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餐食事 第189章

作者:汾南 标签: 田园 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治愈 日常 古代架空

一场大雪叫天地白茫茫,寂静无人, 各家户都窝在家里。

炕烧的旺, 整个屋子暖乎乎的, 白屿窝在炕上打着呵欠, 手里做着给快要出生的娃崽戴的小帽子, 程川远在桌边算着香料坊的开支,各项杂细。

还有关于村里开春种粮的事,真是堆起来一箩筐, 叫他在家也不闲着。

窗外的雪簌簌的下,入冬前就用纸糊了窗户,一点儿冷气也透不进来,两只狗趴在地上昏昏欲睡, 只听得炭火噼啪的爆了一声。

眼瞧着天儿有些黑了, 程川远扭了扭脖子,站起身道:“今晚的雪怕是不小,得先把房顶上的雪打一打。”

白屿哎了一声, 看着程川远出了屋子, 门帘一掀,窗外呼啸的寒气便裹挟着雪花往屋里钻。

程川远拿了竹耙将房顶的积雪都往下推,屋檐下还挂了一排的冰棱, 轻轻一打便全都落了, 这东西若是落下来砸在人的身上可是疼了, 或是不小心落到后颈里了, 从脖子一路滑到背,能冻的人跳脚。

等程川远忙活完, 白屿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唤自家相公将土炉子搬进屋里,说道:“昨儿个相公去竹林子里挖的冬笋,也焯好水了,今日便拿来煨了腊肉。”

“我去搬。”程川远拍干净手上的雪,回了灶房。

灶房的房梁上挂了一排的腊肉和腊肠,比昨年儿白屿在五娘子家里见的还多,今年杀的那头猪足够他们吃到明年去,任谁瞧了这些肉不说一声富户。

周桂香前两天儿也来了一趟,特意来瞧白屿的,想着他身子愈发重了,真是不放心,说好他生之前的一个月就搬过来守着他。

瞧见了小两口那挂满了半个屋子房梁的腊肉腊肠,嗨呀了一声,拍着胸口忍不住发笑:“你两不是耗子,该是黄鼠狼才是,给自个儿窝里塞满满的,这么多肉,乍一看我还以为进了酒楼子后仓呢。”

周桂香回去的时候白屿两人非给塞了一条猪后腿,又拎了些其他的东西,叫周桂香说以后都不敢来了,怕小两口把家都塞给她。

熏制了这么一段时间,腊肉腊肠已入味儿,如今拿来炖冬笋,正好。

程川远取下房梁其中悬挂的一条儿腊肉,只割了一半,腊肉表层凝着一层薄薄的盐霜,又被烟熏过,留了些烟灰,要先在锅里用温水将腊肉表面的黑灰刷洗干净,再按白屿嘱咐的切成了厚块。

昨天他从后山竹林挖回的冬笋,已经剥去了黄褐色的厚壳,莹白脆嫩的笋肉被斩成了滚刀块,在锅里焯了两一遍,去除好涩味。

将腊肉等都打理好后,程川远将炉子,食材一并搬进了屋子里,如今天寒,白屿定是不要着了凉,便尽量都团在热乎的屋里。

白屿接过煨汤的活计,将腊肉块、几片老姜一并下进锅里,再注满水。

这水是用雪水化的,虽说家里有水井,冬天也不上冻,但云雾村钟灵毓秀,冬天下的雪格外干净,程川远听村里的老人说这雪水补人,便特意去山林的野梅花林里取了雪,在家里的大缸里化成了水,给白屿煮水煮茶喝。

炉子里的柴火烧的噼啪作响,大火烧的汤水翻滚起来,有腊肉的咸香味儿在慢慢散开,白屿拿了汤勺撇去浮起的血沫。

“火小些。”

程川远便退了炉膛里的木柴,只留了几块儿炭块儿在炉灶里。

转作文火后,就将笋块儿下锅,要开始慢慢“笃”炖了,砂锅盖沿丝丝缕缕的冒着白蒙蒙热气,锅里汤水咕嘟咕嘟轻响。

两人守着炉子又唠起私密话儿来。

程川远:“也不知道常兄弟那边怎样了如今倒是叫我整日念着。”

