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守耕嗯了一声,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她手巧, 给我做的东西既好看又舒服。”
两个汉子把院儿里堆的东西都搬上牛车, 便赶紧朝着镇子去了, 今儿是清明, 在民间这是大节。
天刚亮,官道上就全是行人, 都是去镇上赶集的。
这一天,民间要祭祖烧纸,踏青种树,有许多的习俗要做,因此这一天的集市也是格外热闹,南北杂货,四海吃食用物都能涌到一块儿。
今日又恰逢码头到船,码头上漕船靠岸,私货交易,米面、布匹、香料、杂货云集,集市桥头商铺林立,人流摩肩接踵
到了镇口,程川远将东西一一从牛车上卸了下来,今日沿着街道摆了两条街的摊子,还有不少推车挑担的小贩和临时棚铺。
纸马铺的生意最好,纸人、纸钱、纸楼阁、柳编祭品,这些都是富户人家舍得买的,烧给祖宗好保佑儿孙。
其次便是香烛祭品,例如线香,红烛,酒,青团,枣糕,麦饼,熟鸭蛋这些也是行销,但人们买的最多的还是青团儿,清明时节民间就觉得该吃青团儿。
集市上卖的青团儿白屿也会做,但他没做,想着这是一个简易又家家户户都会做的吃食,况且他做的也不如人酒楼子里的好。
要知道酒楼子里上用了奶酥化开的面粉,吃起来更香糯,里面裹的馅儿也是丰富,有黑芝麻的,红豆沙的,还有樱桃馅儿的,总之青团儿定是比不过别家的好卖,他也就不费这个力气了。
还有不少人手里攥着一束柳枝,集市上自然不缺专门售卖柳枝的摊子,买了柳枝拿回去插门,或是编成柳圈戴在头上,能驱邪留春。
今日摆摊子怕是很不好寻位置,人多摊位少,白屿索性将麻酱鸡蛋直接拉到了冬至姑娘的摊子那儿,另外酸笋再看她要不要留些,剩下的就打算去酒楼子饭馆那儿问问收不收。
冬至姑娘的馄饨摊自是生意红火,立春来帮着端碗不说,赵二婶子也来帮忙了,三个人忙的脚不沾地,食客来来去去,总是没有桌子空出来。
白屿和程川远刚到,正拿着竹漏勺的冬至就立马喊道:“你们可来的是时候,正愁没麻酱鸡蛋搭着卖呢,今儿生意好,卖的也快!”
白屿哎了一声,和程川远麻利的将麻酱鸡蛋拿出来,冬至便朝摊子上的食客喊道:“有麻酱鸡蛋了,刚做出来的呢,有客官要的么”
话音落下,便有人回道:“给我来两个。”
“可算是遇上了,街口有家近日也开始卖麻酱鸡蛋,不好吃,没甚香气,还不如茶叶蛋好吃,快给我来三个。”
“给我也装上十个,我要走货几天,路上带着方便。”
白屿便赶紧去给人拿麻酱鸡蛋去,又抽空问边上的冬至姑娘:“酸笋要不要,我自个儿腌的。”
冬至系着蓝碎花的围裙,搅弄着锅里的馄饨,腾不出手来,便说道:“你喂一口给我尝尝,我瞧瞧留不留些。”
白屿撕了一截儿酸笋递到她嘴边。
“唔,香,酸酸辣辣的,好吃呢。”冬至抽空瞅了旁边一眼:“屿哥儿你做了多少”
白屿笑了笑:“做了几大坛子,你怕是收不了这么多。”
“那给我留一大坛子,我搭着面条儿卖,做个下面条的小菜。”冬至道。
白屿便给她留了一坛子,剩下的就拿去镇上的酒楼子里问一问,他这也是仗着自己做的腌笋味道好,敢去问。
每家馆子酒楼都有自己腌的酸菜,原本人家都不要的,可是尝了白屿的酸笋后,觉着味道属实不错,且价格也不贵,拿来招揽食客也算是划算。
