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村里的妇人夫郎趁着秋天的最后一茬青蒿,埋在地里摘青蒿,选最嫩的芽叶回去做社饭,白屿跟江哥儿也提着篮子在地里寻着。
白屿掐了一把嫩蒿尖放进篮子里,对江哥儿道:“多采些,晒干了能放橱柜里,除异味儿。”
江哥儿今日还是胸前兜着他家的娃崽小牧生,回道:“可不嘛,冬天阴冷潮湿,屋子里虽说烧了炭,但防不住柜子里生出一些霉味儿来,搁些干蒿叶,或是放些香樟木儿要好许多,对了,你家今年社饭还是做素的”
以往云雾村做社饭就只用蒿尖儿炒,连小孩儿都不大爱吃。
“今年社饭,我瞧家家户户都用了腊肉丁儿,加了豆腐干儿去炒咧,我家也做荤的。”白屿眼睛边寻着田里边说道。
青哥儿柔声道:“嘿,可不嘛,以往就用蒿尖焙炒干了拿来和糯米粘米一块儿炒就行了的,今年可算是家家户户都可心的做,想着好几个村子一块儿祭祀,做的穷酸了,不好拿出手儿呢。”
村里人就这般,好个面儿,若是别家做的好了,自家做的敷衍,觉着脸上没光,特别是还要跟别村的放在一块儿,那更是要好好比比了。
这也是彰显自家厨艺伙食的时候。
白屿道:“不仅社饭,连社糕做的也好,我瞧村里的幺婶婶,林婶婶好几家都是用的白沙糖,放了核桃碎,瓜子仁做的呢,有的还放了红枣干儿。”
“嗨哟,今年各家做的可真是好啊,那我也不能做抠搜了,否则到时候互相换着吃的时候,叫别人笑我懒,不会做吃食呢。”江哥儿也有了紧迫感。
后天就是秋社,和坳子村,粮丰村,菜坝村几个村子一块儿祭神,后面王家村的听说了,也赶着来加了一股,现下几个村子的聚在一块儿祭祀,村人众多,只怕镇上都没得他们这般热闹。
“说不准能成大集呢!”白屿猜道,只要人一多,卖东西的小贩走夫少不得就要往这边儿来,都知道人多聚集又恰逢节气,少不了高兴愿意花些银钱。
采了青蒿尖儿后,白屿和江哥儿便搭着一同回了院儿,江哥儿要带娃崽不方便,便备了食材来蹭白屿的厨艺。
因着昨儿个下了雨,今日天气凉爽,便在白屿家的院儿里搭了灶台,搬上一张桌子,开始蒸社糕。
白屿站在桌前将青蒿尖儿反复清洗后又细细切碎,随后装进布袋里用力揉搓,挤出蒿尖黄绿色的苦汁,去了蒿尖的苦涩味儿,青哥儿边哄着娃崽边往灶膛里递木棒子。
昨夜的那场雨果真染红了远处的山林,抬眼一望,约过低矮的院墙,便能瞧见五颜六色的林子,红的枫、黄的栎树层层铺开,杂着常青的绿树,一块红一块金,铺得漫山遍野,煞是好看。
山风慢悠悠的吹了过来,远远能听见林子里头的落叶在沙沙响。
院子里飘着柴火的炊烟,墙这边是人间细碎烟火,墙那头铺着满满一山的秋光。
衬的人做活儿都有了几分诗情画意,白屿见锅已烧热,并不往里放油,小火把蒿菜慢慢焙炒至半干变软就盛出,再往里搁腊肉丁、豆腐干,倒入酱油,盐。
白屿搅拌着社饭,忽的想起:“哎,墙根儿下有丛野葱,拿来搁里面还要香些!”