“天寒地冻,山路铺满了雪,车马不好行,信自然也是来得慢,静等着就好。”白屿说着就从炕上翻出一本小画书来。

这是前阵子阿槿给他送来的,说是冬天窝在家里也是闲着,正好拿来打发时间,白屿不大识字,但这画本子上面都是彩描的画儿,不识字也能懂,看着很是有趣,白屿闲来无事就磕着南瓜籽翻画本子看。

“对了,廖得茂家前日真闹了分家。”程川远伸出双手在炉边烘着。

白屿笑道:“一把年纪了非闹什么呢,如今跟儿子儿媳也离了心。”

“老一辈的,无非就是觉得自己在家做了一辈子的主,如今孩子居然不听自个儿的话了,伤了面子心里也不舒服,非要争一争,再立立自己的威风。”程川远平声道。

“姚世安家也要搬走了,今早上他寻到我,问我收不收他家的林地和耕田。”姚世安来的时候白屿还没起,冬天是睡个暖和懒觉的时候,他也起的晚。

姚世安聪明一世,却栽在了自己儿子手上,老了老了还要背井离乡去守着儿子,替他谋着前程。

“真要走姚家三辈人都扎在这里,根在这儿呢。”白屿捧着画本子唏嘘道。

程川远只道:“姚天得又惹了祸儿,急着要拿银钱去平,大女儿也跟他闹翻了脸,不愿再管这弟弟,姚世安托了这辈子的脸面,叫漓县的一个老友给寻了个泥塑匠学徒的差事,若是姚天得争气,学会了日后也有一技之长傍身,能去给寺庙做泥塑或是给大户人家绘房檐,终归饿不死,怕儿子这回再不好好学,姚世安只能亲自去守着人,田地林子卖了,但他家的院儿没舍得卖,想来还是要给自己留个根在这儿。”

“父母之爱子必是要操一辈子的心。”白屿叹气。

两人守着炉子说了会儿话 ,腊肉的咸香混着冬笋独有的清甜,一点点漫溢开来,填满了整间土屋。

白屿拿了勺子盛碗汤叫程川远尝尝,程川远端起碗一咂摸,倒是不用再往里加盐,腊肉本身就有咸分,已经吊出了整锅的鲜。

“相公若是打算买下姚家的林地和耕田,便买罢,家里的银钱将够。”白屿从不拦着程川远做事。

程川远有主意:“买下后,也不拿来种粮食,家里的田地够咱们吃了,林地就拿来种些厚朴树,再种上几棵桂皮,边沿再种些山胡椒,这些东西铺子货商都很是喜欢收,好卖。”

“听你的就是。”

砂锅里越炖汤色越温润,渐渐泛出乳白,腊肉油脂慢慢融在汤中,冬笋吸饱肉香,变得通透软润。

屋子里弥漫着暖融融的水汽,屋外风雪寒凉,屋内一炉火,一锅浓汤,暖意裹住白屿和程川远两人,小时候的白屿不会想到,长大后他能过上自己梦里的日子。

估摸着火候足了,白屿掀开砂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只见腊肉油润酥软,汤里的冬笋脆嫩透亮。

