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身香火味……你去哪儿了?”

梁稼收起了剪刀,揣摩着李堰的神情:“成祥庙?”

李堰挨着他坐下,脚边是一缕一缕已经剪下来的棕色卷发。他将三个圆滚滚的瓷瓶子整齐排在二人之间,说明了来意。梁稼没同他多客气,只道了一声谢,随即听见李堰问道。

“梁兄,你在剪头发吗?”

问完这句废话,李堰就突如其来想给自己一巴掌。梁稼也被他不多见的傻气逗笑了,脚尖拨走了自己的头发,悠然道:“我又没有活着的舅舅了,哪怕在正月里剪头发也行……倒是你,去成祥庙做什么了?”

李堰一时哑然:“……你怎么知道我去成祥庙了?”

梁稼揉揉鼻尖,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除了成祥庙,哪里还有这么呛的香火气……没事儿,你不用挪,我缓一缓就好了。”

李堰遂又坐回原处,看着梁稼长短参差的发梢随风一荡又一荡。

“我是去了……长孙大人说,那里很灵验。”

“行啊,你没白跟着他在保静混,连这种地方都告诉你了。”

梁稼笑着道:“求什么去了?姻缘?那你可去错地方了。”

他故意撂下来这话,李堰却没搭腔,只道:“本来要去给你点一盏长明灯的,但梅叔已经给你点过了……”

“为我点灯?”

梁稼不禁瞥了他一眼。能被心上人如此惦记,纵使是铁石心肠的梁大人,也不免有些感动,但思绪一转,却更觉奇怪:“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个?”

“从前是不信的,”李堰拧着手指,犹豫片刻才道,“要是那个神仙老爷能保你平安,我信一下也无妨。”

“有个须发皆白的老道爷,说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梁稼只静静看着他,并没拆穿李堰的小小谎言。

成祥庙之中,并没有这么一位上了岁数的道士。

好一会儿,他才一根一根将李堰的手指解救而出,轻斥道:“没事儿折腾自己的手,也不知道疼?”

李堰好似忘了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发红,指节苍白,手背上一道一道青筋衬在白皙的皮肤下,正有力地搏动着。

“是有点疼……,”他闷闷答道。

梁稼只觉心头仿佛被大力拧了一下,酸胀而抽痛。他火急火燎甩开手,也低下头,嘟囔道:“……德行。”

“什么?”李堰追问。

“没什么,”梁稼正色道,“多谢你上心,还惦记着替我去求这个。只是……”

李堰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梁兄,我既知水无常形,兵无常势。兴兵如同治水,除了以命相搏并无其他可以依靠!”

“但是……”

他摇摇头,嘴唇开合之间,竟发现自己连一句话也组织不好:“罢了,你当我没说过吧。”

“对,你都知道。”

梁稼看着他,语气轻柔:“安流,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校尉大人的眼睛金灿灿,宛若最热烈的朝霞,涌动着万千光彩。李堰只消看一眼,便觉得自己的魂魄要被旋转着吸进去����

如此色彩的双目,久视则有类精怪,明丽妖异。

“我不该将你卷进这些事里。你若不和我做这个朋友,兴许便不会有这些烦恼……”

“但这个时候,说什么也都晚了。你只能相信我了,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他沉沉道:“我不能告诉你出巡的日子,但我做个保证。二月二十五之前,一定平安回来。我爹小时候教我,每天画一笔,写满五个正字,他就回来了。”

二月二十五,黄河到那时,就彻底化开了。

李堰问:“我写满五个正字,你也能回来吗?”

“你看,你又不信我。”

而梁稼却骤然眨了眨眼,纤长眼睫振动着。

于是春日的第一只蝴蝶,翩然落在了李堰眼前。

“我说了,我一定回来。”

他递过一把剪子,塞在李堰手中:“你也别白来一趟,替我剪剪头发吧。”

作者有话说:

那么小李看到的老道长是谁呢?

梁哥:不好意思你已经上了贼船了。。。

灵武街上的叫卖声:磨剪子磨刀,收旧头发,长头发。(bushi)

作者是不是暴露自己的年龄了

第104章 平戎

梁稼这头长卷发不甚好打理, 刚刚又经主人一番暴力拆卸,终于乱成一团。李堰摸过梳子,一点点耐心梳着, 指尖有时失了轻重, 擦过梁稼裸露的后脖颈, 引得人轻轻一颤。

“……快点, ”梁稼催促道, “你直接剪吧。”

李堰却不做声,只是手上再小心,轻轻穿过棕色的发丝,终于将它们理顺成了一头长及腰间,卷曲光泽的瀑布。

卷发柔韧蓬松,此刻随风安静起伏,令人犯难。

李堰生平第一次给人剪头发, 手艺自然算不上高明。所幸梁稼对自己的头发一向不在乎,任由他两剪子下去裁了个平齐。大片卷发落在地上,乱糟糟堆着一座棕色的小山,阳光掠过屋檐照耀而下, 其上显出丝丝缕缕的金, 一如梁稼的眼睛。

“……剪得不太好看。我再研究研究,帮你修一修吧。”

李堰看着那把拦腰断掉的参差发梢,深惭于自己两剪子毁了这一头秀发。

梁稼回转过身, 咬着发绳含含糊糊道:“好不好看的, 我又没长后眼,看不见……要丑也是丑别人。”

他三两下将头发束成髻,扯过发巾裹好了幞头,满意道:“这下就更看不出了。”

“总归是要束起来, 所以你剪头发是为了……?”

