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餐食事 第2章

作者:汾南 标签: 田园 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治愈 日常 古代架空

李秀燕白了他两眼,声音不悦:“这又是哪里去喝了些猫尿!”

白海打了个酒嗝,吐出一口浊气,笑的五官都挤在一堆,“阿娘,我去镇上了,跟王老爷.....他说要请我....”

李秀燕听了他的话赶紧揪了他的胳膊两下,痛的白海嘶拉叫唤,她转头瞥了眼灶前的白屿,忙对白海说道:“混说些什么,跟我回屋里去。”

白海被李秀燕拽走前,还不忘对白屿道:“屿哥儿,给炒两个鸡蛋吃,没得个荤腥不顶事!”

白屿抬眼,眸子里是遮掩不住的厌恶。

李秀燕白海两人走后,灶房恢复了安静,只有干柴在灶膛里被烧爆的声音,噼啪一声。

白屿的影子在油灯的照映下,投射在墙上,他缓缓的打开放盐的罐子,拿起瓷勺,往萝卜汤里加了一勺,两勺,三勺.......

对了,凉拌蕨菜,炒鸡蛋也别忘了多放几勺盐,最后再把家里的水缸都倒空,让人半夜也找不到一口水喝。

白海被李秀燕拽回屋里后,醉醺醺的有些站不稳,贴着墙歪歪扭扭的站着。

“阿娘你拽我做甚!”

李秀燕伸头朝灶房的方向望了一眼,特意压低了声音,“说这么大声是怕屿哥儿听不到么!要是他现下知道了,还不得把家闹翻!等这事儿差不多说定了,花轿都抬到门口了,到时候也容不得他闹了!”

白海打了个酒嗝,露着牙笑:“阿娘,你不知道,那王老爷家可阔绰了,屋子好几进院儿,我进去都找不到方向,还有假山,你见过院子里有假山的么!真威风!要攀上这门亲,咱家就发达了不是。”

李秀燕得意的笑了下:“也不枉咱们养他一场,屿哥儿争气,长了副好相貌,不然你以为阿猫阿狗的都能嫁过去做小”

白海嘿嘿笑了两声,“屿哥儿嫁了,我也就有银子娶媳妇儿了,阿娘,我这心里慌的紧,成天都想要个暖被窝的,新媳进了门,你们也能快做阿公阿婆了。”

冉哥儿从里屋出来,看见自家大哥又喝酒了,捂着鼻子嫌弃道:“臭死了,大哥,你成日去喝酒,还不如在家里帮做些活计,咱家日子也好过点。”

白海一个瞪眼过去,吼骂道:“轮得到你个小哥儿来训我你还不是整日躲懒,哪里来的脸教训起我来了,等屿哥儿嫁出去了,也给你找个婆家让你滚出门去。”

白冉瘪起嘴,气的脸红眼湿,“你....哪有你这种大哥...”

李秀燕出来劝道:“吵什么,饭都没吃,全花力气在拌嘴上了,还有你,冉哥儿是你弟弟,你别成日欺负他!”

白海:“小哥儿就是赔钱货,给别家养的,以后阿爹阿娘养老还不得指着儿子。”

白冉呸了一声:“你连自己个儿都养不活,还给爹娘养老,统统饿死好了。”

白海:“你再说句试试....”

李秀燕听的耳根子疼,眼看又要呛起来了,连忙出声制止,“再吵都滚出去别吃晚饭了,给家里省点粮食。”

白屿站在门边一声不吭的听了半晌的热闹,眼看白山从后院收拾完出来了,他这才从暗影里站出来,在门口轻声唤了声:“嫂嫂,侄子,冉哥儿,饭做好了。”

李秀燕连忙咳了咳,叫人都止住了声,回道:“来了。”

灶房里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白家几口人便坐在一张开裂的四方木桌上开饭了。

白屿坐在边角上,慢慢的撕着手里的红薯皮,静待好戏,果不其然,没一会儿,李秀燕就呸了一口,吐出嘴里的菜,怒道:“怎么这么咸!��的我嘴苦!”

白海不愿意吃红薯,拢了那盘炒鸡蛋到自己的面前,大口吃下一筷子,嚼了两下,脸色一变,也跟着吐了出来:“娘的!恁苦死了!屿哥儿你把盐罐子打翻了不曾!”

白屿一脸无辜:“咸吗我没放多盐啊,家里的盐都快见底了,我省着用呢。”

冉哥儿听了阿娘大哥的话,都不敢去夹菜了,看着白屿说道:“菜太咸了,小叔你今天怎么回事,晚饭做的这般难吃。”

白屿装作恍然大悟:“家里盐巴快见底了,我就用了点盐果子,怕是不留心往里放多了几颗。”

盐果子就是盐肤木的果子,果实表面结着晶莹的盐霜。尝一口,又咸又酸,既能当盐又能当醋,但它无法用来炼盐,倒可以用来做成醋。

平朝的盐铁被官方垄断,遇上盐税高的时候,盐价要往上涨一大截,穷苦人家舍不得买盐,索性就用这盐果子替代。

李秀燕听了不好再说什么,呵斥了几句:“盐还是不能省的,明儿你把家里的鸡蛋装上半篓去换些盐回来。”