舀一碗热汤,鲜气直往鼻尖钻,喝下去后,一身的寒气尽数消散。

吃完一锅腌笃鲜,就着剩下的汤下了一把细面条儿,让面条泡在汤里,再撒上一把翠绿葱花。

一顿饭吃的鼻尖冒汗,这日子真是赛神仙不过了。

借着天光还亮,程川远又去瞧了瞧牛棚和驴棚,又遮了层稻草帘,加厚了稻草窝,牛和驴是冻不着了,只剩后院儿的鸡和鸭还叫唤。

白屿怕把鸡鸭冻着就不下蛋了,特地叫程川远重新搭了个圈舍,又用草帘贴了窗户不说,玉米粒也是一天给喂一回。

养的兔子,前两日家里杀了五六只,又给蒋殷和姨母提了四只去,叫他们剥了皮做个围脖手筒子。

只留了两对种兔开春生崽,剩下的便全都卖了,白屿也做了个兔毛帽子,冬天戴着能防脑袋见风呢,另又给程川远做了一对毛护膝,赶车时穿,便能不让膝盖灌了风。

常平给的那几张皮货是真好,乡野人家哪里见过这种好东西,给江哥儿分了一半,当初杨娘子那事,大家都出了力,自是好东西平分的。

江哥儿也舍不得自己用,给牧生做成了褥子,叫娃崽用,白屿又从自己的份里拿了一匹棉布给青哥儿,叫他和阿槿各做一件冬衣。

剩下最好的那张白狐皮,程川远找了铺子里的裁缝给制成了斗篷,叫白屿披上御寒,白绒绒毛斗篷将白屿裹着,混像个雪球儿。

“家里的公鸡只杀了两只,鸭子可以再杀两只,鸡可以留着你生了后给你熬汤喝。”程川远拌着麦麸打算着,听人说乌骨鸡最是补人,等过了冬寻摸着养了乌骨鸡的人户,多买几只回来!

天快黑时,青哥儿抱着阿槿来了,两人穿着厚厚的棉袄,落了一身的雪,见状,白屿赶忙让人屋里去暖着。

责怪着:“怎还冒着雪来了。”

青哥儿将阿槿放到炕上,自己搓了搓手笑道:“寻到几个好方子,忍不住想来给你,阿槿一听是来找屿小嬷,巴巴的跟着要来。”

“什么方子”白屿问,边低下头拉起阿槿的小手,瞧了瞧他的冻疮,见已经消散了许多,只小拇指和手背还零星长有两个,便放了心。

第265章

青哥儿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这些都是我找到的古方子, 疫情时候我去苍县,有一户家里只剩一个老婆子便没人了,我给她喂了药也不成了, 她托我在她死后给她挖个坑埋了, 便送了我好几册的古书古籍, 其中有一本叫香云录的古籍就夹着些方子。”

白屿小心的接过泛黄破旧的纸张, 这若真是古方子, 那可就是个宝贝。

“听旁人说她年轻时在官坊做过,年满三十才归乡,却被人嫌弃是个老姑娘没人愿意娶, 便一直独身一人。”青哥儿继续道。

白屿嗤道:“什么老姑娘,说这些的人无非就是想借这个由头压彩礼钱,叫人姑娘不好多要彩礼罢了。”

程川远又去点了一盏油灯来,屋里更亮堂了些, 白屿不识字, 青哥儿便凑在灯下给他念:“这是云腴山茶面脂,冬日里能抵御寒风,叫脸不干皱, 润肤褪暗沉, 还能淡化干纹,膏体莹白似凝脂,散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白屿忙问:“怎做的咱们这儿可有原料”

青哥儿赶忙翻过背面, 瞧了瞧上面记录的工序, 念道:“取冷榨的头道山茶油加入山林中采挖的野生黄精浸泡, 再搁入玉竹二钱, 白芷二钱,白及一钱, 山林白蜂蜡再搁上三钱,熬化后搅弄,直到脂液细滑绵密,冷却成膏。”

白屿高兴道:“这方子上面说的东西咱这山里都能寻到,虽说不能大量制作,但物以稀为贵,若是开了春,京府那边来信了,咱们就将做好的这几样也送过去,贵人们若是喜欢,又觉得东西不易得,那定是要选咱们的。”

“这儿还有方子,山苍子果儿蒸馏得出的香精油,再兑入山茶油里,取少量蜂蜡凝固成香膏,拿来润发能令青丝柔润带清冽的冷香,但虽说山苍子长的漫山都是,但蒸馏取油极耗果子,百斤鲜果才得少许精油,金贵的很。”青哥儿微微蹙眉。

程川远却觉得越难得越好,在旁说道:“贵人们图的就是个金贵,工序繁杂东西也自然好。”

“还有么,香料坊若是建起来,还是得多几样的招牌东西才成。”白屿凑过脑袋去。

灯火晃曳,青哥儿又抽出一张已经被腐朽的纸张,笔墨褪色,得再往油灯前靠靠,才能勉强认清:“青岚香丸,说是能随身携带在衣裳里的香丸,用山苍子的干果,干桂花,山柏叶,苍术和少量蜂蜜一起调和成丸子。”

