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白屿问道:“怎地, 赵先生不想麻烦我们”
赵二婶子点头, 迟缓道:“是他.....他说不愿再给我添负担, 十两银子对我们母子来说,确是一笔太大的银钱, 他想着怕是许久都还不上,就不许我告你们,更不许找你们借银钱交赎银。”
朝姑娘叹气道:“赵先生糊涂,他心疼银钱,不舍得让你跟着受累,难道他去了战场上就能保证囫囵个儿的回来么!”
正说着话儿呢,赵众德回来了,虽身姿清��挺拔,但不难看出也是一副愁容,眉间的忧愁之色挥散不去。
“阿娘.....”他边进门边唤道,刚跨进门抬头就瞧见了屋里的白屿和朝姑娘。
“屿哥儿,朝姑娘来了。”他故作云淡风轻的轻笑了下。
白屿可不跟他兜圈子,拉着脸就训道:“我自以为先生读书不似其他读书人那般假清高又迂腐,不曾想你也是个木头,脑子被门夹了那般,全然做事不考虑后果。”
赵众德被骂的猝不及防,啊了一声,巴巴的站在那儿,支支吾吾道:“屿哥儿....你怎....”
朝姑娘也拉着脸指责他道:“不光屿哥儿说你,我也要说你呢,你阿娘辛辛苦苦养你,就指着你以后好生孝敬她,你自当努力读书才是,如今就为了十两银子就要把自己搭进去,你以后让她指着谁过。”
赵众德低下头,有些挂不住脸,低声道:“你们都且知道了。”
白屿冷哼了一声:“也别怪你阿娘,她是不愿告诉我们的,是立春不小心说出来这事儿,咱们一来就见赵二婶子哭的眼睛都肿了呢。”
“我也是没想到自己竟会抽中,那有什么法子,我自是去了。”赵众德低声道。
朝姑娘着急道:“什么法子,当然是借钱啊,难道我们还不借你的,将赎银去给了,日后再还我们就是。”
赵二婶子抹着眼角道:“我就是这般劝他的,他这个犟骨头,全然不听的!”
赵众德挺直脊背道:“阿娘,我们日子这般清苦,若是借上十两,怕是吃糠咽菜三年都还不清,我怎能这样做,且做儿郎自要有番骨气,何尝怕打仗流血辛苦。”
白屿笑了笑,轻声道:“你倒是有骨气了,全然不管你阿娘的死活,你若是死在了战场上让她一个寡妇如今再遇中年丧子,怕是也就只能随你一块儿去了。”
赵众德红了眼眶,低声喊了句阿娘。
赵二婶子与他抱在一块儿,两人真真是母子感人,朝姑娘都忍不住湿了眼睛。
白屿又继续劝道:“既然你舍不得赵二婶子,那定是不能去的,我与朝姑娘将银钱凑与你,这儿还有冬至姑娘凑的一两,大家将这赎银凑够给你拿去交了。”
赵众德犹豫道:“就是这银子我也不知道何时能还与你们。”
朝姑娘��了一声:“你且好好读书,日后做了官或是有了前途,便拿来还与我们。”
白屿弯唇笑道:“还要收利子钱呢,到时候你可不许耍赖,当初你帮我和冬至姑娘写了欠条,今日你不如也写一张给我们。”
赵众德是有傲骨和心气的,不想欠别人分毫,白屿这般说辞便是让他心里大大方方的好受。
“那就承各位的情了,日后定还报!”赵众德双手作揖,感谢道。
赵二婶子自是欢喜的紧,自家这等子要命事如今解决了,她是心头大山一挪,整个人才呼吸通畅起来。
赵众德提笔研磨,一字一画的将欠条写的极其工整,又按了手印,才郑重的交于白屿和朝姑娘:“冬至姑娘的那份儿劳朝姑娘代与她。”
白屿随手将欠条一揣,笑道:“赵先生莫要忧愁欠银的事儿,你自管好好读书就是,听说再过一月便是院试啦。”
赵众德点点头:“是了,上个月考过了府试,拿到了院试的名额。”
朝姑娘哎呦来一声,高兴道:“真真是个大才子啊,镇上就有童生呢,可也少有人能过府试的,赵先生既然能考过府试,那真是不得了。”
赵二婶子欣慰道:“他是个会吃苦用功的,半夜也不歇息,说要考个官身,做个为民造福的人呢。”
白屿道:“那既如此,赵先生还愁怎么还这十两银子,虽你现在清贫,但目光不要放在现下,你且拼劲去考,若是考过了便是生员,也就是廪生,那可是官府供粮呢,能免徭役,见官不跪,不受刑讯,入官学,一个月还给一两银子俸禄呢!”