云香小馆要了一坛,镇上最大的酒楼红味楼要了剩下的两大坛子,他家娘子正好怀孕了,近来孕吐严重,白屿做的这道腌笋倒是对她的胃口,索性便全买了下来。
就这么一上午功夫,带来的一牛车东西竟也是全卖光了,白屿揣着沉甸甸的钱袋子,高兴的拉着程川远去逛大集。
西边摊子全冒着腾腾热气,都是卖些吃食的,有馒头、油饼、糖葫芦、糖画、茶汤,白屿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拉着程川远去了江阴街,这儿专摆些说书、杂耍、皮影、糖画捏面人、傀儡戏、相扑、斗草的摊子,今日还有西洋画摊子呢,给五文钱,就能让人看上一炷香的时辰,里面有各种美景的画儿。
西洋画前围了七八个娃崽,各个都瞧得津津有味。
程川远转头问白屿:“夫郎想看么”
白屿摇了摇头,回道:“我想去寻寻有没有卖小狗的。”
程川远问:“给黑心肝买个伴儿”
白屿点了点头:“虽说养两只狗得费些粮食,可看门守家的事儿,也还是两只好些。”
程川远没有反对,带着白屿穿过了热闹的江阴街来了后集,这儿就专门卖些花鸟走兽,最常见的摊子是卖小猫小狗的,还有百灵鸟鹦鹉也常见。
白屿瞧着鸟笼里的鹦鹉还会说恭喜,觉得好玩,上前去瞧了瞧,人掌柜的自是看他的穿着,就知道是个寻常农户,不是来买鸟的,便也不招呼他,让他自个儿逗耍几句便罢了。
又往前走了一截,倒是瞧见了几家卖狗的,白屿却觉得不够聪明也不够通人性,怎么都没有黑心肝好。
程川远见夫郎没挑到合心意的,想了想说道:“夫郎要不回村子后,去小山子家挑一只,他阿爷养了好几条狗,都是养来打猎的狗,聪明又厉害,近日刚生了几只小狗。”
白屿点了点头,觉着这也不错。
心里还记挂着要买棵桃树回去种的事儿,两人又去树苗摊子上挑了棵膝盖高的桃树苗,跟摊主讲价后,摊主要了七十文。
程川远提着那棵树苗,问白屿有没有给自己买的,白屿点了点头:“我想买包桃酥吃,好几回摆摊子的时候遇见其他妇人吃了,我倒是有些馋了。”
他向来喜欢吃这些甜甜酥酥的东西,程川远自是愿意掏钱给自家夫郎买的,两人去了点心摊子上,买了一油包的桃酥,一口咬下去掉渣的酥口呢,白屿伸着左手在下巴接着掉渣,是一口都舍不得浪费。
镇上的纸钱不如村里的王氏纸钱铺便宜,纸钱也没王氏家做的好,祭祖的东西还是回云雾村去买。
今儿又在肉摊子上割了一斤猪肉,好歹是过个节,得买点荤腥去上坟。
临走前两人又想起来去摊子上买了三十个鸭蛋,细细思量了下家里柴米油盐酱醋茶有没有缺的,两个人就各吃着一块儿桃酥便回了。
村里各家的饭菜今日都做的好,用老人的话说,这是活人沾了祖宗的光了。
清明节得让今日回家的老祖宗们吃顿好饭,荤腥少不了摆上桌,等祖宗用过后,剩下的自是留给儿孙们了,也跟着吃上一顿好的。
村巷里猪肉飘香,传来蒜苗炒猪肉,或是酱焖红烧肉,土豆煸肉片的菜香味,总归是惹得白屿肚子叫。
已过晌午,两人除了吃过两片桃酥外还没用午饭呢,两人紧赶着往家回。
在院门儿口摘了一把野荠菜切碎后混在面糊糊里,随意烙了两个饼,裹上麻酱鸡蛋,腌笋子,另撒上些花生油辣子,饭做的快,吃着又解馋。
程川远吃下三张饼子,端着陶碗喝了两碗金银花水,院儿里的金银花已经长出了几枝,连薄荷也发的好,只不过鸡鸭老是要去啄,程川远只好又编了竹篱笆来围着。
“我刚刚瞧见我育的菜秧长的好呢,苦瓜,黄瓜,丝瓜,扁豆,长角豆都发出来了,抽空我就把菜园子垦一垦,再攀上藤架,到时候咱们不愁没菜吃!”