江哥儿便哄抱着娃崽去院墙下拔葱,等拿着葱回头瞧见白屿挺着个肚子在那儿做饭呢,倏的笑起来:“咱俩真是做个饭都拖家带口的,我抱着你怀着,瞧着还挺辛酸的。”
白屿往里倒泡好的糯米和提前蒸过的粘米,嗔他道:“哪儿辛酸了,日子不好过的人可舍不得往饭里又搁肉又放糖的。”
社饭蒸上后,白玉又往社糕里裹上红枣干儿,南瓜籽,板栗等好食材,白沙糖也放了好些,江哥儿是眼巴巴的守着吃呢。
今日他们还特地叫了青哥儿和阿槿来院儿里尝社饭社糕,刚做出锅的最是好吃。
第242章
因着白屿做的社糕太香, 甜味儿飘出了院儿,村里的小孩儿一闻就知道屿小嬷今日又做好吃的了,白屿特地将院门儿大敞开, 方便娃崽们来拿糕吃。
社饭社糕本就是村里人会互相分着吃, 换着吃的, 今儿不过就提前了一天让娃崽们尝味道罢了。
青哥儿和阿槿到的时候, 院儿里已经围了一群的孩子, 得了甜嘴的吃食自是能高高兴兴的走了。
临走前,墩子还抹着嘴来跟阿槿说道:“槿哥儿,你空了来找我们, 能带着你去摸小鱼儿,还能给你捉个天牛儿玩。”
小山子也凑上去来:“前天我和大瓦二燕去寻你,你又上山去了咧,没关系我们改日再来寻你玩就是, 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
阿槿抿了抿唇笑道:“这几日忙着和师傅采秋药, 等不忙的时候我就来寻你们。”说罢,又赶紧放下肩上的竹篓,从里面拿出黄澄澄的柿子。
“这是我和师傅去山上摘的柿子, 给你们尝尝。”
墩子手里捧着软沁的柿子, 盯着看了又看,才抬头唤青哥儿:“郎中先生。”
阿娘说过,得叫小郎中为先生, 因着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得尊着。
墩子的语气很是严肃正经。
惹得青哥儿都懵懵的哎了一声, 微俯下身子, 问墩子:“怎了”
墩子鼓了鼓腮帮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嫩生生道:“我以后.....能娶槿哥儿做媳妇儿么”
“啊”青哥儿始料未及。
不仅青哥儿愣了,白屿也呆了,这些小娃崽....
白屿训他道:“��,你都是个小屁孩儿呢,知道什么是娶媳妇儿么。”
墩子板着小脸儿,看起来不像是说笑的:“知道!就是娶回去一块儿吃饭,肉先让给媳妇儿吃,钱也给媳妇儿管。”
总之他阿娘是这么说的。
惹得身后的江哥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嘿,别说,人墩子理解的还挺对,以后是个疼媳妇儿的好汉子。”
墩子扯着青哥儿的衣角问:“行么,我从明天就开始攒彩礼钱,以后给槿哥儿攒一块儿大金元宝,能天天买糖果子吃。”
青哥儿憋着笑回道:“你得问阿槿愿不愿意呢,这是他的亲事儿。”
墩子眼巴巴的又看向阿槿,稚声道:“你愿意么槿哥儿,你对我可好了,给我大柿子吃,我舅妈都不舍得给我吃呢,你以前还给我们带糖果子吃,再没比你更好的小哥儿了。”
青哥儿白屿江哥儿:“.........”这喜欢真挺纯粹的,就因着颗柿子。
还没等阿槿说话儿,墩子这群娃崽倒是闹起内讧了,小山子站出来头一个不答应的。
“凭什么你娶槿哥儿啊,我也要娶。”
小山子一带头,小井子也闹着要娶,大瓦更是气鼓鼓的要宣战,说槿哥儿以后要嫁给他的。
眼看要干起仗来了,江哥儿笑的肚子疼出来劝架:“得嘞,都别争了,槿哥儿以后是要嫁我们牧生的,这不,明儿我就带十串冰糖葫芦来跟你们屿小嬷结娃娃亲呢。”
呀!十串冰糖葫芦!
这般“丰厚”的聘礼把在场的墩子小山子小井子等人都镇住了,至少他们是凑不出来十串糖葫芦的!
把一群娃崽打发走后,程川远也回来了,吕虎在他进院不久跟着也回了。
院儿里一下又热闹了起来。
江哥儿帮着烧灶膛,青哥儿和白屿打理小鱼儿,是那天在老张家买的,还剩了半盆养在水里,今晚正好弄来吃了。
程川远在院儿里修补着板车,吕虎在旁边搭手,两个汉子拿着木锤铁钉,敲敲打打。
“何时开工”吕虎问,他知道程川远家马上要起新屋了,想着来帮忙呢。
程川远咧唇轻轻一笑:“过了中秋,已经同陆工说好了。”
“成,到时候我来帮忙。”吕虎直爽道。
两人便又聊起了木材,砖瓦这些来,吕虎家是起过新院儿的,对这些倒是熟知,少不得能帮着程川远参谋一下。
屋檐下,白屿青哥儿拿了剪刀将小鱼一条条去了内脏,这样才不会沾苦气。
