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周桂香捡了一个竹片轻轻的将鸡油菌一朵朵翘起,不破坏菌丝,待会儿再重新盖上松针落叶,下回还能再长出许多的鸡油菌来。
临下山前,跟李槐春分了菌子,白屿得了两朵小的牛肝菌,另一些鸡油菌,带着周桂香回院儿里做晚食去了。
走到村巷口的时候,遇见了有货郎来村里卖货,好些妇人夫郎都围了过去,买些针头线脑,油烟酱醋倒也是方便,白屿想了想家里没甚需要买的,便想着走了。
周桂香倒是也赶热闹的去瞧了瞧,回来说道:“人还收鸡毛鸭毛咧,能用这些换针换糖。”
村里不少人户都爱把鸡毛鸭毛攒着,就是等货郎来的时候,好拿来换些东西。
白屿舍不得换,他攒了好些时候的鸡毛和鸭毛了,就预备着过段时间将毛好好挑一挑,留些细绒毛,拿来缝被子呢,听说装了鸡鸭毛后要比一般的棉被御寒些,余出来的还能给程川远做件坎肩,拿来护胸口。
周桂香听着白屿的筹算,很是高兴,小两口子事事都想的齐全。
这几日周桂香都要住在白屿家,家有一老自也是热闹的,周桂香在镇上住久了,冷不丁回了农家院儿,倒是格外高兴。
白屿抬了矮椅坐在院儿里铡青草,她便帮着去喂猪,提了潲水桶去到后院儿的猪圈,瞧见那两头大肥猪她更是满意。
回来后直夸白屿程川远会喂猪,又抬了根凳子坐下后帮白屿铡红薯藤,边笑道:“这般肥实的猪,杀一头便够明年儿的猪油吃了。”
“就是要杀一头的,好拿来熏腊肉灌腊肠呢,昨年儿手里不宽裕,只弄了少许,都不够吃,今年年底定要杀了猪多弄些,叫咱们吃个够。”
铡好青草去喂了鸡鸭兔子后,周桂香从房里她背来的包袱里掏出了几件绣了精致祥云纹的小衣裳,递给白屿看:“我在镇上整日也没甚事,便缝了几件小衣裳,等你肚子里的孩子出来了好穿呢。”
白屿连忙洗净了手,又在身上擦干了水渍,这才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布料就知道这定是好料子,上好的棉布不说,上面还都绣了花纹的。
“姨母这些小衣裳做的真好,等孩子出生了穿着才好看呢。”
周桂香笑的眼角皱纹叠起,见白屿喜欢她就放心了:“也不知道是小哥儿还是男娃,我就挑了几件都能穿的颜色,总归都是显白的颜色,娃崽穿好看。”
白屿欢喜的将小衣裳收进屋里的箱子,加上他做的那些,倒是够两个娃娃换穿了。
今日从山上背下来的板栗要剥壳,周桂香便在院儿里慢慢剥,白屿在灶房里将今日捡的菌子打理了,好不容易捡了些山菌,自是要今晚趁着新鲜就吃了的,如今他们家底已是富足,不用再舍不得吃好东西了。
白屿将牛肝菌上面的松针泥土洗净,削了根蒂,切成薄片。
铁锅烧热后,先把菌片下锅干煸,先把水分煸干。再舀了一勺菜油,将蒜瓣爆香,混着青椒一同翻炒,满屋都飘起了浓郁鲜香,若是有腊肉一块儿炒想来更好吃,但腊肉早早就没了,实在是没法子,白屿在心里打算着今年必须将腊肉挂满檐下。
第231章
程川远刚回院子就闻见了菌子独特的香味儿, 猜想白屿他们今日应当是捡着菌子了。
鸡油菌拿来打汤最是好,汤鲜味美,白屿在灶房里切了点肉片又裹上了芡儿, 蒜片和鸡油菌在锅里爆香后掺入冷水, 水煮开后再将肉片儿放进汤里煮。
“今晚吃菌子”程川远进到灶房来瞧, 白屿举着锅铲回头瞧他, 今日舂米坊的买卖也很是红火, 程川远脸上的汗都还没落呢,身上传来好一股浓烈的汗味,不知道汗水打湿衣裳又干过几回了。
“运气好捡着了几朵, 快去收拾收拾,准备开饭了。”
程川远已是饿极,听了后连忙就出去抬桌子开饭。
饭桌摆在院儿里,周桂香坐正中, 白屿程川远各坐一边, 桌上一碟青椒炒牛肝菌,一盆肉片鸡油菌汤,另用黄瓜片儿淋了红油辣子拌了一道白肉, 都是好菜。
