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她们背着竹篓,纵使沉甸甸的山茶果将她们的肩膀压的生疼,背脊也微微佝偻,可她们一点也不沉闷苦丧,边顺着蜿蜒山道往下走,边自发的唱起了山歌儿,嗓音清亮,回荡在山谷间。
青石路呀弯又长~白霜沾我旧布裳~今早姊妹离了山坳坳,先上山去采茶~再捡些好柴火~赶去赶镇上热闹场~给家里买些针头与衣裳~捎块甜糖带回庄~娃崽吃了甜开怀~
白屿听见了歌声,提前在晒场等候,一竹篓一竹篓的山茶果倒在地上,青红相间,圆滚滚的果子滚落开来,在平整的泥晒场上堆起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小果堆,果皮上还沾着山间带来的碎叶,沾着尘土与微凉的潮气。
“咋样,屿哥儿咱们摘的果子好吧”罗嫂嫂头发间还沾着枯叶,笑着问白屿。
白屿点头:“大家伙儿摘的山茶果子都好!这油榨出来定是顶好。”
“咱们都尽心呢,钻到林子里,看见小的我们都不摘呢。”另一位嫂嫂笑道。
宋幺婶婶乐呵呵的伸出手来:“瞧,我这手心黢黑,也不知道今晚上回家去能不能洗干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是疲累,但话语间还不忘打趣闲聊,这便是乡野人对生活的乐观态度。
提上竹耙,你一下我一下将山茶果缓缓推开,匀匀地摊成薄薄一层。等着随后几天的冬日铺满整片晒场。
反复翻动几十上百遍,让山茶果的每一面都晒透日头,夜里还要一齐将果子收拢成堆,再盖上草席,待果壳晒得干裂时,乌黑油亮的茶籽自会从壳中脱出来。
那会儿就是榨油的时候了。
第261章
交粮这事儿还没个定数, 村里有大半人同意,另有些老辈还有穷怕了的汉子还没拿定主意。
云雾村的山谷中漫着白雾,冬天的寒潮气冻的人瑟缩, 连鸡都鸣的晚了些, 闵河迎来了枯水期, 河水不再那么湍急, 估摸着再过不久就要开始上冻了。
产了一年的耕地如今也迎来了休整, 不再种庄稼,翻犁后便等着冬季的雪润地肥土,静待来年春耕, 又一年的四季轮回。
云雾村的人冬闲期间就爱聚在村口唠话儿,近日大家唠话的事就一直围着程川远说的给朝廷交粮这事。
“唉,能免了赋税徭役那真是天大的好事,可这么一细琢磨, 又觉得实在是心疼。”村里的冬叔叹气道。
就有汉子劝他道:“这事儿还不上赶着参加, 叔你可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冬叔在地上磕了磕水烟杆子,落了一地的烟灰,发愁道:“你这娃子咋跟叔说话的, 这事儿不单是我家发愁, 许多人户都发愁呢,你们细细想想,这日子太平多少年了, 如今朝廷安稳, 少不得这太平盛世还能过上许多年, 若是十年不打仗呢, 咱们就得白白交十年的粮,十年啊, 怕是五十两银子都有了!”
他是瞧过程川远种的那好稻子,一次能产许多的粮食,哪怕是交一半儿!也比得上以前大半年的收成。
郭家汉子道:“叔,账可不是这般算的,你只想着不打仗不徭役要亏,可若真是遇上两回征兵徭役,那会儿便是给一百两银子都换不回来的,总归给了这些粮食后能换个心里安稳,以后的儿孙也该感激你,润泽后代呢。”
冬叔点点头:“倒是也能这么说,咱们这些老家伙就是穷怕了饿怕了,看见粮食就舍不得撒手呢,还得是人年轻的汉子们脑子活泛,比咱们强。”
“听说廖得茂咬死了不愿意,家里儿子儿媳正跟他闹呢。”有其他人说起村里另一个热闹事。
“哟,他这老倔驴,难不成真要闹分家”
“可不嘛,家里的儿媳是个厉害的,说不叫公爹害了他们,听说改明儿就要分家了。”
“哎,改明儿去瞧瞧,分家最是好耍,老子儿子,亲兄弟亲叔侄那都得闹的脸红脖子粗。”
这边汉子们还在纠结踌躇,白屿那边儿可是领着妇人小哥儿们风风火火的干上了。
晒场上的山茶果儿已经晒的干透发硬,露出了里面黢黑的茶籽,能挑去油坊榨油了。