白屿点点头,“听到了,阿嫂。”

白海不愿意再吃,推了碗,筷子一扔,“咽不下口去,柜子里还有包麻饼酥,我去吃两口垫垫肚子。”说完起身就走了。

白山用筷子敲了敲碗,终于开口了,气道:“惯的!若是荒年叫你们饿上几天,便是馊的都能吃下肚去,将就着吃,红薯也是粮食,别糟蹋了。”

冉哥儿却是也搁了碗筷,“我是吃不下去了,我也回屋里吃块麻饼酥算了。”

李秀燕瞥了他一眼,“去吧,今晚你小叔做的这饭实在是不成。”

冉哥儿一走,灶房里就剩白屿,白山和李秀燕三人了,白屿小口吃着手里的红薯,白山去锅里舀了瓢水,倒进了萝卜汤里调和了下咸淡,勉强能入口。

李秀燕舍不得那盘炒鸡蛋,硬着头皮吃了几口,实在是��的她舌头发苦,咕噜咕噜喝了两大碗水,用水给填了个肚子饱。

她愤愤的将筷子拍在桌上,“饭没给吃饱,倒是喝饱了,你们哥两吃吧,明儿要是再胡乱做成这样,屿哥儿你后面几天也就不用吃饭了。”说完话也走了。

昏暗的油灯下,白山和白屿两兄弟默默不语的坐着啃红薯,那盘凉拌蕨菜几乎没动几筷子,萝卜汤白山倒是吃了半盆,一盘炒鸡蛋太咸,没人咽的下去,也给剩了。

白山扒拉着剩下的半碗萝卜汤,咽下后,才缓缓开口:“要是实在咸吃不饱,屿哥儿你就去橱柜里拿两个鸡蛋煮来吃了,垫垫肚子吧,我瞧你瘦的,腕骨都凸的厉害。”

白屿垂着眸子又从筐子里捡了一个红薯,开始撕皮,轻声道:“家里的鸡蛋我是吃不得,阿嫂会骂的,不止骂我,连大哥你也要跟着挨骂不是吗”

他抬眼看向白山。

白山被他漆黑的眸子看的心虚,连忙低下眼,含糊道:“我不告诉她,你吃就是了。”

白屿极浅的笑了下,“家里不是你说了算,我还是不找这个麻烦了,再说我瘦也不是这几天的事儿了,大哥,你当真没看见这些年我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么”

他以前是痛恨自己这个亲大哥的,恨他的软弱无能,老实本分过了头,没一点血性男儿性,才让他吃了这些年的苦,也让阿娘抱憾而终。

可这两年来,他许是释怀了,白山护不住他,他自己护自己就是了,总不能将希望一直寄托在别人身上,路是要靠自己走的,日子总得要自己挣出来。

现在他看白山,是觉得可怜,一个家里的顶梁柱却一辈子窝窝囊囊,没个主见,媳妇儿随意欺负打骂他就算了,连自己的孩子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地里的活太多了,我成日在外面忙活,我是顾不上你的,家里你认真做好活计,总是不会太难过的......”白山说的急急巴巴,似是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出去,这样他的心里才不会有更多的愧疚。

白屿没戳穿他,开始捡碗,慢条斯理的问:“大哥,咱爹娘都去了,细算下来也没个什么亲戚了,我前两天想起,咱家是不是还有门远亲。”

白山懵懵的看他:“远亲我怎没印象了。”

白屿:“阿娘以前似乎有个外表姐,后来嫁到了其他县的村子,一户姓叶的人家里,因着太远,后来便渐渐没走动了。”

白山被这么一提醒才想了些起来,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门远亲,阿娘的表姐姓刘,嫁的是南川洲的村子,好像是姓叶的一家,其他我也不大清楚了,怎突然问这个”

白屿抿抿唇,说道:“这段时间阿娘老是给我托梦,说除了我们之外再没人惦念她,她在下面被人笑话,便想让我去寻寻亲,走动走动,叫人烧点纸钱给她,也让血缘亲情旺一旺。”

白山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阿娘,清明时都没能多给她烧些纸钱。”李秀燕银子攥的紧,不肯多给他一些,便只能捡着最便宜的黄纸烧了两叠。

白屿看着摇曳的油灯火芯,提议道:“要不,我去一趟南川洲吧,也不是太远,替阿娘见见这外表姐,叫她给阿娘多烧些纸钱元宝,她是阿娘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了,小的时候,阿娘给我说过,她和这外表姐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两个人感情很好,睡一张床,还互相给绣了张出嫁时的帕子当陪嫁,一直收在柜子里的。”

白山摇头,“不行,你一个小哥儿怎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多危险啊。”

白屿继续劝说道:“阿娘在世时没享着我们什么福,死后去了地下,我们连她这点心愿都不能帮着完成吗,大哥,你亏欠我就罢了,阿娘你也不管了么”

白山心里的愧疚被掀起,“那等我给你嫂嫂说说,看她.....”

