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白屿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乡户人家多的是重儿子的,他阿爹阿娘在世时也是没有亏待过他,所以他不能对源哥儿感同身受,只能为他叹息。
“想来你阿爹阿娘是觉得你日后总归是别家的人,所以才这般想的。”
源哥儿眼圈更红了,气道:“我日后嫁什么人户还不是他们说了算,总归是拿我的彩礼钱去给我大哥娶妻。”
白屿宽慰了他一会儿,又把自己随身带的干果子分了他一把,笑道:“你既然这么难过,不如和我一起骂骂我那黑心肝的大哥大嫂。”
源哥儿这才知道白屿以前日子也很难过呢,有人陪着说话儿,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白屿也不能待太久,他得回家收拾活计呢,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就跟源哥儿道了别,见他心情已经恢复大半,两人在山下的村道口分别而行,各自回家去了。
回到院儿里,将今日挖的野菜淘洗后晾晒在竹匾上,转身去熬猪食,顺手就把今晚要吃的面团给揉上,中午剩的那半块儿猪肉,白屿拿来做了红烧肉块儿,用香料,冰糖,酱油做出来的卤汁格外香,肉也烧的耙糯,皮弹肉烂。
程川远钻进灶房来,凑到白屿边上用新长出来的胡茬戳他的脸,惹的白屿推他:“别胡闹,我做饭呢。”
“今儿吃这般好,大肉配宽面!”程川远可爱这一口了。
白屿往锅里下着刚擀好的宽面,笑道:“你这几日劳累了,我得给你做点顶饱的好吃食,待会儿我再去院子里拔些芫荽,小葱,拿来洗净后切成小段,用香醋,香油,蒜末等一拌,拿来下面是最好吃的了!”
程川远:“夫郎别忘了再从坛子里捞几瓣新泡的蒜,那东西吃着也香的很。”
白屿嗔他:“行行行,今晚让你吃个饱!”
宽面从锅里捞起来,白屿用铁勺将红烧卤肉的红亮汤汁浇了两大勺进面碗里,将剔透软糯的红烧肉块儿夹了六七块儿搁在面上。
“相公,家里还有新做的红油辣子,若是喜欢,搁上两勺。”
程川远来端自己的面碗,家里最大的土陶碗是他专属的吃饭碗,白屿做的红油辣子是最香的,他打开橱柜,舀了两大勺放在碗里。
白屿将拌好的小葱芫荽端上桌,还有一碟子新泡蒜。
“明儿村里要抓阄了。”
程川远大口吸溜着面条,一口一个泡蒜,嗯了一声:“夫郎想去看就去,横竖跟咱家是没关系了,不用揪着心。”
白屿坐下厚用筷子拌着面条:“我陪江哥儿去,他心里惦记着吕虎兄弟,不过也不妨事,若真是运气差被抽中了,他家也是能掏出银钱来赎名额的。”
程川远沉声道:“村里总有几家要伤心一场的。”
“是了,咱们还是关起门来将自己的日子尽早过好才是,免得就像今日这种状况,真要拿银子出来平事了,却又掏不出来的。”白屿更加坚定了要好好攒银钱的想法,又喊了程川远一声:“相公。”
程川远嘴里吸溜着一根宽面抬起头看他。
白屿轻快一笑:“若真是遇到你被征兵征走了,我是愿意卖地来赎你的。”
程川远情不自禁一笑:“那就谢谢夫郎如此疼爱了!做牛做马报答你也不为过!”
