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程川远叹然,也没停下吃饭的动作,他就知道,他从不听他这姨母的,他这姨母也是从来不听他的。
“姨母,我都说了我还没想娶妻。”
周桂香捡起巧嘴的话苦口婆心的劝道:“我知道,但这小哥儿实在是好,人长的好看不说,又懂礼会处事,还不嫌贫爱富,人冉家的都中意他呢。”
程川远油盐不进,腮帮子咀嚼着辣椒,辛辣刺激的辣味在口腔里迸开,他面不改色,回道:“那就让冉家的娶去,我横竖没想着娶。”
周桂香才不由他做主:“我反正叫媒婆去给你说了,你也别回绝的太早,人家指不定答不答应呢,若是人不愿意嫁你,还就轮不着你来跟我说不想娶这话呢,你又不是玉皇大帝皇上宰辅,说的跟谁嫁了你得了多大便宜似的。”
说完,周桂香就拿了碗回灶房去了,留下程川远坐在门口瞧着远处的夕阳发呆。
啧,他还是得赶紧走,不然真被逼着娶妻就不好办了,他还想着去寻寻白屿呢。
*
刘秀凤用独轮车推回来了一大堆茄子,进门后就倒在了院坝的地上。
白屿吆喝着想要来啄食的鸡群,边道:“表娘,好多茄子呀。”天儿开始冷了,家家户户开始囤粮了。
他是一直挨饿缺吃穿的人,看见堆成山的吃食他心里就安稳踏实。
刘秀凤拿了竹匾子来,笑道:“秋风催起来的茄子好吃呢,别看长的弯小,这种茄子味最浓,也就摘得最后一茬了,秋风吹过有的坏了,有点瓤发黑,还有瘪瘪的吃起来发苦,这些可都不能要,要选那圆鼓鼓摸起来实沉的才好。”
白屿抬了矮椅和刘秀凤一起打整茄子,边听刘秀凤说着她家那几个调皮猴孙辈。
叶溪家生了一个小哥儿林与溪和一个小子林与历,然嫂嫂家大的小子叫叶雨生,小的那个叫叶雨成,叶与溪性子安静爱读书便和叶雨成在私塾里读书,叶与溪顺便还在帮着先生授课,林与历性子皮实,便送去酿酒了,还有个叶雨生,说起这个才是羞人呢。
叶雨生有个青梅竹马的小哥儿,叫福哥儿,福哥儿是个聪慧的,大了便去镇上跟着药铺先生学药理,叶雨生竟巴巴的跟着去了,在镇上也谋了个差事。
说起自家的这些孩子,刘秀凤是想笑的很,说他们小时候有多皮实,常常把家里弄的鸡飞狗跳,饶是叶溪那么好的性子也是忍不住要打人的。
白屿听的认真,觉得这样的日子可真有趣儿,他丝毫不想去回忆自己小的时候,有太多的难处了。
边聊着,两个人将一堆的茄子打理出来洗干净后,又拿了大盆,将茄子切成厚片,若是切薄了,怕晒干厚就只剩皮儿了。
剩下些便直接埋到地窖里的草木灰里面去,能保鲜上一阵子,这样也能吃上鲜茄子。
两个人正在院子里呼呼干着,就瞧见叶阿爹急忙忙的跑回来了,随即一把将门磕上,他用背抵着门,脚上的草鞋都跑掉了,俯身开始穿鞋。
刘秀凤看的好笑,问他:“这是被狗撵啦”
叶阿爹喘着气儿,先是吞咽了一下口水,才道:“差不多,你们猜我刚刚回来在路口瞧见谁了”
“谁”刘秀凤问。
叶阿爹拍了下脑门儿:“巧嘴!那个巧嘴又来了。”
白屿一听腾一下站起来了,这人真是没完没了了,他沉着脸道:“怎么又来了,前两天不是才来过。”
刘秀凤也发愁:“那天我把话说的很明白了啊,怎么又跑过来了呢。”
白屿不想再躲了,与其一直被人打主意,还不如他直接将话说死才好,“表娘,这次我自个儿去,被人三天两头的惦记也是麻烦。”
刘秀凤点点头:“哎,先说好,可不能骂人呢。”她这段时间已经摸清了白屿的性子,表面上看起来柔弱乖顺,性子其实强着呢,有一回她种在地里的菜被人给偷了些去。
好家伙,她还没怎么骂呢,白屿站边上骂的可厉害了,她都噎不出话来。
第28章
程川远这两天趁着自己得空帮着姨母将地给翻了一遍, 等到开春需要撒种子耕种时,就不用周桂香自己再翻一次,若是今年的雪厚, 田地翻了雪浸进土壤里还能肥土, 来年种菜种粮食都会产量高些。
他一个人拿着锄头在地里吭哧干了一天, 等到村里老汉赶着大水牛从村道上路过时, 他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扛着锄头往家回, 路上程川远一直在垂眸思虑,横竖他已经在这儿待好些天了,该干的活儿也替姨母干完了, 这个冬天周桂香能过的轻松些,他待会儿回去要不要跟她说一声自己打算走了。
程川远心里一直急躁着,怕寻不到白屿了,也不知道他现下有没有寻到自己亲戚, 如今又在哪里落了脚。
就这么一路想着跨进了家门, 没留意到从里面出来了人,巧嘴一下撞在了程川远壮实的肩膀上,疼的她龇牙咧嘴, 揉着肩膀直唤道:“可差点没把肩膀给我撞坏, 哎呀,桂香啊,这就是你外甥!”