因着这山茶油是要送去省府京府这些地方的贵人手里,要用作擦脸或是做发油的,不敢轻易拖去乡间的老旧油坊榨油。
这些老坊多建在山边溪畔,规模不大,夯土的泥墙,搭着黑瓦,屋内常年弥漫着厚重的油香。
因着常年榨油,石碾都有厚厚的油垢,木龙被岁月浸的油润发黑,连那撞锤都有了锈迹,这样榨出来的山茶油就怕沉淀的渣子多了,叫香料铺子的掌柜娘子嫌弃。
程川远这几天便带着吕虎,守耕,王二等一群汉子,埋头紧干了好几天,从山上拖下来粗壮的木材,找旁村现打的石碾,临时凑了一副榨油碾子。
挑来的干茶籽先倒入大石碾槽,借着舂米坊的水车之力,石碾咕噜噜碾过,坚硬的茶籽被碾成棕褐色细粉。
村里的妇人夫郎便等在边上,先由宋幺婶婶五娘子等人用粗筛将粉滤过第一道,再由姑娘小哥儿们接去,过细筛筛去粗渣,经此五道过筛,将粉末滤的最为细腻均匀。
白屿站在边上,看村里的婶婶姑娘们如此尽心细致,心里也格外有底,这般匠心做出来的东西即使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碾好的茶籽粉随后便倒入大木甑,架在铁锅上大火蒸。
用的柴火也是樟木,灶火熊熊,白蒙蒙的蒸汽滚滚升腾,把茶粉蒸得温润绵软,一股清醇的油茶香气漫满整个舂米坊。
“真香呀。”杏娘站在坊门口笑道,这段时间她脸上长了好些肉,脸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凹瘪下去,气色变得红润,脸上的笑模样也多了起来,仿佛还是之前的那个豆蔻姑娘。
白屿和江哥儿坐在边上,唤她来喝茶呢,忙活一早上,大家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有村里的婶婶回家去拿了瓦罐来煮姜枣熟水来给大家喝。
瓦罐搁在柴火上,咕嘟咕嘟滚着,罐子里放着好些晒干的橘皮,另有七八颗红枣,还切了几片老姜丢进去。
水汽袅袅升腾,清浅的辛甜香气漫满舂米坊,婶婶夫郎们围坐在火堆旁,唠着话儿,待瓦罐里的水沸透了,便舀到粗陶大碗里。
一碗温热的熟水捧在手里,寒气便从指尖慢慢化开,白屿吹着热气浅浅的啜了一口,顺着茶水便从喉咙暖到了心口。
接下来的活计不是他们这群妇人姑娘做的了。
舂米坊内,程川远等汉子趁热取来了铁箍,底下铺上一层早已晒干晒透的坚韧稻草,舀入滚烫的茶籽粉。
得把山茶粉压实成圆圆的茶饼,再用稻草折回裹住饼边,防止散碎,这些工序他们是不懂的,专请了菜坝村的两个油坊师傅来教,一天给五十文钱不说,还得管人两顿好饭。
待到一块块圆实的茶饼码好,就依次送入到木榨的槽膛之内,再一块块楔入硬木楔子,把饼挤得密不透风才好。
油坊师傅还得检查过是否嵌好压紧了,随后程川远几个壮汉便拽住悬在梁上的撞锤,齐声吆喝号子,重重撞击木楔。
“咚����咚����”沉闷巨响震荡屋梁,木楔一点点往里挤,巨大压力压在茶饼之上。
听的坊外的白屿,江哥儿等人心里都咚的一跳,这真是下了大力气了!
起初茶饼里只是细细的油珠渗出,顺着榨槽的凹槽缓缓往下淌,渐渐汇成涓涓细流,琥珀色透亮的山茶油,滴滴答答落进底下的木桶之中。
约摸过了两个多时辰,换了两批的汉子进去,程川远吕虎等人满身是汗的从坊里出来,纵然是寒冬,却浑身冒着热气,呼出的白雾在空气里聚成一大团儿。
“快,喝点茶水。”白屿撑起身,递上茶碗去。
程川远接过赶忙饮干一碗,江哥儿也给吕虎端了一大碗去。
“这山茶油真是好!清亮透底!”程川远喘着气儿道,胸口还在起伏着。
白屿高兴道:“是么!”
吕虎也跟着说道:“是好,比旁的油都香,想来是晒干了晒透了,又用了好碾子压足了。”
咚咚的沉闷巨响,到了黄昏时才歇下去,白屿和村里的婶婶姑娘们进坊里一瞧,只榨了两桶出来,四五斤的山茶果只出一斤的油,实在是得来不易,明儿还得榨一天。
但这榨出来的山茶油真是油色清润金黄,带着山野独有的清香,完全上品!
