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所幸,他用的是更漏时间,“李堰放下笔,代表草场的圆圈,被他涂得漆黑。
“他师父的师父, 按照年龄推断,应当是前朝人士。那么他所带去的铜更漏,也是前朝所制……”
李堰抿出一个笑容,接着道:“而据我所知, 前朝开国时定都长安, 为表万世一系,九州一统,所制铜更漏皆以长安时刻为准, 由此延续直至陈朝灭亡。所以, 只要那个更漏别年久失修,便不是问题。“
梁稼摸摸下巴,望向桌上的铜更漏,尺上排列着细小刻度, 标卡正一点一点下沉着。
“应当不会,阿莫浑的更漏虽是前朝旧物,但百年来,敕戎人也从中原弄到了新的。两厢校准,应当差不了多少。”
“但愿不会,”李堰叹息着,“这个方法的缺漏就在此,若是计时不统一,误差就大了。”
“无妨,总得先试一试,有个大概范围,也是好的,”梁稼道。
赵无垢却还飘在状况之外,没听懂什么更漏时差,只问:“然后呢?算出东西距离与南北距离……”
“两个方案,”李堰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我按照勾股弦把两地距离算出来,以阴山与圆弧相交之地推断,草场就在其中。”
“其二,我直接把地点标好,不过,需借军图一用。”
赵无垢一听这话,头登时摇成拨浪鼓:“李大人,军图实在无法外借……”
李堰早料到如此,偏过头去看着梁稼,清亮双眼闪闪,问道:“梁兄?”
梁稼被如此盯着,霎时生出一种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心虚来,忙清清嗓子道:“军图是没法借给你……但我另给你起一副同尺寸的,标记武略、北长城和阴山,可行否?”
李堰却岔开话,冲赵无垢道:“赵大人,武略府有测平器否?”
赵无垢道:“厢兵营有,李大人吩咐。”
“吩咐不敢,”李堰道,“劳赵大人替我寻一个来,立杆要能伸长到差不多我这么高。”
赵无垢还是没明白李堰突然要测平器做什么,下意识看了一眼梁稼,只见他点头道:“轻尘,前几个月,天狗食月,陆家败亡,你记得否?”
赵无垢点头:“传说是李大人神通广大,奉天子命召唤天狗……”
“并非如此,”梁稼道,“那场月食,不是李大人召唤出来的,倒是他推算出来的。”
“啊?”
赵无垢目瞪口呆,偷偷摸摸看向李堰,只见年轻人面若冠玉,堂堂美丈夫。哪怕衣着黯淡,单凭一张脸,说是神仙也定有人相信。
这种人会的居然不是仙法,而是算学?!
梁稼抱臂而立,看着散落一桌的纸张:“他算对了月食,也能算对星星。”
“我信他。所以,按他说的做。”
能得夜不收校尉如此赞扬的,定不是一般人。赵无垢虽常年驻守折冲府,并不清楚南边三县的河渠工事如何如火如荼,但既然梁稼发了话……
他暂且咽下满腹狐疑,亲自去厢兵营寻觅测平器去了。
赵无垢一走,帐篷中便显得空旷。风自开合帐门处涌入,满室灯火飘摇,照得人面容明灭。梁稼在对面落座,极不见外地要走了李堰制图的工具与纸张,低头描画地图。
李堰扶着铜灯推过去,纸上骤然一亮。
“谢谢,”梁稼低声道,“军图的事,实在不能……”
“轻尘,是谁?”
李堰截住了他的解释,问道。
梁稼笔尖一顿,仍没抬头:“赵无垢,字轻尘,与我同岁,如今是武略的轮守校尉……也怪我方才没介绍清楚。”
无垢无尘,神轻太虚……这名字还挺会起。
李堰瞥着赵无垢离去的方向,问道:“你这几日不见,就是因为他?”
梁稼终于抬起头,皱着眉,只觉得李堰这话太怪����自己二话不说就走肯定是因为军务,这点事谭素明都能猜出来……
什么叫因为赵无垢,这也值得问?
但李堰却追问道:“不是吗?”
梁稼愈发迷茫,犹豫片刻,还是交了底。
“那张字条就是赵无垢递来的。每年腊月正月,总会有些敕戎人南逃,一般都羁押在武略或河间两府之内。这些人大多王部或青部的奴隶,要么就是平民百姓,带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今年却不同,”他放下笔,下意识摩挲着指节。
相处四月有余,李堰已很熟悉这个思考权衡的小动作,此刻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他。
“赵无垢手中的六个奴隶,是正月初九逃来的,当晚粗粗审过。有两个人交了底,说王部可汗阿图烈病重,要以中原秘方炼丹入药……”
李堰不禁轻啧一声,斥道:“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都流毒长城之外了。”
“哦?这又是哪派的邪法?”梁稼灵光一现,猜测道,“陆家?”
“如今不敢确定,我得至少得拿到丹方,或者炼丹的废渣,才能判断。”
梁稼接着道:“总之,阿图烈病重的消息骤然传来,赵无垢深感不安。去年十月中,最后一批北巡斥候归队,来报敕戎王部一切如常,已转场至阴山过冬。若是阿图烈在那时就病了,转场或不该如此规整。那么阿图烈是否在冬日得了急症,赵无垢不好判断,只好找来了我。”
“你……能知道这个?”
李堰没存了怀疑梁稼能耐的意思,但大雪封原数月,他又不会飞,哪里能得知敕戎可汗的健康状况?