这两日是没空的,清明一过他家就该插秧了,白屿和程川远预备着两个人花上两三天的时间将秧苗紧赶着插完。
用过了午饭,虽下午还有活计,但两人还是能去睡个午觉的,回了屋里,白屿便将他的钱袋子倒出来了,铜板碎银叮叮咚咚砸的炕桌发响。
“前些日相公你去院外家做了三天半的活儿,赚了一百八十文,咱们今日就花销出去了。”买树,鸭蛋,桃酥这些东西今日花去了三百三十文,还得从今日赚的银钱里贴出来一百八十文。
白屿开始数着今日的银钱:“笋子倒是好卖,三坛子赚了近一两二钱银子呢,还有麻酱鸡蛋,这回做的多,我买了三百来个的鸡蛋全给腌了,今日就进账了二两六钱!”
抛去买鸡蛋和麻酱渣的钱,也有一两多的进账,再抛去今儿个的花销,今儿揣回来三两六钱有余!
程川远又上了房梁将白屿宝贝的钱匣子拿了出来,加上里面的银钱,现在家底又有五两七钱。
“嘿,过不了多久买地钱就够了!”白屿高兴道。
程川远嗯了一声,帮白屿将铜板捡进钱匣里,说道:“秧苗插完,等到七月底,咱们就能收粮了,粮食收成好还能卖些出去,就又是一笔银钱。”
“家里还等着银钱打井呢,如果银钱多了,就再买地和牛。”白屿眯着眼睛笑:“相公啊,这日子真是越过越舒坦了。”
程川远搂着财迷夫郎,两个人上炕去睡了一小觉。
第164章
等到下午起床后, 两人便提了锄头,在院门儿的另一旁将桃树种下,门前的枣树已经发了满树的嫩芽, 等到秋天, 就能上树摘枣了。
村里今日时不时就要响起鞭炮声, 都是村人去祭祖烧纸钱的呢, 白屿和程川远也提着装满纸钱的篮子去地头给程川远的阿爹阿娘烧了纸。
程川远不知道跟自家阿爹阿娘说些什么话儿, 还是白屿边烧纸边碎碎念了好一会儿,将两人成亲以来家里发生的事情捡了些重要的说了说。
程川远在一旁埋头烧纸,以往都是他一个人来上坟烧纸, 今年终于不是一个人来了。
两个人烧完纸,又将坟头的荒草打理干净,这才牵着手往家回,路上白屿瞧见鼠曲草长的嫩, 又掐了一篮子。
“今日就该吃青团儿的, 咱也回家做些。”正好家里还有点红豆呢,熬稠了拿来裹青团儿。
程川远帮白屿提着篮子,两人踩着田间小道回家。
到家后, 白屿便开始张罗起做青团儿, 他自己是偏爱用鼠曲草做的,觉着鼠曲草做的青团比艾草做的要好吃些。
去了杂质的鼠曲草焯水后捣成泥,和糯米粉, 粘米粉一块儿搅合, 再裹上红豆馅, 垫上叶子去锅里蒸就是了。
蒸青团儿的时候, 两个人便将明日插秧要用的农具都搬出来,家里没有秧马和莳梧, 程川远用竹片削了几根秧针来,又备好了秧绳,秧苗篮就用家里的篮筐就行。
此外还得备上秧凳,方便明日拔秧苗的时候好用。
一切准备就绪,白屿这才回灶房里做起晚饭来。
清明节要祭祖,得在太阳落山前就备好晚饭,太阳一落山便是归阴,算是祖宗们可以回家的时候了,得紧赶着时间让先辈们吃上好饭。
院子里新拔的蒜苗正是青嫩,用来炒三线五花的肉片最香了,五花的油脂被爆出来,肥肉边缘泛焦变酥,却又留些油脂,配上紧实的瘦肉,炒香后最后再搁上一包豆豉,香的人泛迷糊,这也是白屿的拿手菜之一。
