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云宿月
他带的东西不多,刚系好包裹系带,就看到陈泯背着大包小包闯了进来,怀里搂着、手上挂着、肩上背着,若不是需要说话,估计嘴上还要叼一个。
“大人!大人!”
鼓鼓囊囊的包裹将本就不怎么大的屋子衬得更显局促,陈泯大喘几口气,兴奋地问:“咱们几时出发?”
言慎将那大包小包看了一遍,什么樱桃毕罗、棠梨膏、玉露团……
很好,全是陈泯爱吃的。
和那亮晶晶的眼睛对视须臾后,言慎残忍回答:“不是咱们,你留下。”
陈泯:“!”
所有期盼和亢奋顷刻在脸上凝成冰壳,陈泯双手僵硬垂下,大包小包哗啦啦滑下来,滚落一地。
崩溃的哀嚎响彻云霄:
“大人!!”
“您为什么不带我!!!”
言慎静静地等他嚎完,才道:“此行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有察事处的人去便已足够,你就留下来跟在周恒身边好好学学,早日通过考课。”
周恒作为侍御史知杂事,在御史台中的地位仅次于主官,是有名的清流典范。自他的日常事务被停下后,皇帝便令周恒暂领御史台诸事。
陈泯不死心,又讨价还价了几句,均以失败告终,终于意识到他们大人在某些事上真是铁石心肠,说一不二。
“那大人您一定要早点回来……我过几日就找个良辰吉日去庙里拜拜,保佑大人此程平安。”
陈泯这人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十分迷信,遇事第一反应就是求神拜佛。这也罢了,只是他次次烧香拜佛,没一次灵验的,前两次考课也是如此,该不过还是不过,所以直到现在还是个没品级的书吏。
言慎有些无奈:“事在人为,有时候不能太过倚重神佛。”
陈泯急道:“大人,这不一样!上次我拜的是城西的慈安寺,这次我去城东的宝莲寺,肯定有用!”
言慎很少踏足寺庙,不知道这二者有什么不同,但看他如此坚持,终是妥协。
陈泯蔫巴巴地捡起大包小包,重新挂回身上,忽然一拍脑门,从包裹里翻出来一个用粗布仔细包着的匣子:
“差点忘了,大人到潭州时,能不能帮我把这份赔礼转交给朝河县的燕大人?”
潭、壶两州都属河西,朝河县在潭州西界,与壶州接壤。若去壶州,必经此地。
对上言慎询问的眼神,陈泯羞愧挠头,解释说:“燕大人被贬,说到底也有我的缘由。本以为这次能与大人同去,到时路过此地亲自给他赔个不是。可现在……大人能否帮我转交?”
这位燕大人,便是那位被外放州郡的榜眼。明明半年前已入工部,前途无量,却因卷入河工图泄密一案,引得工部和户部当庭互劾,最后此人为平息众怨自请下放,被贬为朝河知县。
言慎颔首,将陈泯手中沉甸甸的匣子收进行囊里。
若有机会,他也想看看这位故友的近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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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马车驶上官道。
与言慎离京的“万众瞩目”相比,谢予就“低调”得多。
大军凯旋自有恩旨赐下颇长的休沐,供主帅静养荣身。没人会关注那位行踪不定的将军每日在哪儿,更没人想到两个水火不容的死敌会被陛下硬生生凑到一起,一明一暗,朝同一个方向前去。
钦差仪仗的行踪瞒着沿路州府,未透出半点风声,一路直指河西壶州。言慎换了辆更轻便的马车,脚程比寻常的快很多,可也更加颠簸难忍。
他本就不耐颠簸,三日下来浑身筋骨酸胀,只能裹紧软毯,躺在晃动的车厢中闭目养神。
耳边响起清脆马蹄声,是前去探路的护卫回来了。
车帘外的汇报声凝重:“大人,前面的朝河界碑处似乎发生民变,聚集了两百多人,把官道都堵死了,听口音,像是壶州来的。”
言慎睁开眼晴,撑身坐起。
壶州的百姓为何会在潭州闹事?
==========作者有话说:==========
陈泯反买,别墅靠海。
陈泯:天灵灵地灵灵,让某人离我们大人远一点,我替大人都磕了
言慎:……
陈泯:上次不灵肯定是上次不够虔诚,大人你信我,这次一定很灵的
是的,某人现在还不知道当年抓的是谁,后面会知道
当时大概一个11岁,一个15岁,现在是十年后
第10章 朝河
“滚回去!你们壶州每年在渡阴节的时候都乌烟瘴气的,谁知道是不是谢家派你们来祸害我们的!”
“就是,晦气死了!快滚快滚!”
“各位乡亲行行好……知县老爷!您是大善人,我们在壶州实在活不下去才来的,求求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
暗青色的界碑前,泾渭分明地排着两拨人。
一拨人形容枯犒,看起来是流民模样,个个面黄肌瘦,正向对面的人苦苦哀求。
另一拨人气势汹汹,手中挥舞着各式器具,口中斥骂不断,似乎不将他们逼回界碑外不罢休。
“各位别吵!先放下手中的东西,听本官一言……”
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和几名衙役夹在中间,苦口婆心地调和,嘴皮子几欲磨破,根本无人理会,官帽都在推搡中挤得歪斜。
眼看两拨人越吵越凶,争斗一触即发。
“钦差仪仗!何人在此聚众生事!”