夜晚山风起,树叶响,有夜莺在啼,云雾村不知道多少家人的油灯摇摇晃晃,比平日里熄的晚,都是心头忧挂着明日抓阄的事。
唯独程家小院儿,屋里身影交缠,大汗淋漓,程家汉子在给夫郎当牛做马呢。
第147章
次日清晨, 鸡鸣过,云雾村比往常醒的早些,做饭的炊烟早早就从烟囱里飘了出来, 村里人往常都要打开院门儿跟路过的邻里或是对门儿的人户打声招呼或是说几句早上的闲话儿, 但今日大家都沉着脸没甚好心情。
就连娃崽起来后不乖乖去洗脸洗手也被自家阿娘拉着脸训斥了几句, 惹得谁家孩子大清早就哭了一场, 叫人听着更是心烦。
今日连田地里的活儿都要搁置, 家里有汉子的都要去村口的大榕树前抓阄呢。
郑二爹赶着羊群从村巷路过,他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笑呵呵的挥着鞭子, 碰上了门口端着碗吃饭的宋幺婶子的男人,正蹲在门口喝大陶碗里的稀饭呢。
“郑二爹这么早放羊去啊。”他焉焉儿的打了声招呼。
郑二爹赶着羊群哎了一声,回道:“这时节草好,吃了肥羊, 我这不天天都赶着出去多放放羊么。”
男人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埋头又是一口呼噜,才道:“唉,还是您老好, 岁数大了, 儿子又去了省府给大户人家当门房办事,不用惦念着征兵抓阄的事儿。”
郑二爹笑眯眯道:“这回得亏是只要四旬以下的汉子,否则啊, 我这把老骨头也要被拉着去战场上。”
“唉, 不说了, 我还是回去给自家祖宗多磕两个响头求祖宗保佑保佑才是。”他家三个汉子呢, 儿子他自是舍不得送去战场的,他自个儿也不能去, 否则家里婆娘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守寡,再说如今的日子好过着呢,他可不想去吃苦受罪。
郑二爹哎了一声,挥着鞭子继续将羊往村外赶,嘴里嘀咕道:“我日子且不好过呢,儿子一年半载不回来,家里又没个媳妇儿,我一个人且寡着熬呢。”
边说边在心里筹划着今年多养些羊,卖了好多赚些银钱,给自己再续一个,别管是四旬还是五旬的,总归家里有个人能陪着说话儿做饭来不是。
各家都有各家的愁事儿呢。
白屿和程川远起了床,用过了早饭,出门前白屿给程川远带上水袋,说道:“我去村口瞧了抓阄,中午给你送饭的时候告诉你结果。”
程川远搁不下地里的活计,他可不是为了去看热闹就能将地头的事儿放下的,笑道:“行,夫郎瞧得仔细些,晌午时来告我,我也想听呢。”
等相公出了门,白屿回灶房将猪食熬了一锅,又拌进青菜叶子拿去喂鸡,黑心肝趴在门口吃红薯呢,许多人家的狗一天只喂一顿的,最多喂两顿,白屿却是给它喂三顿,跟着人吃,克扣这么一点儿粮食叫人也富不起来,不如好生喂养着,叫它也忠心听话儿。
家里的麦麸实在是快见底儿了,白屿回屋里去摸了半吊子钱来揣在怀里,等今日闲空了就去磨坊问问谁家有麦麸卖,买上一袋拿回来喂猪。
等自家地里的粮食长出来,窖里有了米,就可以自己舂米,麦麸也有了。
白屿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取了围裙出门去了,正巧江哥儿也来寻他了,没见着他家相公吕虎,白屿问道:“你家相公不去”
江哥儿挽着白屿的胳膊,微皱着眉头道:“他不愿去,说让我帮他抓一个就是了,自个儿赶着钱邻村上工去了,说是不能耽搁了挣三十文一天的工。”
白屿笑了笑:“且放心你呢,觉着你手气好定能抓个好阄。”
江哥儿搓着手紧张道:“唉,我心里也没底儿呢,不瞒你说,我今早起来用皂角洗了三遍手,还特地摸了点香膏在手上,就怕手气臭。”
白屿听的发笑,低下头凑到他的手边:“来,我闻闻臭不臭。”
江哥儿嗔着打他:“都这时候了你还打趣我,我且怕着呢,先不说真抽中了可以花十两银钱赎,但这十两银钱我家也是要辛辛苦苦攒上许久的,可真是舍不得!”
白屿安慰他:“你就放心去抽就是了,我保管你抽不到。”
江哥儿看他:“怎地,你还能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
白屿挽着他的胳膊往村口走,低哄道:“我都来给你助阵撑场子了,定是老天都不叫你抽中,哎,你瞧,我今儿还扎了红发带来的呢。”
江哥儿抬眼瞧了瞧,高兴道:“真是有心了!”
两个人到村口大榕树的时候,已是扎满了人,人头攒动,分外热闹,只是不同以往,今儿大家都是挂着忧虑神色,各自分成三五人的阵营说话儿,吵吵渣渣。
白屿和江哥儿也不往人群里凑,只站在最外围,倒是瞧见了宋幺婶婶五娘子等人,谭大嫂嫂还在拉着同村的一个夫郎说话儿呢。
白屿一晃眼,倒是瞧见了昨儿个遇上的源哥儿,他自打昨日被白屿劝解过,自是对白屿生出来两分亲昵的,主动走了过来。
江哥儿与他不大熟,两人点点头浅浅搭过招呼。
“源哥儿你家有几个抓阄名额”白屿问道。
源哥儿指了指前方那几个人,其中有个中年汉子,另旁边还有个瘦弱些的年轻汉子,正在打呵欠瞧着精神头不大好,应当是被人从炕上拉过来的。
“我阿爹和我大哥两人要抓阄,我阿爹还差两年才四旬,还不能免了。”
白屿点点头,又跟他说了几句话儿,忽的人群里传来了躁动,骂声响亮的传了过来,白屿等人抬头一看,原来是谭大嫂嫂和谭二嫂又吵起嘴来了。
只见谭大嫂嫂叉着腰中气十足的骂道:“去你娘的个丧门星东西,又来招惹我,巴不得我家汉子抽中,我呸,你家才被抽中!你这种恶婆娘烂心肠就没好下场,活该你家去!”