白屿杀鱼还有点怕呢,总觉得血糊糊的,转头一瞧,青哥儿那手法才叫利落,眼皮不带眨的,便将鱼剖了肚子扯出内脏来,顺手丢进盆里。
不愧是做郎中的。
鱼处理好了,头一件事就是炸鱼。
锅里倒上菜油,待油烧到七成热后,去了内脏的小鱼往裹上淀粉便下了锅。
“刺啦”一声,油花四溅,一条条小鱼在锅里翻着面儿的煎,等到煎到外表金黄,还得再小伙计继续煎,一定要煎透了,煎酥了,鱼骨头都是酥脆的。
鱼香渐渐飘了出来,过了会儿,估摸着差不多了,白屿便用漏勺将小鱼儿捞起来,离了油锅,鱼还吱吱的响。
煮鱼的水不能用清水,得要用洗面筋沉淀下来的浆水做汤底,清水味道太轻太寡淡,衬不了鱼味儿,熬出来口感太薄。
而面筋的浆水质地黏稠,带着股甜味儿。
白屿将面筋的浆水倒下锅,再添上两瓢水,便叫江哥儿烧大火。
奶乎乎的水在锅里沸腾开,熬成了奶白色冒着小泡儿,白屿将姜片扔进去,姜片一下锅鱼汤便会彻底没了鱼腥味儿。
今日豆腐郎来了一趟村里,因着家家户户都要买豆腐干儿,豆腐郎的买卖可兴旺了。
白屿除了买豆腐干儿还买了些豆泡和千张,此时正好能放进鱼汤里,这东西吸味儿,煮出来很是好吃。
炸好的小鱼此时也下了锅,洗浆水的面筋不能浪费了,拿来撕成小块,往锅里扔。
青哥儿的灶烧的足,没一会儿功夫鱼汤就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乳白色的汤汁裹着焦黄的小鱼,嫩白的面筋翻涌起来。
白屿从橱柜里捡了十个圆滚滚的鸡蛋,惹得江哥儿心疼了一声:“呀呀呀,打这么多鸡蛋呢。”
“家里的鸡鸭都在下蛋了,不心疼,总归有吃的。”白屿单手磕了蛋壳将蛋液打进旁边的油锅里,又道:“你得多吃两个,养娃崽累呢。”
江哥儿得意道:“还是你心疼我。”
磕进锅里的鸡蛋在油里慢慢凝起来,蛋白像云朵膨起来,蛋黄还颤巍巍的,这是半熟的荷包蛋,蛋黄儿能流芯儿。
要想煎这种蛋火候一定得掐准,老了不行,嫩了也不行。
鱼汤已经熬好,白屿从坛子里捞了新泡酸菜,切成碎末,又捞了半碗长条泡椒,将辣椒一同切碎后和酸菜下到鱼汤里。
等酸菜和鱼汤融为一体,酸辣味儿浸进了汤里,起锅前撒下一把细碎韭菜叶。
“开饭啦!”白屿唤着张罗饭桌。
眼看日头慢慢沉进了对面层染的秋山里,漫天铺着淡橘色的霞光,撒在小院儿里,饭桌上的饭菜上。
饭桌摆好,每人面前用大陶碗装着一碗鱼汤,桌子中间一簸箕的白面馒头,另还有今日刚蒸起来的社糕和社饭。
白屿端着一碗辣椒碟子从灶房里出来了,笑道:“吃这鱼汤馒头,还是得搭点辣子才有滋味儿,我用青椒调的油辣子呢,里面放了炒花生碎和豆子,待会儿裹馒头,香的很。”
众人落了座,汤还烫,不急着喝,便先拿了社糕尝,也是香甜的很,嚼着有核桃香。
程川远和吕虎是三大五粗的汉子,胃口大,先是用了两块儿社糕,又是两碗掺了腊肉的社饭下肚,程川远碗里更是红汪汪的,伴着两勺油辣子吃的他嘴角泛红。
白屿拿了个馒头,对半掰开,分了一半给阿槿,青哥儿江哥儿两人也共分了一个馒头。
沾着辣椒吃了小半个馒头,胃里有了底后,鱼汤也冷了些,不再那般烫嘴了。
众人这才端起汤碗,只见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筷子一搅,汤下面藏着的小鱼已经酥烂了,筷子容易夹碎,白屿给每人拿了个汤勺,能连汤带鱼的吃,酥烂的小鱼儿在嘴里一抿就化,连刺儿都不用吐了。
鱼汤很是鲜,却又带着些许酸辣,汤里的面筋吸饱了汤汁,软软的,咬起来还有点韧劲儿,越嚼越有味儿。豆泡更是被汤胀饱了,只要一咬,里面的酸辣鱼汤就瞬间滋出来。
等众人把小鱼儿,豆泡,豆筋捞来吃了,白屿就给每个人碗里放上一两个煎的溏心荷包蛋,只需用筷子尖轻轻一戳,金黄的蛋液就流了出来,溶进鱼汤里,汤就更稠了。
这一顿吃的人肚子饱胀,程川远用鱼汤送了两个馒头下肚,吃完饭,夕阳刚被山遮住,山边镶着一层金光,将最后的余晖撒在他们的脸上。
“相公,明日就是秋社啦。”白屿想着明日秋社的场面就高兴。
程川远靠在竹椅上笑道:“明日早上几个村一块儿在土地庙前祭祀了,下午就在粮坝子那儿的戏台看大戏,连着三天,每天未时开唱。”
江哥儿抱着已经哄睡的牧生凑了过来:“戏本子有哪些,有打金枝,东南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