朝姑娘忙点头:“是了,若是考上秀才日后还能再考举人,那就真是不得了了。”
赵众德谦虚的笑了下:“我也不敢腆着脸说自己就能考上,多少童生一辈子都是童生,秀才也是难考的很。”
白屿劝解道:“考不上再考就是了,怎地,还不许人考第二回了,若真是考不中你就去街头摆摊子卖字画去,也能糊口。”
赵二婶子笑道:“是了是了,总归咱母子在一块儿就成,我不拘你有多大本事,就只管好好的在我身边就成。”
赵众德眉间的忧愁一化而散,这些日子的恐惧担忧只像是全都找到了泄口,他是从心底里感激白屿等人的。
赵二婶子家的事落定,白屿和朝姑娘也就放心了,将银钱交给了赵二婶子,白屿出了四两,朝姑娘出了五两,其中有三两是她自个儿的私己,另一两是从冉渠的钱袋子里掏的。
赵二婶子自是要留他们吃饭的,白屿却惦记着家里新买的鸭苗和兔子,忙着回去安置呢,朝姑娘铺子里也有活计,两个人便匆匆回了。
赵众德直把两人送到了村口外,白屿回身的时候,还能远远瞧见他在那儿躬身作揖呢。
回到云雾村已经稍晚了,地里耕作的农人也都收工回家,白屿想着程川远应当也到家了,便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儿时,程川远正在院子里喂小鸭子呢,瞧见夫郎回来了,他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守耕说你去了菜坝村的赵二婶子家,不然我还一直担心你呢。”
白屿念着今儿买的兔子,脚不停的往后院儿走,边走边道:“赵二婶子的儿子赵先生被抽中了,因着心疼十两银钱,决意去当兵,我知道后,连忙就拉着朝姑娘去了一趟么。”
程川远跟在白屿身后说道:“若真是去当兵那是可惜了,赵先生有学问,心眼也好,生性秉善,那这事如何了。”
白屿瞧见自己买的兔子好生生的关在笼子里,这才放下心来,回道:“我们凑了银钱与他,日后还我们就是,不过相公,这事儿我未来得及与你商量,就借了一大笔银钱出去,当真是我不对。”
程川远无所谓道:“无妨,家里是夫郎当家,你做主就是。”
白屿:“只是如今咱们买那块小地的事儿得往后挪一挪了,家里现下只有三两八钱了。”
“救人要紧,地的事可以缓一缓。”程川远直言道。
白屿将兔子笼检查了一遍,没有漏洞,便让程川远找了干草来铺,又去找了个石槽做喂水器皿,兔子得喝新鲜水,万不能喝死水,一天得换两次。
“明儿我就得去割上两大背篓的鲜草,蒲公英,车前草还有苦苣菜、马齿苋这些,它们都爱吃,也肥兔,但都得先晒一晒,不能带露水雨水的,否则兔子吃了要拉稀。”
程川远没养过兔子,不知道这东西肠胃这般娇气呢,“那夫郎可要辛苦了。”
这两日已经到了育秧垄稻床的时候了,地里的活计丢不得,他腾不出手帮忙。
白屿自是对院儿里的活计有一番筹划安排的,“你放心就是了。”
“这几日水田里灌了水,垄地时看见不少蚯蚓,我明儿带个簸箕去,装上些回来,也好喂鸡喂鸭。”
“嗯嗯,吃食足了,鸡鸭长的也快,到时候家里鸡蛋鸭蛋都有了,方便做咸蛋皮蛋,正好又是秋收前,咱家的口粮可就不发愁了。”
