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程川远抿了抿唇提起船上的生活:“我一个孤家寡人的平日里倒是舍得买些白面饼子来吃,就这样一趟船下来都要瘦个四五斤,船上其他的力工大多都是要供养一大家子人,多的铜板是一文都舍不得花,跑一趟船回去瘦上八九斤的都有。”
听了他的话,白屿抿了抿唇,小心问道:“程大哥,你家里是....没人了吗”
成程川远嗯了一声,直言道:“没了,前两年我阿娘生病走了,我阿爹是个匠人,在我小时候就被官府征去铸兵器,死在了官窑,尸首都没见着,后来官府贴了阵亡榜,才给了十两的丧葬费。”
白屿听的唏嘘,这样听起来程川远和他都同为苦命人。
这时店家老爷爷端着两碗刚出锅冒着热气的面过来了,招搁下碗招呼道:“面来了,客官慢用。”
韭叶宽的细面条,放了醇香的酱油,撒上些许翠绿葱花,上面搁了几滴香油。
白屿面前的这碗是没有放肉沫的,程川远低头看着自己的面,上面铺了一层碎肉沫,他知道白屿是舍不得点两碗荤面,给他点荤面全是因为想要报答他。
白屿从竹筷笼里拿了筷子,刚打算吃面,面碗就被端走了,他抬起头,就看到程川远把自己的面碗置换了过来。
那碗有肉沫的荤面放在他面前,程川远对他说道:“你吃这碗。”
白屿摇头:“这是我给你点的荤面,我吃素的就好。”
程川远已经开始用筷子搅拌自己的那碗素面,道:“哪有汉子吃肉,小哥儿吃素的,叫人看见了笑话。”
白屿见他已经大口吃起了面,没法子,只能接受了这碗荤面。
但这碗面分量实在太多了,他是吃不完的,便从竹筷笼里重新拿了一双筷子,对他道:“你等等。”
程川远停下来看他,腮帮子还鼓着,碗里的面条已经下了大半碗。
白屿拉过面碗,将自己碗里的面条和肉沫拨了一半给他,“我吃不完这些的,我胃口不如你,这碗荤面咱一人一半。”
程川远静声看着他将碗里的面拨出一半给自己,低声道了谢。
两个人坐在街边的面摊上,吃着热汤面,在这个深秋稍冷的季节里,吃出了一身薄汗。
程川远吃饭快,一碗半的面都下了肚,白屿的碗里还剩一小半,他也不催,就坐在凳子上耐心的等着,暗想着果然是个小哥儿,吃饭秀气又斯文。
他不禁将视线落到白屿那张被汤面烫的有些嫣红的唇上。
嘴也小,难怪吃饭慢。
他又摸了摸鼻子,思绪飘远,若是在船上也吃这么慢,怕是顿顿也吃不饱,那些力工吃起饭来,可怕的很。
等着白屿吃完了面,准备去付钱的时候,老婆婆收着碗筷笑呵呵说道:“付过了,小哥儿你的相公刚刚已经给过钱了。”
相公两个字听的白屿耳朵烧了起来,低声解释:“他不是我相公.......”