周桂香听到动静后从屋里出来, 站在檐下点了点头, 招呼道:“阿远, 这是你巧嘴婶儿。”
程川远紧绷着唇微微颔首, 飞快的叫了一声:“婶儿。”
巧嘴习惯又犯了,常年给人说亲, 瞧见谁家汉子小哥儿就爱围着打量,她绕着程川远看了一圈儿,嘴里咂道:“上回桂香你说你外甥好,我远远见了一面,觉得魁梧高大顶不错,今儿近了一看,人也长的俊朗,瞧这骨头架子,怕是干起庄稼活儿来一个顶两。”
周桂香得意道:“可不是嘛,还会疼人,瞧瞧,在我家就闲不住,一直帮我干活儿,生怕累着我似的。”
巧嘴叹了口气:“那也没辙了,我这门亲事啊没给你说成。”
今天她就是来说这件事的。
程川远眉头微松,没说成那他就放心了。
巧嘴又开始絮叨:“我去了叶家,这次那小哥儿亲自来迎的我,我以为人是来接我的,结果站在堂屋里就冷声说他不想嫁人,叫我别再为他费心了,免得耽误我的事儿也搅扰他,就这么说了一箩筐子的话来堵我,好一个厉害的。”
程川远微愣,倒是觉得这个小哥儿的风范跟白屿有点儿像,他道:“人都这般说了,不愿意就罢了,婶儿也别为我的事操心了,我一个人也能过。”
巧嘴挥着帕子,“大外甥你放心,回头要是遇见合适的,我保管第一个记着你。”
周桂香喊道:“哎,这可是你说的啊,可别敷衍我。”
巧嘴连声应了几回这才走了。
程川远将锄头放到柴房,回到堂屋里,周桂香焉儿了气,坐在椅子上叹道:“得,亲事儿也没说成。”
程川远倒是挺高兴,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仰起脖子咕噜咕噜的就饮下了。
放下碗就说道:“姨母,我打算明儿走了。”
周桂香不肯,留他道:“再多住几天,这才多久就又要走啊!”
程川远沉沉道:“我想着回云雾村去看看我家屋子,年久不住人了,得简单修葺一下,再去给我阿娘阿爹上坟烧点纸钱,多年未尽孝道了,别成了荒坟。”
周桂香一听这话,也不好再留,只能点头道:“行罢,这些事儿也耽误不得,眼瞅着天气冷下来了,是得抓紧着办。”
程川远嗯了一声,又道:“得空我就来看你。”
周桂香年纪上来了愈发经不得这种离别场面,抹了抹眼角,嘴硬道:“我一个人过着好的很,你莫要操心我了,还是得空紧着你自己的亲事儿才好。”说完就进灶房里去了。
隔日天不亮,程川远就起来了,背上自己的那个小包袱,临走前他将灶房大锅里烧上了热水,方便周桂香起床后洗漱,又将院子洒扫干净后才轻轻阖上门,走了。
深秋近冬的晨雾也冻人脸,眉头挂着白雾霜,蓝黑色的光线暗暗的,还瞧不太清楚,程川远走在山道上,他打算先回云雾村去给他娘扫扫墓烧点纸钱,然后就....
去祥云县寻寻白屿,实在没办法花点钱让人打听打听也行,白屿就像是在他心里系上了一根线,把他牢牢拴着,去哪儿也牵挂着。
白天想,晚上也想,以前在船上的时候,他经常听那些成了亲的力工们在他耳边提他们家里的媳妇儿,娃崽,有时候说着说着一个个大汉子都能红了眼眶,那会儿他孤家寡人一个,不能切实体会,如今他算是咂摸出其中的一些滋味了。
就这么披着晨雾,一路不带歇的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后面遇到了一个骡车,便花了几文钱叫人给捎带了一程。
重新站在云雾村的时候,村子依旧,景色如常,他却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停在村口的小山坡上站了良久,才拔腿往记忆中家的方向走。
自从阿娘去世后,这院子就空了,杂草占满院子,瓦片里都长出老高的草,土坯墙破旧坍塌,昔日里干净整洁的屋子,也布满了灰尘,蜘蛛网叠了一层又一层。
程川远站在院儿里,似乎还能看到小时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阿爹在檐下编竹筐,阿娘在灶房里煨红薯,他在院儿里举着竹蜻蜓乱跑。
“阿爹...”他红了眼眶,又轻轻唤了一声:“阿娘.....”
