚染上的红粉,打翻了颜料一般精彩。

李堰吸吸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面色登时变了。

“你受伤了?伤哪儿了?快进屋……不,咱去找明大夫!”

“不碍事,”梁稼慢吞吞道,“被弓弦崩了一下。我就是先来,看看你,会,会去找明大夫的……”

“你手怎么这么热?”

李堰贴贴他的手心,丝毫没有听到梁稼的解释,断然道:“你发烧了,话都说不利索,还说不碍事!”

他替梁稼紧了紧风帽,一扯哑巴的缰绳,怒道:“走啊!去隆盛堂!”

梁稼看着对李堰客客气气的哑巴,烧热眩晕的脑海中骤然涌起一个天外飞仙一般的念头。

他啥时候和哑巴混得这么熟了!

不行,我再喜欢他,哑巴也只能有我一个主人!

他迷迷糊糊想着,再反应过来之时,李堰已经坐在背后,替他握着缰绳控马。

梁稼双眼发直,随后怒道:“还给我!不许抢我的马!”

李堰拥着他坐稳,听见这种孩子气胡话又想哭又想笑,眨眨眼,泪水慢慢滑落。

他低声道:“灌渠通水了,他们正忙着洗田呢。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梁稼拽着缰绳,本能地御马前进。李堰也不再追问,摸摸他瘦削的脊背,心中一阵苦涩。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啦。”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我的每章简介都如此的搞笑沙雕,正剧里没处玩梗就都放在梗概和作话里了(bushi)

在野外不要喝生水啊列位诸公

第112章 恨之切

明大夫这几日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先是给三天给蒙期动了两次刀子, 总算割干净了创口的腐肉。这小子同梁稼一样,家中无人照应,明大夫便将他留在隆盛堂中养伤。

薛万见同袍保住了命也保住了胳膊, 总算长出一口气, 回夜不收大营而去。

二月二十五, 没等到夜不收回城, 反而见到了匆匆漏夜而来的贺绳。

他带着一干农户, 问隆盛堂中有没有石灰、草木灰和苦楝粉。一要就是上千斤,说是要浸洗田地后杀灭蝗虫用。

明大夫这就犯了难,苦楝粉不多见,如此用量定得现去找。石灰与草木灰倒是有,但数千斤不是小数目,也得耗时筹措。

更何况,这费用, 自然不能由隆盛堂承担。

“这有何难?”贺绳一拍胸脯,作保道,“你只管弄来,到时候让各家出钱, 总归是用在自己地里, 这个钱他们不至于抵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