老婆婆打了下嘴,又猜道:“那便是快要成亲了”
白屿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和程川远之间的关系,说相熟但他们仅仅才认识两天,不算知根知底的熟,说不熟,可他和程川远相处又挺自然的。
老婆婆笑着小声道:“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有些准,那个汉子高大又结实,是个能抗家赚钱的,这种面相凶狠的汉子,心眼儿都好,品行也不差,就是看着糙了些,不如那些读书的白面书生,但这种最能过日子了,又会疼人。”
白屿听着这些话,脸发烫了起来,赶紧起身走了。
程川远刚刚趁白屿吃面的时候去街边的摊子上买了两双草鞋,转提着草鞋回来的时候就见白屿正站在街边等他。
“你可还有要买的”他问道。
白屿看见他回来了,想了想说道:“再买些土豆,莲白就行,若是鸡蛋便宜,可以买上些。”
程川远便背着他的背篓,跟他一块儿朝卖菜的摊子走去,途中,白屿瞧见了他手上的草鞋,说道:“已经深秋,再过不了一阵子就要入冬了,天冷下来,这草鞋怕是就穿不住了。”
程川远道:“船上搬货,一天来来回回几十躺,很是费鞋,若穿的是布鞋,十天半月就要磨坏一双,舍不得费这些钱,而草鞋耐磨又便宜,磨破了是不心疼的,时刻都在搬货走动着穿它也不算太冷。”
原来还这般原因,白屿抿唇感叹:“咱这贫苦百姓,想要挣些银钱实在不容易。”
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半米多的距离,边闲聊边去菜摊子上买了一些土豆,莲白。
鸡蛋是在农户那儿买的,个头大,白屿买了几个,农户用稻草窝成巢,将鸡蛋搁里面好生放着递给白屿。
两人采买完东西,才往码头上走,时间差不多了,货船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过了中午便要继续往前行驶。
第10章
回到船上,已经是晌午,天空出了些太阳,晒的人暖乎乎的,闲来无事的力工们索性都躺到了船板上晒太阳,白屿又搬出了他的小泥炉和陶锅准备做些吃食。
先是在面粉里面加了盐和油,调成面糊糊,里面再撒上些葱花,在锅里摊成一张张薄饼,本来该往面糊里加个鸡蛋一起搅拌的,可白屿舍不得放鸡蛋,这样烙出来的饼虽没那般香软,但也不差,成本低他卖的便宜才能赚一些。
白屿又撕了些莲白,用刀切成细丝后,加了两匙盐杀出里面的水分,挤干水分后加入白糖,盐,醋,酱油和蒜末,再用手将其搅拌均匀。
最后撒上花椒粉和辣椒面,烧热一勺油后泼了上去,香味背影油泼后一下就散了出来。
船板上还没开午饭的汉子们闻着了香味,一时间都转过头朝白屿这儿看了过来。
白屿夹了两筷子的酸辣莲白丝卷进烙饼里,裹成菜饼,切成一截一截的,然后走过来挨着给力工递了一小个,边笑道:“我做了点卷饼先给大哥们尝尝味道,我打算这几日清晨都做些吃食拿到码头上售卖,例如馒头,葱香花卷,各位大哥若是清晨想买些吃食垫垫肚的,尽管来找我就是。”
“那你这价钱咋卖”接过菜饼的力工问道。
白屿笑了笑:“比码头上小贩卖的便宜些,两文一个烙饼,馒头三文一个,包子不好卖便不做了,花卷也算三文即可。”
这价格跟镇子上卖的差不多,听了白屿的回话,他们便放心了,直言道:“行,这价格是能买来吃的!”
有力工咬了一口卷饼,那是真香,一口咬下去,面香伴着莲白丝的酸辣味,他点头道:“我定要来买的!这手艺真不错。”
白屿听的高兴,笑道:“先说好,价钱既然便宜些,那用的粮怕是就不如人家了,各位莫要嫌弃。”
汉子们道:“都是粗人,常年粗粮垫肚的,哪里还如此嘴刁,能填饱肚子就是了,节省下来的铜板才是道理!”
听了力工的回话,白屿放心了,晌午这会儿他在船板上没瞧见程川远,其他力工说他去后舱垒货了,因着他人高大,做事麻利,船头时不时的就要找他去帮着垒货,每次都能多赚些工钱。
跟着一起去的还有上船时找白屿麻烦的那个力工,白屿从这些人的口中得知,那人叫王河。
既然他在忙,白屿便不过去打扰他了,分完菜饼后,便回到底舱收拾今日采买的东西去了。
船在水上走了一天,白屿待在底舱里和面,切菜,埋头收拾了一下午,起身时才感觉有些胸闷,头也昏沉沉的,索性便坐在地板上靠着舱板,随着船的晃动混沌的睡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有人摇着他的肩膀将他晃醒。
白屿缓缓睁开眼来,朦朦胧胧的看见了程川远的脸,他脸上露着焦急的神色,白屿又垂下眼睫,将眼睛闭了起来,他的头现在又沉又重,太阳穴也在突突的跳,整个人都提不起一丝力气来。
还没等白屿再睡过去,程川远一把捏住了他的鼻子,力道很重,捏的他完全不能呼吸,硬是被憋醒过来。
“我想睡会儿。”白屿喃喃道。
程川远不放过他,松开了他的鼻子,转而来掰他的眼皮,强行让他睁开眼。
“不能睡,你这是晕船闷气了,若是这么一直睡下去不一会就要又吐又泄的,那就得去瞧郎中了,你这接下来的船也坐不得了。”
白屿昏沉的靠在船板上,有些害怕道:“那怎么...办...我实在起不来....”