听说是谭二嫂嘴毒,来了村口这儿瞧见了谭大嫂嫂便咒人抽中名额。
谭二嫂啐了几口唾沫,也不甘示弱的骂了回去:“贱货骚货,就该你家遭,当初分家的时候你占了天大的便宜,锅碗瓢盆是一个不落的搬了回去,你这种货色自是有报应的!”
周围人在旁边拦着又规劝着,才叫人没打起来,这会儿,姚村长来了,带着里正,保长,三老等人,在大榕树下的台阶上站着。
人群的骚乱才渐渐平息了下来,姚村长拄着拐,慢声道:“各位都是咱云雾村的人户,征兵的事儿想来都知道了,咱村三个名额,既然没人愿意去,那便用祖宗传下来的老办法,抓阄,这是最公平稳当的,谁都没有话儿说全凭自个儿手气,听天命。”
里正接过话儿来,沉声道:“咱村已经有好些年没征过兵了,大家定是都怕去的,可没法子,朝廷既然已经发了话儿,咱们就得听,待会儿抽中了的人户,若是不愿去,掏十两银钱做赎银,交到衙门去充当军费,就能免了这兵役,若是掏不出十两的,自个儿服从衙门调遣,明日去衙门报道。”
话音落下,人群里传来嘈杂的议论声。
“哎呦,十两呐!真是扒了人的一层皮!”
“你家反正是掏得出来的,怕什么!”
“怎不怕,家里得饿着肚子赞两年才能攒的下来。”
“天神菩萨二郎真君,都要保佑我儿别被抽中才是!”
姚村长又咳了一声,叮嘱道:“莫要议论,现下咱们先抽第一轮,抽了树枝长短的,由短到长挨着排队抓阄。”
之所以要抽第一轮,是因为箩筐里的纸坨子最开始是最多的,抽中的机会要小些,越到后面纸坨子越少,几率便越来越高。
以前也有过抽到最后只剩三四个纸坨子还有一个名额没抽出来的,真真是叫抽的人手心冒汗,在场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看。
也有一开始不过十人就抽出签来了,叫后面的人一阵狂喜,是白白捡了便宜。
今日也有夫郎妇人代自家汉子来的,挨着一个个从里正手里抽走了树枝,按着长短在榕树前排起了队,等着去抓阄呢。
排第一个的是村里五娘子的大儿子,他眉眼高兴,喊道:“今儿我排第一个,这等子运气定是碰不上我了。”
也有村人打趣他:“说不定你头一个就抽中呢。”
气的五娘子站起身来朝那人骂:“大早上的吃粪啦,说的话这般臭!”
她家大儿子上前从箩筐里随意抓了一个,全场的人伸着脖子探着脑袋的看呢,直到他缓缓将纸坨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圈儿。
五娘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合着双掌朝天朝地的拜:“祖宗保佑,神仙保佑!”但她也不敢松口气,她家还有小儿子和男人呢。
每次村里抓阄的图样都是不同的,有时候纸上画的是叉,有时候是圆圈,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提前做假,因此每次抓阄,纸上的图样都只有村长里正等人知晓。
姚村长瞧了一眼五娘子儿子手上的图样,大声道:“无中!”便让他到一旁的保长那儿去登记了。
后面的人更是紧张了。
白屿牵着江哥儿排在队伍里,前面还有七八个人就轮到他们了,真是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儿。
第148章
“屿哥儿, 你摸摸我这心跳的快不快!”江哥儿让白屿摸他的胸口。
白屿伸手摸了一下,哗了一声说道:“真是挺快的,别吓自个儿啦, 快轮到你了。”
前面十一二个人都抓完了, 一个阄都还没出来, 自是让人心里越来越怕的, 后面的长队里也有人担心起来:“��, 不会全都等着咱后面儿的人抓吧。”
“真是愁死个人了!”
“要真是抽中了大不了就去,横竖一个月还有二钱银子拿呢。”
“王三儿这可是你说的,若我抽到了, 你替我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轮到江哥儿家抽了,看着箩筐里密密麻麻的小纸坨,他还真有些不敢下手呢。
最后是里正催促他了, 江哥儿才快速的伸手从箩筐底部掏了一个纸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