“夫郎养了这般多兔子,今年我给拿去做一件兔领,围在脖子上热乎,早晨去镇上也不怕冷风往脖颈里灌了。”
“还能给相公也缝个鞋瓤子。”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便回灶房去蒸馍去了。
星河璀璨,田亩、茅舍、竹篱、老树,都融进一片温柔的夜色中,灶房内点着一盏昏黄油灯,微光透过窗纸浅浅漾出,晕开一方暖融融的小天地。
第152章
白屿心头也忧挂着表娘那边的抓阄情况, 还有秀水村那些远亲叔伯也都是想去问一问,姨母周桂香家自是不用担忧的,蒋殷在驿站做事, 免了赋役军役。
白屿便花了十文钱托了村信人去帮他问一问, 村子里都有这种走村窜巷的村信人, 专门在村子间替人传递口信消息, 交通不便, 山路遥远,庄稼人又搁不下手里的那点活计,便使钱去找人帮忙问。
白屿要出门去坡上割草, 还要去做麻酱鸡蛋,都是搁不了也等不及的事儿。
地里农事也正忙,村里家家户户的汉子都扎在了田地里头,细耕, 耙平, 耖泥,做秧畦,哪一样都是要用锄头在太阳下挥汗如雨的。
这也是村里最能闻见肉香味的时候, 汉子做活儿辛苦可不能亏了汉子的口粮, 白屿家虽只有程川远一人做田,但进度也不落人后,他干活儿快而细, 饶是村里种了三四十年地的老手也要停下来, 夸他沟的田垄实在是工整又漂亮。
这几日的野菜不如开春时节的鲜嫩可口了, 但拿来喂家禽却是好, 河沟边的草又青又密,只稍稍割几镰刀就能得一背篓, 有人户甚至天不见亮就去割草了。
那是喂了牛和羊的人户,正趁着时节囤草料呢。
白屿不去和他们争河草,去了山坡上挑着蒲公英,苦苣菜这些野菜挖,挖了约摸快一个时辰,竹篓塞满了出来,背起来比白屿都要高了,险些压的他起不来身。
将野菜背回院儿里去摊晒开来,便又揣了银子出门去了,临走前特地回屋里将一小包东西揣进了袖子里。
村里的桃树李子树尽可开了,村间小道上落满了花瓣,路旁的田地里有妇人在修枝,春分时节开始养蚕,便要采桑修枝了,这可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做的营生,得有养蚕手艺不说,家里还要有空地养桑树,又的很会饲养那蚕虫,也是个磨人功夫。
白屿沿着村道往前走了些,又瞧见五娘子家还有灶夫郎家已经开始给自家沙地拔草松土,准备点黄豆,高粱,红薯这些粗粮了。
想着家里那块没买下来的地,白屿还是有些心心念着,咬着唇想,一定得使使劲,秋季买下那块田来,到时候他也能点上这些豆瓜。
这次要做的麻酱鸡蛋多,白屿估摸着得去村里好几户人家买鸡蛋,还是先去的上回买过鸡蛋的李金凤家。
她在屋里切红薯种呢,瞧见白屿来了,自是知道他的来意,高兴的起身:“我可是攒了一箩筐的鸡蛋,还没卖呢,你若是明儿还不来我就背去镇上卖了。”
白屿回道:“我家远亲快生了,我可不得多提些鸡蛋去瞧人么,上回来帮了我好大的忙。”白屿随口又找了个理由搪塞。
李金凤道:“秀水村的吧,哎呦,那般护着你呢,可不得多谢谢人家。”