白屿连忙止住他的话,“要是让阿嫂知道了,她会放我去吗大哥,你明知道阿嫂是不会同意的,这一趟先不说要费银钱做餐食路费,就是我走后家里的鸡鸭洒扫都要落在他们头上,阿嫂就不会同意。”

白山:“可不跟你嫂嫂说,那银子....还有她问起,我如何回....”

白屿早想好了措辞,“就说我去镇上帮人做工一个月,镇上的店铺招跑腿的,村长推举了我去做这份差事,一个月能有半两银子,嫂嫂听了这工钱自会答应的,至于路费,我会去跟村长借的,后面做了工还。”

“那一个月后你回来了,这工钱哪里来”

白屿:“我去一趟或只要半月,剩下半月我便在外面做活,半两是挣不到,但三钱银子还是有的,到时候嫂嫂最多是苛责几句,收了银子便也罢了。”

白山被说的动摇了,“我还是不放心你路上的安危。”

白屿见状直接跪下了,字字珠玑道:“大哥,你这优柔寡断的性子害苦了我,也惹了阿娘伤心一场,临走时都不知道有没有记着你的错怪你对她不好,你难道还要继续对她不孝惹她伤心吗日后去了地下,看见阿爹阿娘,你有何脸面对他们。”

白山羞愧难当,终于点头做了决定,“好,听你的,屿哥儿。”

白屿暗暗松了口气,可算是成功了第一步。

第3章

等到白山也走了后,白屿清洗了碗筷,便将那盘没人吃的炒鸡蛋端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不大,炕也老旧隙出了好几条裂缝,衣柜连门都没有,但屋子却收拾的很干净。

回到屋里用衣裳将窗户遮起来后,白屿才翻出衣柜下面的泥炉和一个小陶锅,平日里他会捡些细碎的小木炭或是柴火囤起来。

用细木条引燃木炭后,白屿就蹲在桌子下,将那个小陶锅放在泥炉上,那盘炒鸡蛋倒进锅里后另加了两碗水进去,此外,他还切了点儿自己攒的豆皮丝儿进去,刚刚从灶房的瓦罐子里用筷子夹的一小块儿猪油也添进去。

水渐渐煮沸后果滚了起来,鸡蛋飘在汤面上,随着小火烹煮,汤变成了奶白色,香味也飘进了白屿的鼻子里。

一碗豆皮丝鸡蛋汤煮好了,被炒咸的鸡蛋现下做成汤,咸味刚刚好。

白屿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在碗沿边吹了吹热气,便小口啜了起来,热汤一下肚,肚子里可算是有了油荤,他满足的喟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他经常躲在屋子里,深更半夜的给自己加小灶,那他怕早已饿的瘦骨嶙峋。

家里本就不宽裕,油荤更是少,李秀燕把持着家里的鸡蛋篓子不让他吃上一嘴,就连白米白面也是舍不得让他吃上一口,白屿只好自己想办法找些吃的,他又不是傻子,总不能饿了自己的肚子。

有时候是趁李秀燕不在家,去鸡舍里巡一圈,若是鸡蛋有四五个,那他便先捡一个鸡蛋自个儿吃,若是鸡蛋少,那他也不放过,薅些鸡毛存着,攒多了就偷偷到走村贩子那里去换些铜板。

就连每日做饭的时候,他也要抓上一小把的米藏在袖子里,日积月累总是能存上一两斗,够他自己改善伙食的。

但这些都是存不了多少银钱的,他最主要还是去给人跑腿。

菜园子的菜,地里的土货,这些都要白屿去镇上售卖,货钱李秀燕问的很紧,他是捞不到一两个子的,但三天两头往镇上跑,卖货的时间谁都不知道需要耗费多久,李秀燕也不催他回来,他便趁机去街头巷尾打听哪里需要跑腿的活计。

给酒楼做切菜洗菜的小厮,给巷子里的老妇人采买.......

总之这么一年年跑下来,他还是攒了些银钱的。

将那一小锅的汤喝尽后,白屿肚子圆圆,浑身舒坦,他趴在窗户边仔细听了会儿动静,确定李秀燕一家都睡着后。

他这才蹑手蹑脚的在炕边摩挲了下,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声响的取出其中的一块儿土砖,里面就藏着他攒的银钱。

借着窗外的月光,白屿盘腿坐在炕上数起了铜板,这都是他一文文攒的,怕铜板多了不好藏,他还特地去换成了碎银,只余了几十枚铜板出来。

二两六十文。

不多,但足够他这一路的路费和吃食,够他花销好长一段时间了。

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银钱,白屿的心才安定了下来。

第二日一大早,白屿在院子里洒扫时都忍不住哼着小调,冉哥儿在屋檐下含着醋水漱口,听见了白屿若有若无的小调声,他吐出一口醋水。

问道:“小叔,你今儿怎这般高兴”

白屿边用竹扫帚清扫着院里的落叶,边回道:“天儿好,今日能出点暖和的太阳呢。”

冉哥儿哦了声,又问:“今早吃什么”

白屿:“粥,配腌黄瓜。”

冉哥儿拉着脸道:“说的是粥,碗里没几粒米的,一点不顶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