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程川远凝着眉上前,认真拉过白屿仔细瞧了一圈儿,急忙问道:“听说黄顺那狗瘪东西跑咱院儿来了,你可有事有没有被欺负”
白屿笑了下:“我好着呢,倒是他,全身是伤被抬出去的。”
程川远咽不下这口气,更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夫郎,竟让人打上门来欺负。
“我明儿去告码头,不去做工了。”程川远说道,路途远,若再有什么事发生他也会像今天这般赶都赶不回来。
白屿直直的看着他,沉声道:“相公是觉得我柔弱可欺么”
程川远摇头,坚定道:“你是有主意,不委屈自个儿,敢做敢打的好小哥儿。”
白屿挑唇轻轻一笑:“那你便继续去做工,不用担心我,我自个儿能护着我自己,从小到大,再到南川洲,一路上风风雨雨我都淌过来了,若是没个本事怕是早被人打来吃了。现在咱们两人成了家,日子才开始好过起来,我绝不会再任人骑到我头上。”
程川远将人揽进怀里,深叹道:“夫郎委屈了。”他只希望以后他的夫郎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码头明后两天没活计,要歇工,冬季来临,短工就是这样,三天两头的没活计。
正好程川远也想好好陪陪白屿,虽说没出工便有两天没收入,但白屿也想和程川远待一块儿,自然也是极高兴的。
早上小两口在炕上腻腻歪歪了好半天,直闹到太阳晒了炕,这才磨磨蹭蹭的穿衣起身。
日头不早了,两个人便随意吃了口早饭,洒扫院子的时候,黑心肝趁机就跑出院儿了。
程川远也不去拦它,只道:“等它去撒欢吧,昨儿个它立了大功。”
白屿从堂屋里拿出了苇席,说道:“相公,我们今儿正好把窗户给糊了,再把苇席钉上,不然一眨眼就到冻人骨头的时节了。”
程川远拿着扫帚哎了一声,白屿回灶房去熬了半盆浆糊,两个人相互帮衬着将窗户用纸糊的严严实实,又在外面钉上了苇席用来挡风。
弄好后,两个人回屋里试了试,还真是一点风都透不进来,这个冬天定能过的热乎。
正好今日两人得空,便打算一块儿回张家村去看看姨母周桂香,自从成亲后,他们有好长段时间没有回去瞧过了。
晌午饭后,在烘热的冬日里,白屿和程川远去村里的走贩那里买了一包白沙糖(注:大约是宋代时期,白砂糖就叫白沙糖,形容像沙子一般绵细)。
这是比□□糖还好的东西,省城甚至京城的贵妇还有大院女眷们,听说喝茶时都要放上一羹匙的白沙糖。
寻常人家是不能这般吃的,糖还是个金贵物。
姨母待他们两人如亲生,白屿和程川远定是舍得花这八十文买的,于是买了一油包的白沙糖,又去杀猪匠那里提了一草绳的五花肉,便朝张家村去了。
约摸着刚到夕食,白屿和程川远就到了张家村,两个人提着东西往姨母家去,这条小路还是白屿成亲时走过的。
小院儿的红布灯笼早已经收了起来,院门上的喜字已经风吹日晒的褪了色,程川远刚想上前去拍门。
竟瞧见门没关,只虚掩着,想来周桂香应该在家。
“姨母,我和夫郎来瞧你了。”边说着边推开了门。
过了会儿,周桂香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了,笑道:“阿远和屿哥儿来啦!快进屋来。”
“哎。”程川远提着东西往院里走,瞧见了周桂香眼睛红红的,顿了顿脚步,黑眸扫了一眼,问道:“姨母眼睛怎了”
周桂香啊了一声,揉了下眼睛:“怕是拾掇东西的时候,被灰尘扬了眼睛。”
程川远点了点头,身后的白屿微微皱着眉仔细的盯着周桂香瞧。
周桂香搪塞的将人往屋子里迎:“快去堂屋里坐吧,我给你们拿花生干果吃。”
白屿跟着程川远进了堂屋,周桂香忙前忙后的拿东西来给两人吃。
“姨母可别忙活了,我们是特意回来看看你的。”白屿笑道。
周桂香握着白屿的手,眼尾皱纹叠起欢喜道:“你们啊,体贴又孝顺,日子忙还知道回来瞧瞧我,又给我带了肉和白沙糖这好东西。”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周桂香要开始张罗晚饭,程川远问道:“蒋弟回来用饭么这些日子没回家”
周桂香将程川远二人拿来的五花肉剁了一半下来,另一半用弯钩挂在了灶头上,回道:“他啊,得人介绍在镇上给他谋了个差事,就是在城头的驿馆里做驿倌,平日里就歇在驿馆里,管吃管住,一个月回来一趟。”
白屿帮周桂香打下手,洗菜剥蒜,听了话后哟了一声,笑道:“这差事倒不差,是个好谋生呢。”
周桂香提起这事嘴角就压不住的笑,眉宇间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些,“是嘞,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七八钱的工钱,他说啊,在那里头遇见的人都是南来北往的,不少有见识的大人物,跟这些人说话也能开眼面儿呢,有时候还能碰上给他赏钱的,没见过的稀奇东西也给过,就上回还给我带了几颗没瞧见过的果子回来。”
程川远真心为蒋弟高兴:“他从小就是个性格活泼的,嘴巴灵滑,人也讨喜,就适合做这种迎人的差事,叫他好好干,比在地里刨食强多了!”