说罢就进了屋里,搬了一小箩篼的鸡蛋出来,白屿摸了几个,是新鲜的,便全要了,李金凤高兴的合不拢嘴,笑道:“家里正攒钱打算去买块儿荒地呢。”
白屿问道:“嫂嫂家也要买地了,买来开荒后种粗粮”
“是嘞,我家不如你家,一口气能买几块儿好地,便想着先买块儿荒地,能多种些粮食也是饱人肚的,自从不贴钱去给那黑心肝老两口后,家里的日子才好了些。”李金凤如今的笑模样都多了。
白屿道了几声恭喜,准备走时又瞧见大瓦和二燕回来了,瞧见白屿,两张小嘴是甜滋滋的叫小嬷。
白屿从袖子里摸了油纸包来,从里面拿了四五块儿酸楂糕,笑道:“上回你们摸螺蛳给小嬷,答应过你们的,要给你们糖吃。”
大瓦和二燕高兴的很,眼睛黑亮亮的,他们就知道,屿小嬷从不骗人。
随后白屿又去了谷娘子家,上回她卖麦麸给自己时就提过可去她家买鸡蛋,敲院门儿的时候,谷娘子家还有人呢,一瞧,居然是当初给他和程川远说亲事的巧嘴媒婆。
许久不见,巧嘴也还是那副喜庆模样,头戴一朵红绸花,穿着粉亮色的衣裳,抹着脂粉。
“哎呀呀,屿哥儿,近来可好”巧嘴也是欢喜呢。
白屿点点头:“好呢,日子如常,有饭吃有衣穿,倒是顺遂。”
巧嘴得意道:“瞧吧,我说的亲事可好吧,听我的准没错,川小子好着呢。”也许是有了白屿这块儿活字招牌,巧嘴的底气腰杆子都粗了两分。
转头对谷娘子道:“你就听我的,将源哥儿许你家的大郎准没错。”
白屿听了不免抬起头瞧了瞧谷娘子,竟不小心撞见人讨论亲事了,正思忖着要不要明日再来,谷娘子开口了:“源哥儿好是好,模样讨喜,性子温顺,手脚也勤快,可哪有他周家这般卖人的,开口就要十两,知道我家的家底子厚也不能这般狮子大开口。”
巧嘴也不避讳白屿,悄声就道:“他家赶着凑钱救儿子呢,你以为不然作何心急火燎的找了我来给你男方家说亲。”
白屿心里明了,周家的大儿子被抽中去当兵,现在掏不出赎银来,只想着将家里的小哥儿许出去了。
谷娘子啐了一口:“还真是偏心偏到沟里去了,都是一个娘肚子出来的,罢了罢了,这门亲事我也不是不能应,只不过可得给周家的说清楚了,十两礼钱可不少,既收了这般多的银子,日后可不能再来婆家寻源哥儿,否则我家才是要被打秋风呢。”
巧嘴哎了两声笑道:“放心吧,这架势就是这意思了。”
白屿一个外人是插不得嘴的,看着巧嘴欢喜的走了,谷娘子这才招呼道:“也不是什么听不得的,倒是让你等了会儿。”
“无妨,谷娘子这是要办喜事儿了”白屿笑了下。
“家里大郎年纪差不多了,也该说亲事了,如今正好遇上,可不就将就凑合了么,源哥儿我也是中意的,只不过就是他那大哥我实在是瞧不上,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谷娘子皱了皱鼻子,难掩嫌弃。
白屿点了点头,倒是没再问,只将话儿提到买鸡蛋那头去了。
谷娘子家院儿大又宽,屋子也有七八间,柴房都比寻常人家大许多,她揭开箩筐的竹匾,边给白屿捡鸡蛋边道:“若是有坏的臭的只管来找我换。”
白屿笑了笑:“那我可不跟婶婶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