“方便。”

梁稼道:“若不是实在有碍观瞻,我春日里恨不得将自己剃秃了才好,出巡更方便些。”

李堰头一次听到此等自愿断发的豪言壮语,不由得呆滞一瞬,随着梁稼所言,想象起了此人秃瓢的样子����虽然剃发不甚体面,但梁兄长得好,什么发型都是好的。

除了外形奇异一点,应该也没什么太见不得人的样子吧……

然后,他又听梁稼念叨:“哑巴的鬃毛和尾巴,也被我剪过了。它不乐意剪毛,每年都得和我闹一闹脾气。”

“你来评评理,它留齐刘海不好看吗?”

李堰想一想自己刚进院时,梁稼粗暴凌乱的手法,心道恐怕这齐刘海也不怎么太齐整,于是十分委婉地劝道:“它可能还是喜欢自己的鬃毛自然生长的样子。”

梁稼轻嗤一声,叹道:“没良心的马,说得跟我多有闲心给它剪毛似的!”

“所以,你们是快要走了吗?”李堰冷不丁问。

梁稼瞥他一眼。

“安流,你不老实。”

他站起身,一脚踏过散落的乱发,将如烟如雾的棕色金色一脚踏实。

“别想着打听夜不收的行踪了,”他回头一笑,“你写五个正字,我就一定回来了。”

“……不是打听,我总是想,再帮你做点什么。”

李堰低声道:“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制图,送药,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剩下的事,不光是你,全天下也无人能代劳。”

“如果徐飞策和阿图烈没死在我的刀下,哪怕真活到七老八十,我也要觉得此生抱憾。”

梁稼看着李堰,目光沉沉,又像是穿过他的身形,在远望着什么。

“就像我无论如何也阻拦不了你下河一样。李堰,人总是有自己分内的事要做。算算日子,应该也快开河了……”

李堰看着他眨了眨眼,金色一闪而过。

“我回来时,能不能看到灵州的灌渠通水呢?”

这一句企盼,犹如一把小锤子,轻轻一敲,击裂了长久的惆怅。瓷器开片一般的皲裂声细碎响起,抬头而望,风从北方来,枯枝摇动,漫卷尘埃。

而漫长寒冷的冬季已经悄然过去,新鲜的时节,也应当有新鲜的气象。

“能,”李堰也站起身,拂去满身狼狈的不安,转瞬坚定道,“说好了,我通水,你平安回来。”

他掏出怀中的笔和本子,郑重翻开一页,当着梁稼的面划下一横。

“今日是第一日。梁兄,你不许食言。”

“否则……否则……”

梁稼倚着柱子,耐心等他否则了半天,终于等到了一句孩子一般的赌咒。

“我便不再理会你了!”

还不如孩子,想来谭素明这个年纪,都不会如此威胁人。

梁稼听着,心中却奇异涌上一股暖流。冰河未开,灌渠未通,而早春的第一缕水流先流进了他的心田。

他先是莞尔,随后笑声渐起,树梢的雀鸟被惊动,扑簌簌扇动翅膀,盘旋着飞走了。枝丫摇晃着,顶端一抹新芽的嫩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李堰看着他,头一回没因梁稼的没心没肺感到愤怒,只叹了口气,又重复道:“你二月二十五不回来,我可就真……”

哎,罢了。

……

因带着一个谭素明,李堰与安乐的脚程便没有那么快,一大一小在二月初四才将将来到怀远。还没靠进黄河,谭素明便听得阵阵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仿佛河道之中真沉睡着一条巨龙,二月春来,它也迫不及待要翻身,浑身冰甲摩擦着,似要把冬日里好不容易疏通的河道搅个天翻地覆。

贺绳与顾改川早在此候着,外加一个被临时唤来的王建水。三人一见李堰来,迎上去就道:“李大人,您来着了!”

“今年春日回温太快,”贺绳搓搓手,蹲下身抓了河岸边潮湿的一把土,“您看看,土都化开了!”

泥水正顺着他的指缝,一点一点流淌下来。李堰接过那把潮湿的黄土,掌心沉甸冰冷,细细揉开,却没有冬日扎手的冰碴子。

冰封的河面大片开裂,浮冰正彼此挤压着,顺着水流缓慢流淌。此刻还不是下打凌船的时节,河道边巡检的队伍只能用腿接力,手持长杆,小心翼翼引着冰凌向北流去。

“但晚上仍不算暖和,”顾改川补充道,“河面还是会有薄冰冻住,但太阳一出来,就全化掉了。这几日水色也便浑许多,估摸着离真正开河的日子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