周桂香哎了一声,切着肉片乐呵道:“我就是叫他好好当差呢,可不能再懒散懈怠了,这差事多少人抢不到的。”
三个人你说我笑的在灶房里高兴的聊天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了出来,肉片下锅后煸炒出的肉香味将邻居家的猫都引了过来。
晚饭在堂屋里吃的,菜园里的大葱正是葱白脆嫩的时候,索性就炒了葱爆肉片,冬瓜也结了好几个,挂在院墙上,周桂香从藤上割了一个小的,只切了一半,另一半挂在上面儿,等着下一顿的时候再去割藤,这样才坏不了。
做出的肉片冬瓜汤,清爽滑嫩,蘸着辣子酱,白屿很喜这一口,周桂香便叫他们回的时候带上两个冬瓜回去。
另还炒了韭菜鸡蛋,酸豆角炒肉沫,都是下饭的好菜。
用过饭,太阳还沉在村口的榕树顶上,这时辰不算晚,若是赶回云雾村是来得及的。
白屿却揉了揉肩颈道:“今日走路乏了,不妨就在姨母家住一晚吧,明儿再回也不迟。”
程川远自是听他的,周桂香也高兴他们能宿一晚,也能多陪陪她,忙道:“上回你们成亲的那个屋子我还给你们留着呢,东西都拾掇好了,铺了被褥就能睡!”
第56章
两个人便在张家村歇下了, 晚上,白屿程川远躺在炕上的时候,程川远搂着人轻声问:“夫郎可是瞧出了什么”
白屿转过头来, 鼻尖轻抵着程川远的鼻子:“相公也瞧出来了”
程川远嗯了一声:“姨母情绪不大对劲, 虽是笑呵呵的, 但总感觉眉头压着事儿。”
白屿点点头:“是呢, 我们刚来的时候, 我瞧姨母那样子像是哭过的,蒋弟这段时间并不在家,我怕她别是受了什么人的欺负吧。”
程川远知道这便是白屿今晚要宿在这儿的原因, 低沉道:“明儿空了问问姨母,若是真有人欺负他,我定去教训回来。”
白屿的脸贴着程川远灼热的胸膛,说道:“问姨母怕是不会说的, 得想个法子问问旁人, 定不能叫咱姨母受了委屈。”
“这是自然。”
第二日起来,白屿在帮着周桂香腌咸菜,一旁的周桂香在清洗秋辣椒, 还边跟白屿传授着经验:“将秋天最后一茬辣椒收起来, 晒干了,拿醋泡,加点蒜进去, 做成醋辣椒, 吃起来又酸又辣, 冬日里拿来下粥吃馒头都特好。”
白屿点点头, 往缸子里撒着盐边笑道:“今年没来得及种,明年多种上些辣椒, 也跟姨母学着做,相公爱吃辣,正好做给他吃。”
周桂香哎了一声,叫他们回的时候带一罐回去。
程川远拿了锄头往院外走,出门前对檐下的白屿和周桂香道:“我去地里看看,将沟渠理一理,省的久了不管,等到开春后若是堵了还得费力去疏理。”
白屿与他对视了一眼,自是明白了相公要出去做什么,周桂香懵在鼓里,直点头道:“哎,去吧,阿远勤快,每次回来都操心着我家的事儿。”
程川远扛着锄头就出门去了。
张家村的人都是吃过他喜酒的,自然认得程川远,一路上瞧见了他都同他打招呼。
转过巷角,又遇见人了:“川远来看你姨母啊。”
程川远绷着脸点了点头,“叔也出工去。”
说话的正是村里的叔辈李老六,他家人丁兴旺,父母那辈生了十个孩子,六个男娃,四个女娃,可夭折了四个,现下他在家里占最小。
“哎哎哎,紧赶着去翻土呢,瞅着这天儿没多久要下雪了,好叫雪润润土。”
程川远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开口道:“叔,打听个事儿,我姨母近日可有与人有口角争执么”
李老六看了他半晌,才回道:“都不过是妇人之间的事儿,你无需去管。”
村里男人大多都这般,端着架子,认为去掺和妇人小哥儿之间的事有失威风。
程川远轻轻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叔说笑了,问自个儿亲姨母的事我难道还能不管么,烦请叔告诉我,我姨母到底跟谁家的起了争执口角”
*
李老六左瞧瞧右看看,见着四下无人,才低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姨母在西坡有块儿田地,旁边挨着的地是庄家的,那家妇人是个蛮横泼辣的主,听说好像是她将田坎偷偷给挖了,侵了过来,又沿着边上种了排青菜,然后又往你姨母这边挖了几寸,日积月累,怕是做的稍许过了些,你姨母才不想再让,就跟她吵了起来,她骂人难听又尖酸,当着许多人的面儿说你姨母克夫是个扫把星,后面像是还打起来了,庄家男人似是伸手推了你姨母,前两天庄家那几个小子还踹了你姨母的院门,昨儿个早上你姨母和庄家娘子两个人遇上了,庄家娘子又骂了你姨母一场。”
程川远听的心里愤怒,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杆,沉声道:“谢叔告知我这事儿。”
说完,便直直往庄家去了,李老六瞅着他那高大的背影,隐隐觉得自己多话了,说不准这程川远真要去找庄家的麻烦!