“不知道,”梁稼坦然道,“但多个人拿主意,总是好的。他这人生性多疑谨慎,我算是他比较信得过的同僚。”
……能得梁兄评价“多疑谨慎”这四个字,这赵无垢想必也是个硬茬子。
“我们二人是老交情了。当年北出长城至大青山驰援夜不收,他是先锋。后来我在灵武受审,他还出面作证来着。”
梁稼叹气,棕金眼睫轻轻颤了颤,与灯火下漾出一点闪烁的锋芒。
“证明我当时,身被八创,活死人一样。证明我的同袍,不是我害死的……”
李堰低声道:“抱歉……”
梁稼下意识按了按后肩的旧伤,摸着那些纵横的疤痕,才道:“不说这个了。总之,我的敕戎话说得比他好多了,初十当夜我赶到,将六个人分别又审了一遍。那两份交代阿图烈病重的供词并无大出入,但也无从鉴别这些人是否是串通好,被送来的诱饵。直到十七日夜里,阿莫浑叩关……”
“他也交代了阿图烈病重一事,又言徐飞策带着可汗的续弦和小儿子日夜守护服侍。白狼祭起,也是为了给阿图烈祛病消灾。上个月已经死过一个祭主,他知道祭祀无益于阿图烈的病,又不想葬身狼口,这才南逃至此。”
“但这未免太过凑巧,”梁稼接着道,“冬日高云原与阴山白茫茫一片,哪怕是我,也未必能准确找到武略府的位置,如何他的运气这么好?”
他伸手去挑灯芯,一下牵动臂膀,拉出一段在厚重衣衫下尤显锋利的肩颈线条。
李堰看着,定一定心神道:“所以你和赵校尉,疑心他也是徐飞策的诱饵?”
“像,又不像,”梁稼沉思着,“他这一手报星星的定位方法,也就是遇上了你才能解出来,灵州其他人万万没有这个本事。徐飞策若真想重演大青山伏击,没必要这么复杂。直接让阿莫浑揣张地图出来,岂非更好?”
“揣张地图,不是太刻意了些?”李堰问道,“而且,万一敕戎人得到消息,知道灵州此时有个能解星位的人呢?”
“所以我让你试一试,阿莫浑是真懂,还是装懂。”
梁稼一笑:“你来此不过四个月,干的是修渠挖河的活,极少有人知道你还有这种神通。哪怕徐飞策手眼通天,立马摸透了你的本事,针对此培养一个奸细派来,大概也禁不住你的拷问。”
这话倒是不假,李堰回忆起自己在师门抹眼泪的求学岁月,深以为然。
“观星,确实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我少年时,也学了一两年,才有阿莫浑如今的本领。若说四月学成,的确不大可能。”
一豆灯火静静燃烧,青烟隐于黑暗,将二人神色映照得同样晦涩凝重,却又截然不同。梁稼眉眼含煞,锐利似刀锋出鞘,渴饮鲜血。李堰双目沉沉,稳重如静水流深,包卷万物。
黑金二色相对,一室寂静。良久,李堰叹息道:“但还有一种可能……徐飞策知道我在,阿莫浑原本就有此本领,随后被买通,放到了武略。”
“你说得对,”梁稼垂眸,看着手下未尽的阴山,“但这只是,一个可能。天时地利人和,万中有一的可能。”
“但如果,阿图烈真的病重,诸王子争权,王部内部不稳,徐飞策无心南顾。阿莫浑给的信息是真的,我们能定出王部草场的位置……”
“那么,这会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李堰自然知道战机是什么。
梁稼点一点北长城,轻声道:“你猜为什么,我们永远解决不了边患。”
“……诸胡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来去如风,国朝莫能与之争。”
李堰道:“这是汉魏两代,史官之言。”
这话算不上难懂,梁稼琢磨片刻,赞同道:“是这个道理。敕戎南下,只要攻破长城一线,入侵灵州,千顷田宅在此,我们退无可退。但我们兴兵北上,他们却能即刻分散成数十小部,遁入草原深处,穿过阴山一路北至大漠。倒是可以发兵追击,但就算不迷路,行军在外,人吃马喂,补给是个大麻烦。我们算过粮道……”
他眼睛一眨,霎时绕过了这个话题。
“一年之中,他们唯一聚集定居之时,就是在冬季,在阴山深处的草场中。”
李堰虽不通军事,但胜在聪明至极:“你的意思是,想彻底解决边患,就得趁着冬日进攻草场,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梁稼叹了口气,也没道对与不对。
“方道虎说,我们与敕戎人,总有决战的一日……”
“我希望我能等到。这一日,最好不要太远。”
“会的,梁兄。”
李堰摸过小镊子,挑亮了灯芯,暖黄的火光顿时铺满了未完的地图。
“今夜丑时过,一切就都见分晓了。”
梁稼闻言,又垂下头去看地图,粗糙的指尖微凉,轻轻触到李堰凸起的腕骨,好似落雪融冰。
指尖下是温热光滑的皮肤,梁稼不禁摩挲一下,暗暗想道。
这一日最好不要太远,也但愿,我活过这一日。
作者有话说:
这章就是现代时差的原理啦,计算关键就是同一计时方式。至于铜更漏到底有没有误差……就当它没有吧!(点头)
小李老师下回不许这么聪明了,快把作者累死了……
阿莫浑:我叛逃了。
小李:开盒冬季草场中请稍候……
惹谁别惹知识分子,是这个道理。
“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出自司马迁的《史记-匈奴列传》
第97章 解析(三)
赵无垢在子时初拎着测平器回了帐篷。梁稼还在慢悠悠画第二张地图, 李堰则正在和一个一��长的木玩意儿较劲。
听见脚步声,梁稼抬起头道:“你回来了,怎么耽搁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