此外又用毛豆红烧了一碗肉块儿,春日的毛豆嫩的用指头一抿就散烂,红焖后有独特的青豆香味,配上肉香,也是下饭的好菜。
春笋是这两天不能绕开的好菜,嫩笋切成细条儿,焯过水去了涩味后,k挤干水份,锅里倒入油,用将笋丝儿清炒,只需撒入少许盐,搁上一把葱花即可。
蒸好的青团儿堆叠了一盘子,瞧着绿团团的好看,今晚的菜式算是顶好的农家饭了,平日里他们自个儿吃饭都是一两个菜就打发了的。
白屿边布桌子边道:“可惜就缺了个鱼。”集上卖鱼的摊子不多,早早就卖完了,白屿两人没赶上。
程川远道:“四月正是笋青豆嫩河鱼肥的时候,鱼好卖着呢,都想买尾回家煲汤。”
“听说鲫鱼都要卖到二十一尾了,因着春水滋养鱼肉鲜嫩,只需要清炖,搁上些葱段,鱼汤就浓郁发白,鲜甜可口。”白屿道。
“夫郎若是想这一口,我明日就去问问哪儿有鲫鱼卖。”这段时间的鲫鱼可不好找,渔夫都不捕捞鲫鱼,这时节正逢鲫鱼产卵,朝廷限捕呢,说是得等鲫鱼产卵时期过了方可捕捞。
因此想吃鲫鱼,大多只能去鱼塘户那儿去买,可鱼塘户也想要鲫鱼多产些鱼卵,他好卖鱼苗呢,因此卖的鲫鱼也不多。
白屿摇了摇头:“我就说说罢了,明儿咱们去插秧,在田里捡些螺蛳回来也行,酸笋田螺煲也香着呢。”
两人边说话儿边布好了饭桌,四方各搁着一副空碗筷,又在堂屋正中插上了香烛,得等香烧尽了,他们才能开饭。
两人便坐在屋檐下看着天慢慢的黑下来,繁星闪烁,白屿靠在程川远的肩头指了指最亮的那颗星。
“我小时候阿娘告诉我,阿爹就是天上最亮的那一颗,所以我小时候没事就对着星星唤阿爹,后来阿娘也走了,我就在想天上是不是又多了一颗星星,那会儿吃不饱饭,被嫂嫂欺负的时候,我就对着天上的星星叫阿爹阿娘,多希望我也像他们一样变成一颗星星。”
程川远偏过头在白屿唇上落下一吻,沉声且低哑道:“幸好夫郎没变成星星了,不然我这辈子怕是就当个老光棍了。”
白屿被他逗的噗嗤一笑,伤感褪去,嗔他道:“怎地,没有遇见我,你这辈子就打算不娶了么”
程川远点头:“不娶,没你我娶谁去。”
“那还有其他好小哥儿呢,又不是只我一个。”
程川远紧紧搂着自家夫郎,长叹一声:“可叫白屿的小哥儿就这么一个,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要和他在一块儿。”
白屿心口暖热,耳朵贴着程川远的胸膛,心跳有力,轻声喃道:“我也是,这辈子,下辈子都跟程川远一块儿。”
两个人说了会儿贴心话,夜风起,月亮隐在了云后,程川远去瞧了瞧堂屋里的香烛,已经快燃尽,两人这才回了堂屋准备吃饭。
菜已经冷了,白屿又去锅里热了热,程川远坐在灶前,火光在他刚毅的脸上跳动着,灶房里静悄悄的,他忽的说道:“等咱们有钱了,就回夫郎的老家去,将岳父岳母的坟起了,牌位挪到这儿的道馆里吧,给点上一段时间的香油灯,听说能来世投个好人家。”
白屿没想着他竟还有这份心,心里很受用,勾唇笑道:“那把阿爹阿娘的牌位一块儿挪过去,咱们下辈子再做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