“我就说咱们云雾山的山上不仅有仙女,还到处都是宝贝呢,瞧,这山茶油就是个宝贝!”谭大嫂嫂高兴道。
罗嫂嫂凑近了些,深深一嗅,独特的山茶油真是好闻:“咱们这些日真是没白干呢,辛苦一场也是值得。”
从上山摘山茶果到每日去晒场守着翻动果子,到后面的筛粉,榨油,静置,滤掉杂质,一滴油要十几天才能出。
没过几日,云雾村下了第一场鹅毛大雪,将整个村落盖的严严实实。
程川远特意去做了个马车棚,以前家里就那辆板车,拉货拉粮又拉人,如今白屿身子重的厉害,却还是要亲自去跑山茶油买卖,程川远索性就找人打了个马车棚。
坐起来比板车舒服多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以后白屿和娃崽们坐起来都方便,价钱是贵了些,花了小二两呢,也觉得值当。
还是用牛拉车,一匹马至少得值二十两,他们还是舍不得花这银钱去买马呢。
自从上回建了舂米坊后,家里的银钱就只剩二十来两,第二茬的粮食也没卖,但舂米坊却挣起钱来了,虽现下冬歇,但之前不少赚呢,且等到开春后,排的人户都忙不过来呢。
所以现下两人用起钱来也阔绰了些,全然不像以前那般节俭,该享受还是享受些。
马车棚里铺了草席又加了一床厚棉被,白屿围着兔毛围脖,怀里又抱着个汤婆子,坐在车内很是舒服呢,程川远驾着车,拉着那几桶山茶油往镇上去。
天气冷起来,镇上的集市也不如以往那般多了,逢一五才开一场,今儿不逢场,街上稍有些冷清,牛车一路驶进了街道,直奔着香料铺子去了。
哪怕是云必居也是人迹寥寥,入冬后买酱的人就少了,但逢场的时候酱菜还是很好卖,伙计掀起云必居的门帘出来买吃食,街上的包子铺汤面摊还开着。
两三个伙计便瞧见了程川远驾的牛车,视线一直跟随着走了老远,羡慕道:“这样好的牛车,也不晓得咱们能不能置上。”
虽说员外地主家都是坐马车出行,但绝大多数还是普通的老百姓,能有头牛就顶不错了,还要置办这么好车棚,叫许多人家都是不敢想的。
第262章
牛车停在了香料铺子前, 程川远搀扶着白屿下了车后,单手拎起一桶油便扛上了肩,另一只手还小心的掺搀着自家夫郎, 免得他脚滑跌倒。
程川远不愧是做过多年力工跟着跑过船的, 这身力气真是没话说。
撩起香料铺子的门帘, 店里的女伙计就迎了过来, 瞧见是上回那个夫郎后, 这次的态度也要热络了些,不等白屿他们说话,便自个儿去后面唤了掌柜娘子来。
掌柜娘子见他们二人这次带了山茶油来, 嘴角也挂起了笑意,忙唤了伙计去泡茶,这回用的也不是碎叶沫子了,是整叶儿的。
“这是咱们村刚榨出来的山茶油, 娘子瞧瞧如何。”白屿在八仙桌旁坐下后说道。
程川远将装有山茶油的木桶放在了地上, 掌柜娘子将手上捏着的手帕插进自己的衣襟处,伸手掀开了木桶盖子,用一根筷子蘸了几滴油来, 往手背上一滴。
清亮的山茶油便在手背上化开, 细细一搓抹就融进了毛孔里,只剩下光润度。
“不错儿,这油能入了我的眼, 这回你们做了多少”掌柜娘子露出满意的神色, 抬眼问道。
白屿没答话, 而是问道:“咱们就按当初说好的一百文一斤的价收”
“成, 就按一百文一斤来收,有多少我就收多少, 这回你们做了多少出来”掌柜娘子爽快道。
程川远和白屿相互递了个眼色,只他们二人懂,程川远粗声回道:“就两桶,这山茶油实在是难得,工序繁琐复杂,还要沉淀些许日子。”
“是少了些,后面你们再榨出多少都只管拉我这儿来卖!咱们便做长久买卖!”说罢,掌柜娘子就进里面去取了银钱袋子来。
两桶山茶油上了称一幺,一桶十三斤,一桶十四斤半。
“共是二两七钱另五十文。”掌柜娘子从那个彩绣鸳鸯的荷包里掏出了两锭碎银,又给了些散碎铜板。
拿到银钱后,白屿和程川远没再做停留,两人出了铺子,天上已经在飘零星小雪了,白屿窝在车棚里沉吟道:“今儿留了个心眼,只卖了两桶,这么分下来,村里的婶婶嫂嫂每人也是能得个八十文的,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夫郎也觉得不对劲”程川远头发上沾零星碎雪,转头问道。
白屿点点头:“咱两故意藏着两桶的山茶油没说,我就是觉着这香料铺的掌柜娘子未免太过爽快了,像是急着收咱们的油,要知道她向来都是个爱压价的,当初我以为一百文的价要得合适,可现下却拿不准主意了,真怕这油卖出去太亏,要不我们去其他地方问问价钱”
这是村里妇人小哥儿一起辛劳了许久的结果,自是越赚钱越好。
“可这家香料铺子已是镇子上最大的了,我们也并无认识的香料商人。”白屿又犯起了嘀咕。
程川远赶着牛车,出主意:“没有铺子便去码头上问问,现找一个货商去。”
横竖这段时间码头上还有些货船,天南地北的货商应当也是能找出一两个收这东西的,先去那儿探听探听消息。
说罢,两人便坐着牛车往码头上去了。
宽阔的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青石砌成的码头石阶结了一层的白霜,十来艘木船挨着挤成一排泊在岸边,粗麻绳牢牢拴住岸边的石桩,寒天渡口,码头依然热闹,迎接着四海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