程川远松开他,四处张望了一圈,从垒着的木板堆上拿起了白屿喝水的碗,从木桶里舀了一碗水后,就直接泼在了白屿的脸上。
忽地来这么一下,凉水惊的白屿整个人都抖擞了一下,但意识也回笼了几分。
程川远问他:“有帕子吗”
白屿缓缓指了指背篓,程川远便走过去去翻了翻,找出一条汗巾帕子来递给白屿,说道:“擦擦脸上的水,擦干了我带你去外边儿吹风,这里憋闷,再待下去还得晕。”
白屿点了点头,接过那张帕子后擦净了脸上和发梢上的水,这才喘过些气来。
程川远拉起他的胳膊,力道重了些,惹的白屿皱眉,低低的呼了声。
意识到自己的力道重了,他连忙道:“对不住,平日里扛货扛习惯了,没收住力。”
白屿摇摇头,没力气再说话。
从底舱上去需要爬木梯,程川远瞧了瞧他,问道:“你能爬上去么”
白屿唇色都变得苍白,虚弱道:“我试试。”
程川远站在他的身后,看着白屿扒上木梯,还没往上爬一阶,腿脚就虚软的差点踩空跌下来。
程川远连忙上前扶住他。
“你自个儿是不成,我怕是要得罪了,给你扛上去。”
白屿啊了声,耳根子和脸变红,“这.....”
程川远也知道他一个汉子怎么能碰人家小哥儿呢,这是毁人清白,他想了想,四处扫了扫瞧见了舱里堆着的货物。
“等我会儿。”
说完他转身就去舱后面翻找了会儿,扯出一条装货的麻袋,上面沾有一些灰尘,他便站在远处双手用力的抖了抖麻袋,飞出来的灰尘呛的他咳了好几声。
等抖干净了,程川远才拿了过来,说道:“我给你装进去,然后扛上去。”
白屿看着他手里的麻袋,有些懵,这是要给他装进麻袋然后当货一样扛上去
程川远根本不等他回声,直接掀开麻袋就从白屿头上笼了下来,将他整个人都装进了麻袋里,然后拦腰一抱,直接扛在了肩上。
白屿什么也瞧不见,只感觉天旋地转了一圈儿,随后便被人扛了起来。
程川远单手扶着肩上装人的麻袋,另一只手扶着木梯,脚步快速的踩上梯子,他心想,小哥儿都这么轻吗扛起来没平日里的一包货重。
等上了船板后,程川远给人放了下来,掀开了麻袋,将白屿放了出来。
虽说隔着麻袋,但白屿还是被他这番动作弄得脸红,有些臊,低低说了声:“又麻烦你了。”
程川远气都没喘一下,不在意的说道:“两个你加在一块儿才有一包货重,扛你没费力气。”
白屿:“哦....”
船板上新鲜的夜风一吹,白屿脑子里的昏沉就消了一半,胸也不像之前那样憋闷了,他深深吸了两口气,整个人好了不少。
庆幸道:“这要是没有程大哥你帮我,我怕是今日要吃苦头了。”
程川远:“大多数人到了船上都要晕,你比旁人好多了,今儿才晕,应当是舱里不透气环境憋闷了些,不然你应当不会晕船的。”
白屿点头:“我今日下午在舱里埋头做活计,忘了时候,待了一下午,下回我就记得到船板上来做了。”
程川远嗯了声,又想起:“我好像还有两颗山楂果子,我回去找找,若有就拿来给你含着,没一会儿就好了。”说完便转身回舱里找去了。
白屿心口暖热,也是他运气好,此行遇到了程川远,不然这路上他真是孤苦无助。
没一会儿程川远就回来了,手里捏着两颗山楂果子,递给他说道:“这还是上回给蜜饯铺扛货的时候,人掌柜的给了我几颗。”
白屿垂眸看向他的手心,圆圆儿的山楂果表面裹着一层白色糖霜,里面是去了核的,将山楂压裂,糖霜与果肉掺杂在一块儿,又酸又甜。
这是蜜饯铺里最常见的果子,两文钱一颗,他阿爹阿娘在时,也是给他买过的。
白屿拿过一颗放进嘴里,酸甜味儿刺激着味蕾,久违的味道让他一时没压抑住,眸子噙满了水雾。
程川远瞧见了他眼里的水光,拧起眉头,心想这是放坏了
连忙说道:“果子坏了就赶紧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