震耳的喝声骤响,贯穿喧闹。
两名体格健壮的护卫厉声冷喝,气势如虹在前开道,后面跟着的仪仗简朴肃穆,只有十余位随从,却个个神情冷肃,实打实的威严无双,瞬间将沸腾的人潮镇得死寂。
众人僵在原地,目光齐刷刷投向那辆缓缓停下的马车。
言慎挑起车帘,从车厢中探身而出,他一身朱红织金官袍炽烈如火,映衬着莹如润玉的面容,两种惊心动魄的色彩交织在一起,恍如丹华上落下的霜雪,夺人眼目。
他并未下车,而是居高临下地站在马车前轩,清亮的乌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最前列的青袍官员上。
“明……”
年轻官员对上他的视线,赫然睁大的眸中划过欣喜,一个熟悉的称谓险些脱口而出,但碍于现状不得不吞回去。
他扶正官帽,疾步走到车前,撩袍跪地,拜礼道:“下官朝河知县燕止,参见钦差大人!”
燕止的声音如石入静渊,凝固的人潮重新解冻。
“是大官!京里的大官来了!”
“谢家占了我们的田,抓我们的人!我们实在没法子了,青天大老爷,您一定要帮我们做主啊!”
流民如梦初醒,纷纷挤上前去,被护卫拦在三丈外,又乌泱泱了跪一地,头磕得咚咚响。
当地百姓手中的棍棒还没放下,急得围上来高声反驳:“大人!别听他们胡说!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谢家故意派来捣乱,来占我们的地的!”
“肃静!”
护卫横眉上前,半出鞘的刀光泛寒。
众人被刀光骇住,哆嗦着后退半步。
言慎从表情各异的百姓脸上看过,没有先问询他们的冲突缘何而起,而是对燕止道:“燕知县,聚众堵塞官道,冲撞钦差,按律当判何罪?”
燕止抬头对上言慎的眼神,顿时心领神会,恭敬答道:“回大人,按《大晟律》,聚众十人以上阻塞官道、驿路,为首者杖八十,流放三千里,从者杖三十,枷首示众。若冲撞钦差,罪加一等。”
随后他起身对身后的百姓高声道:“听到没有?钦差大人来此巡察,有冤的大人定会一一明查!其余人员,若还在此持械对峙、围堵官道,先杖二十,再按律处置!”
听到刑罚如此之重,大多人都不敢再继续闹事,扛着农具的汉子怕被判为械斗,把东西偷偷在身后,讪讪地准备从人群中撤出去。
“别信这帮狗官的鬼话!”
嘹亮尖锐的嘶喊忽然从人群中传出,极具煽动性。
“官字两张口,他们官官相护,肯定没安好心!这在京城里当官的享尽荣华富贵,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能知道我们的难处吗!”
在鼓动下,眼看着要平息的骚乱又要掀起波澜。
言慎朝动乱的方向望去,只见流民外围有几人在不住叫嚷,他们虽身着破旧的粗布衣裳,脸上抹满脏兮兮的灰尘,却个个精神焕发、双颊饱满,混在面如菜色的流民里格格不入,显然是故意来挑事的。
他抬起手,正欲示意护卫将人提来问训,却听见数道箭矢破空的锐声。
一支翎羽箭自远处飞来,精准地钉在声量最高的那人脚边。
煽动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惧的惨叫。
顷刻间,长风卷过,数道玄色身影骑马奔来,利落地滚鞍下马,如虎入羊群般,三两下便将那几名嚷得最凶的汉子按倒在地上。
为首之人横刀立马,锐利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硬:
“见钦差如见天子,再敢煽动闹事,滋扰钦差车驾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加上这帮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玄衣骑兵,组成的威慑力可比杖责流放强得多。众人噤若寒蝉,战战兢兢地呆在原地,不敢妄动。
言慎认得他,正是谢予身边的亲卫统领韩嵩。
沿着他们奔来的方向望去,果然在远处的山坡上,看到了谢予的身影。
燕止来不及思考这里为何会出现谢大将军的亲兵,他立刻抓住机会,安排衙役疏通百姓、安抚流民。
直到这场动乱彻底平息,谢予才松挽缰绳,不紧不慢地打马而来,朱红衣带在风中飘起,扯成割开天色的血线。
雪蹄在马车旁站定,如火官袍映入乌黑眼底,他仍是不着调的语气:“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言慎没接他的话茬,而是看向这匹矫健的雪蹄乌骓,说:“这马神骏非凡,是何名种?”
谢予不明所以:“大宛良驹。”
言慎点了点头,话语听不出情绪:“好马,下官记下了,以后若需更车换马,定会避开此类。”
话音一落,雪蹄乌骓能听懂似的,前脚刨地,烦躁地打出响鼻表示不满。
谢予随即恍然,意识到言慎这是拐着弯骂马,借此嘲他来得晚,轻轻抚了下马鬃,对无辜受累的马以示安抚。
“言大人别误会,军中大营的事务交接太过繁琐,动身迟了些,可怪不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