米饭更是蒸了一大锅, 如今家里粮食足,能叫人敞开了肚子吃细粮,程川远白日下力狠了, 一个人就要吃四五碗, 把周桂香都瞧愣了, 连声提醒了他好几次慢些吃。
“今儿舂米坊人多, 都是要舂几袋子米的,是歇都没法歇, 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程川远刨着白米饭说道。
白屿将拌白肉又往他面前挪了挪:“你多吃点肉。”
“姨母和夫郎多吃点菌子,香呢,横竖我吃得快,尝不出这种好味儿。”程川远道。
惹得白屿和周桂香听了后笑他。
一家子用过了饭,天已经麻麻黑起来,周桂香在灶房里帮着烧洗澡水,白屿日日都放不下菜园子,就指着菜长好些,囤来过冬呢,墙角的南瓜藤上挂了好几个大南瓜,今年冬天儿南瓜仅够吃了,冬瓜也是长了好些个,一直没摘,现下应当还能再长些。
院墙外的蟋蟀声音比起夏天时弱了不少,夜风一起,更是有些凉人了,在院儿里借着皎洁的月色,能瞧见山峦的薄雾在随着风往山下走。
程川远提了泔水桶去后院儿喂了猪,刚回到前院儿,正打算抽空做些竹帘子来给牛棚防风的事儿,院儿门就被哐哐的敲响了,门外的人敲的急,白屿正拿着篮子摘豇豆呢,被敲的心都突突了一下。
家里的两只狗立即从屋檐下爬起身,竖起耳朵对着院门儿开始狂吠起来。
天黑上门,最怕是没甚好事了。
程川远将桶放回灶房,低声道:“我去开门。”
说罢,便走到院门前喊了声:“谁啊”
守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着急道:“程哥,是我,罗家出事儿了!”
程川远听后忙上前取下门闩,打开了院儿门,守耕着急的站在院门前,见到了程川远立马道:“罗家汉子罗禾丰出事了!”
“村东的罗家老三”程川远自是识得的,如今他是云雾村的村长,村中所有人家户他都记在脑子里。
守耕哎了一声,继续道:“罗老三不是个猎户么,七八天前上的鹳子山,他娘子说自上山后就一直没信儿,往常四五天便回了,现下都没个动静,心里实在是坐不住了,今日一大早便去找了隔壁村的老猎户候阿爷,托他上鹳子山帮着去寻寻人,这一寻就出事了。”
他今儿正好在村东替人赶车呢,刚巧赶上这事情,才知道的这般详细。
“人没了”程川远已然猜到了,这无非就是最坏的结果。
守耕点点头:“是,候阿爷寻到鹳子山的沟里时,人都已经凉硬了,一只胳膊,一条腿儿都被啃完,想来是熊给吃的,这才连忙下山叫了四五个猎户拿了斧子和弓弩回山上去将人抬回了村儿里,罗嫂嫂一看抬回来的尸首顿时人就晕了过去。”
“我晓得了,立马同你去罗家瞧瞧。”程川远道,出了人命,他做村长的自当马上去稳场面才是。
守耕哎了一声,便同程川远进了院儿,白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同守耕打招呼,笑道:“今儿在山上摘了些高粱泡儿回来,待会儿守耕兄弟你带回去些,叫你娘子吃些,酸酸甜甜的她应当是喜欢。”
“谢谢屿哥儿了,我家娘子就爱吃这些果子呢。”守耕欢喜道谢。
白屿估摸着他家娘子应当快生了:“什么时候的产期”
“就大雪左右,快了,我阿娘担心天太冷,妇人孩子都遭罪,怕受了寒气。”守耕回道,幸而提前问过青哥儿了,他说到时候定来帮衬,他也是感叹当初自己心善,帮了青哥儿一回,如今人处处帮着他呢。
白屿点点头:“行,到时候我送红鸡蛋去你家瞧瞧。”
“成,我娘子肯定欢喜。”守耕咧嘴笑道。
白屿又问起他今晚来的事,守耕便捡着大致的说了说,周桂香也从屋里出来听了听,吓得忙拍胸口:“天爷,竟是被熊给吃了!”