白屿和周桂香一块儿将腌好的酸菜盖上缸盖,又压上了青花石头,正说要煮糖水茶喝,就听到有人跑了进来。
周桂香出屋一看,是村里的张娘子,她急急忙忙的指着外面道:“哎呀,可不得了了!!!周婶子你快去瞧瞧吧,你家外甥他.....”
周桂香一听自己外甥,以为程川远出了什么事呢,瞬间慌了神赶紧问道:“我家阿远怎了!”
白屿也跟着出来了,但他不慌,自家相公那身量那本事,只有他让别家出事的,想来他已经知道姨母受的委屈了,此时就已经打上门去了。
张娘子赶紧道:“你家外甥把庄家的门给堵了,就坐在人院门口,说是让庄家的人出来跟他说道说道。”
周桂香一听便知道程川远已经知晓自己和庄家的那点纠葛了,取下围裙便赶紧要去庄家那边看看,白屿道:“姨母等我,我和你一块儿去。”
周桂香:“好好好,到了庄家你替我劝劝阿远,叫他莫要胡来,他听你的。”
两个人赶紧往庄家去了。
到的时候,只见庄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层的村人,程川远横刀立马的坐在庄家院门儿口,脚下搁着锄头。
大声喊道:“今日,你庄家的不出来跟我说上一番,我就拆了你的门。”
周桂香瞧见了程川远的架势急的就要上前去拉人,反倒被白屿拦住了。
白屿平静一笑,淡声道:“姨母就不要管这事了。”
周桂香怕真闹出什么事,不愿意将程川远和白屿牵扯进来,说道:“不过就是件邻里小事,你们无需管,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赶紧叫上阿远回吧。”
白屿看着前面儿跟山匪打劫般凶神恶煞的自家相公,轻轻一笑:“姨母,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乡下人有扯不完的鸡毛蒜皮,但很多人都爱捡着软柿子捏,这次看你好捏,下回便可劲的捏你,这回,庄家那几个欺负姨母你孤儿寡母,加上蒋弟又不在身边,你为着蒋弟,不想给他添麻烦,便一直瞒着他处处退让,又爱惜我和相公,不想打扰我们,也不将这事情告知我们,自己一个人担着。”
周桂香眼圈儿红了,自己没了男人,被人这么欺负,心里终归是憋屈难受的,她叹了口气,道:“我就是不想扰了你们.....”
她性子软,说话也不如那个泼妇厉害,真是吃了一肚子的气。
这边还在说话,庄家那妇人就拿着木盆冲出门来了,刚开门就将手里的水往外一泼,幸而程川远躲避及时,不然就要被浇个狗血淋头。
水泼完了,庄家妇人蒋春艳就开始尖酸骂道:“你害不害臊,一个汉子跑来堵我家门,为了点妇人之间鸡毛蒜皮的事儿,也值得你个男人来跟我算账的,麻溜回去,叫周桂香那孬货来同我吵!”
程川远抬眼瞥了她一下,眸子冷的比冬天的霜都冰人,蒋春艳被看的心里一怵,但又想着这么个大男人不值当会跟她一个妇道人家动手。
“我姨母她吵不过你。”程川远说道,随即又道:“我来跟你吵,我又不是不会骂人。”
蒋春艳反应过来,啐了一口:“真是个不要脸的,一个汉子来同我个妇人吵嘴。”
程川远看着她,极其平定的说道:“我没把你当人。”
蒋春艳气的直接开始妈上了:“那这小畜生,我好歹是你婶婶,你竟开口这般说完,烂心肠的东西!”
程川远:“再烂也没你这般烂,你又是个什么好货色好玩意儿,一个比粪坑里的石头都恶心的烂货,嘴烂心毒,说起话来比自家娘死了一个月都还臭,仗着自己有男人就来欺负我姨母,我来骂你两句你倒是受不了了,那你张着嘴撒泼当个毒妇的时候怎不想着别人不得劲,长的丑也就算了还是个整天乱骂日他娘的泼人。”
蒋春艳捂着胸口气的心口疼,哎哟了好几声,她还没遇见过如此会骂人的汉子,转头朝屋里喊道:“庄老大!你若是再不出来,我今儿可要被周桂香这外甥打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