院子一时半会儿是打扫不出来的,程川远索性先去村子里的纸钱铺买了一叠纸钱还有一串金元宝。
纸钱铺是村里姓王的人家开的,三代人都经营着纸钱营生,尤其是王家老爹,那一手纸扎人活灵活现,说以前村里有户人家儿子还没娶妻就去世了,家里人就托王家老爹扎一个纸新娘子,说不能让自家儿子孤单单的去地下。
王家老爹两日不到就扎出了一个穿着红嫁衣的新娘子,晚上纸人送到这户人家的时候,往灵棚一放,在烛光下活像个真的,把一个醉了酒的汉子吓得不轻。
现下纸钱铺是王家儿子王��在做买卖,见着程川远他还吓了一跳,大声嚷道:“程川远,你啥时候回来了!”
程川远给了铜板,将两沓纸钱提在手上,慢声回道:“今儿个。”
王��哦了一声,“村里人都说你死在外面儿了呢。”
程川远极浅的笑了下,“劳你们记挂了。”
王��是个实在憨实的心眼儿,还拉着他给讲一些外面世道的新鲜事,程川远可没功夫跟他耽误,只道:“待我空了来跟你唠。”
买了纸钱后,程川远就往山坡后的林子里去了,他阿娘的坟孤零零的坐落在一棵青松旁,前面儿立了块儿青石板的墓碑,上面镌刻着他阿娘的名字和他阿爹的名字,但里面躺的只有他阿娘,他阿爹死外面了,连尸首也没回来,只能捡了些生前的衣物放里面,好歹算是入土为安了。
程川远将东西都搁在墓碑前,掏出了腰后别着的弯刀,细细的将坟头上长出的杂树砍去,又拔干净了荒草,才盘腿在坟前坐下,一个人烧起纸来。
风带着灰烬飘了起来,程川远开始给他阿娘絮叨起来:“在外面跑了两年船,很累也很苦,但好歹是把银钱还清了,我还去看了姨母,她老了些,蒋弟也很好,出去找营生了,我打算把院子修葺一下,就这么安稳的过日子了。”
火光在程川远的瞳孔里跳跃,他垂眸看了会儿,又不禁笑了起来,声音都轻缓了些:“阿娘,我这次遇见了一个小哥儿,他很好,敢想敢做,我觉着我应该是喜欢他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念着他,打算出去寻寻他,阿娘你保佑保佑我,让我寻着他,若是他愿意嫁给我跟我一块儿过日子,下回,我就带上他一起来给你烧纸,让你也瞧瞧。”
说完,程川远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临走的时候又放了一串挂鞭炮。
刚走到村道上,就遇见了村里的那个老奶吴刘氏,以前小的时候这位老奶经常拿果子给他吃,如今再看,她已然头发全白,身体佝偻,胳膊上挽着一个竹篮子。
程川远轻声喊了一声:“吴奶奶。”
吴刘氏听着声儿抬头看他,欢喜道:“程家小子!”
程川远哎了一声,黝黑的皮肤绽开,露出笑来:“是,吴奶奶这两年可好身子还康健么”
“好着咧,身子骨也行还能织布喂鸡。”
两个人唠了几句,程川刚要走,吴刘氏又叫住了他,说道:“前些日子有人来寻过你。”
程川远:“可是我姨母一个妇人”
吴刘氏摇了摇头,道:“是一个年轻小哥儿,背着一个竹背篓,牵着条狗,是从外地过来的,他说他是你的远房亲戚,特地来寻你的。”
小哥儿,竹背篓。
几乎是没有反应时间,程川远的脑海里便得出了答案。
是白屿!
他来寻过自己了!
他忙问:“那他人呢!阿奶!他去了哪儿!”
后面的事吴刘氏可是不清楚了,“他去你家院儿前待了会儿,就朝村外走了,我也再没见过他。”
欣喜过后便是给程川远泼了一瓢冷水,浇的他透心凉。
屿哥儿一定是没寻到自己,只好走了,他那么远来找自己,却没找到人,他怕是不会回来了。
程川远失魂落魄的想,不过不要紧,他愿意来寻自己就已经代表他的心意了,那他现在就去寻他就是了!
程川远没再耽搁其他,直接就往祥云县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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