程川远提了长柄斧子,肩上搭着一捆麻绳从屋里出来:“若真是被熊吃的,那这畜生留不得了,这东西聪明又有几分灵性,吃了人后,就会把人当做能吃的食物了,日后少不得要在山上伤人,若是到了天寒或是开春没猎物的时候,只怕下山进村子也是可能的,待会儿去罗家详细问问,再同候阿爷等猎户商议一番。”
“都听程哥你的。”
白屿放下篮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同相公你一块儿去,罗家现下就剩孤儿寡母,你一个大男人也不好跟罗嫂嫂说话儿,我去了也方便说话。”
程川远迟疑了,他是怕罗老三的死冲撞到了白屿和肚子里的孩子,终归是晦气的。
白屿瞧出来了,回屋里去找了一根红绸带系在腰间,清明节时他们在院门口种了棵桃树,现下已长的比人都高,白屿折了两根桃枝别在腰间的带子上。
周桂香老了,这般渗人的事儿她听了心口害怕的紧,如今侄子是村长,自该他和屿哥儿拿主意,她也不去多嘴,小两口心里有主意就成。
程川远见状也不拦着了,转头叮嘱姨母待他们走后锁好院门儿,有黑心肝和阿财两条狗在家,他也是不担心周桂香一个人在屋的。
天已经彻底黑沉,守耕和程川远各打着一个火把照路,程川远怕夫郎瞧不清路,紧紧的攥着他的手。
三个人匆匆往村东去了。
穿过村巷时许多人家户已经熄灯睡下了,往村东走了一会儿,这边倒还有七八户人家的油灯亮着,离罗家近了,远远就能听见啜泣声,妇人夫郎说话儿的声音,乱糟糟的。
罗家出了这种事情,村邻自然都要上门来看望的,罗禾丰是罗家老三但并不是云雾村人,而是石河村的罗家人。
罗家不富裕,上面两个儿子成了亲后,家里已经穷的叮当响,实在没法子了,托媒人打听到云雾村有户人家也姓罗,家里只有一个独女唤罗巧玲,想要找个上门儿的,不叫断了香火。
于是掏不出彩礼钱的罗家人便做主想将罗禾丰送到云雾村的罗家来做上门女婿,好歹同姓呢,日后孩子跟谁姓,也都是姓罗,不叫旁人笑话。
罗禾丰自然是不肯的,给人做赘婿这事儿,十里八乡都嫌丢人,若不是实在没了活路谁会愿意给人做赘婿,乡野人家都讲个面子,尤其是汉子,觉得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同家里也闹了一场,只觉得阿爹阿娘能给大哥二哥娶亲,为何就要把他送出来做赘婿,就因为他小就要这般偏心么。
这亲事儿一时间也没成,后来还是因着家里的大哥二哥闹起了分家,仗着成了亲又有了娃崽把家里仅有的田地都占了,而罗禾丰年纪已然不小了还一个人,占不到什么便宜,分到的一块儿下等田还不够他一个人的口粮,养活儿自己都难,大哥二哥这般狠辣,爹娘也偏心,他实在是在家里待不下去了,媒人告他云雾村的罗家姑娘也没寻到合适的赘婿,你不如就上门去。
罗禾丰这才答应了,一个人什么都没带,只装了两身自个儿的破衣裳就入赘到了云雾村罗家。
云雾村罗家也不是刻薄的人,罗家二老通情达理,罗家姑娘罗巧玲说话温婉做人也随和,跟罗禾丰也是看对了眼。
两人成亲后便好好的过起日子来,后来罗禾丰跟着老猎户候阿爷学了打猎的本事,便干起了猎户营生,加上罗家本就家底不差,日子是越过越好,前几年罗家二老去了,留下罗禾丰一家子,人也给修起了黑瓦砖墙的院子来。
这么想着罗家的来龙去脉,程川远三人便走到了罗家院子。
只见院儿里扎了好些汉子,坐在中间椅凳上的就是罗禾丰的师傅候阿爷,他拿着长杆烟袋,愁容满面的吧唧了两口,青烟笼罩中一副愁云惨淡。
旁边的那些汉子是请来抬罗禾丰下山的猎户们,程川远上前便先同候阿爷打了照面,又与这群猎户一一道谢,罗家没个主事的汉子,自是他这个做村长的来料理这些事了。
第232章
白屿不好待在院儿里, 转头就进了屋子。