“这倒是容易。”白屿拄着下巴点点头。

“也不简单呢,上面说东西都得晒干后碾成粉,蜜炼为梧桐子大小的香丸,再阴干后收瓷罐,不能曝晒。”

两个人讨论着古方子,阿槿蹲在炕下跟两只狗儿玩。

家里还剩了几只兔子,两黑两白,留作兔种的,也被程川远抱了两只来给他逗着玩,阿槿便拿了萝卜喂起兔子。

油灯里的油不知不觉下了大半,眼瞧着时辰不早了,白屿青哥儿才探讨的差不多,最后定了五张方子,脸膏,香丸,润发油,枕香,妆粉。

“这些方子的原料都是咱山上能寻到的,若是香料坊建成后,便分作五大间儿,各揽做其中一个,哪怕是一两样得了京府贵人们的青眼都好,那也是咱云雾村的福气和前程了。”白屿打了个呵欠,仔细的收起青哥儿给的方子。

青哥儿揉了揉眼睛,看的眼睛有些酸涩,程川远又去端了碗决明子茶来给他喝。

阿槿早就玩耍累了,躺在炕上睡得香沉,白屿便叫青哥儿二人留宿,横竖外面的风雪大了,明日再回。

程川远被逐出了屋子,在偏房稍稍收拾后就歇了,今晚,白屿和青哥儿躺在一张炕上,说着悄悄话儿呢。

*

腊八节的八宝粥一喝,就是四九天儿了,白屿坐在檐下喝红豆甜汤,中秋节时叶阿爹给的那袋子红豆,一直舍不得吃,现下天冷了拿来熬煮软烂后,里面搁了蜂蜜,再放了几颗圆滚滚的白糯米丸子,撒了些干桂花。

程川远在菜园子里刨雪拔白菜呢,种的白菜一直在地里没摘,被雪一盖后,只外面的几层菜叶坏了,里面的白菜更是脆甜。

扒去白菜外面的坏叶扔去喂鸡后,程川远抱着两颗脆生生的白菜回来。

“今儿早上刚好豆腐郎来过一趟,用那方豆腐炖白菜来吃,里面再搁上几块儿猪骨。”白屿放下瓷勺,碗里还剩了一半儿的红豆甜汤,他吃不下了,还留着肚子吃晌午饭呢。

程川远捡着自家夫郎剩的,几口便用勺子吃净了碗底:“窖里的土豆也多,夫郎想不想吃酸辣土豆丝儿了”

这几天白屿爱吃些酸辣的,尤其爱一口土豆丝儿,切成细细的丝儿后,用泡菜坛子里的泡椒和酸水去炒,炒至断生,土豆丝儿口感脆爽,白屿一连吃了三四天。

白屿摇摇头:“终于有些腻了,今儿想吃口清淡的,就炖白菜锅子吃罢。”

“好。”程川远准备去打理菜了。

掩着的大门却被敲响,寒冬天很少来客,又没到大年,程川远搁了白菜去开门,脚在院子的雪地里踩出许多脚印来。

“程村长,你家来信了!”开门后,门口站的是常来的那个村信人小哥,脸被冻的通红,身上落满了雪,一眨眼,睫毛上的雪花簌簌往下落。

程川远心也跟着跳了起来,常平回信了!

连忙伸手去接信,边问:“可是京府送来的”

小哥儿摇头:“江宁洲来的。”

程川远盯着信封上的名字一看,赵先生来的信,虽说不是白屿日思夜盼的京府来信,可赵先生来的信同样叫人高兴。

“谢过了,寒天腊月的还叫你跑一趟。”程川远感谢道,又叮嘱小哥:“莫急着走,等我会儿。”

将信揣进怀里,程川远又折回屋里,拿火钳从炕洞里掏了两个烤的外皮焦脆的土豆,又掏了一个细长的烤红薯。

重新回到院门儿前将东西递给村信人:“拿着,刚烤熟的,路上揣着也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