只见妇人夫郎攒了一屋,炕头上罗老三的两个儿子正在哇哇大哭,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道阿爹躺在院儿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罗巧玲抱着怀里最小的女娃喜妹, 哭的双眼红肿, 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
“罗嫂嫂。”白屿走上前, 细声道:“我来看看你。”
罗巧玲抬起高肿的眼皮,微声感谢道:“屿哥儿你还怀着孩子呢,怎还特意来我这白事院子。”
白屿现下既怀着孩子, 又是村长夫郎,这个时候来瞧她,她心里不胜感激,锦上添花永远比不过雪中送炭。
“知道嫂嫂家里出了大事, 我怎么都要来瞧瞧, 嫂嫂忙着伤心,又有三个孩子要照顾,怕是许多事儿没法子料理, 我相公正在外面替嫂嫂打理呢, 嫂嫂不必忧着,能暂时缓缓。”
罗巧玲紧紧握住白屿的手,哭道:“嫂嫂的命好苦!家里双亲前些年没了, 好不容易跟自家汉子养了三个娃崽, 眼瞧着娃崽大起来了, 院儿如今也修的宽阔, 日子怎么都有了了想头,如今他罗老三却撒手去了, 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日后可怎过!”
旁边的妇人夫郎听了这些话有的也跟着抹起了眼泪,云夫郎在旁边劝道:“罗嫂嫂莫要太伤心,汉子虽说是去了,现下家里已然没了顶梁柱,你可不能再垮了,还有孩子要照应呢。”
其他婶婶也出言劝道:“是了,你好歹还有儿子姑娘,如今大娃福仔已有九岁,过几年也是个顶门立户的了,况且还有二娃冬弟呢,日后娶了亲有了孙辈,唤你一声阿奶,总归又是一大家子人。”
“日后我们都多加照拂些嫂嫂,这日子能过下去的,邻里都互相多帮衬着些,大家说是不是啊”
“对啊,我们还能看你日子艰难不成。”
白屿拉着罗巧玲的手,坐到了她旁边的炕上,又伸手摸了摸喜妹的小脸儿,才缓声道:“大家说的是,现下人已经出了事,嫂嫂就算又怕又慌,也得多想着孩子,你这修起来的好院儿仅够你和孩子住的,家里又有好田好地,自是不愁日后的吃喝生计,就只管好好拉扯孩子就是,两个儿子没几年就长成了,到时候娶妻生子,你也能做个长辈,再给喜妹寻个好婆家,她看着她和和顺顺成亲过日子,这些事你都是有盼头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叫罗巧玲渐渐稳住了情绪,她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瓮声道:“我家相公是个能干又勤快的,想着我们没有老人兄弟帮衬,又有儿子姑娘要养,这才是整日不停的干,家里今年新租了几块儿田拿来种些其他营生,那儿等着交田租子不说,他做猎户自是少不了包山头打猎,也得给衙门交税,今年山税又重了,他这才想趁着入冬前多进山里打些猎物回来,不曾想就出了这般事儿,叫命都没了!”
众人听的唏嘘,都是命啊。
院外程川远已经答谢过来帮忙的猎户汉子们,屋里全是妇人夫郎,他一个汉子不好进屋来,便唤了白屿出去,同他说话。
白屿扫了一眼院儿里盖着草席的担架,隐隐能瞧见上面沾的一些血迹。
程川远道:“院儿里那群猎户汉子们今日是出了大力,夫郎待会儿得去屋里知会罗嫂嫂一声,叫她还是办桌席面儿酬谢一番才是。”
白屿点了点头:“自是该的。”
“罗老三的死还得通报过衙门,叫仵作来验了尸才成,据候阿爷他们说,罗老三就是在山上被草丛里的蛇咬了一口,俯身去捉蛇的时候,一头黑熊在背后将人一巴掌拍死,死后拖到沟里去啃了胳膊和腿。”
白屿听的毛骨悚然,又忍不住问:“现下是秋季,还没到冬天没吃食的时候,这熊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来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