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云宿月
谢予没料到他会拒绝, 在黑暗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又低下头, 鼻尖蹭了蹭他的颈侧薄薄的皮肤:“是因为宴上的事生气了吗?”
言慎咬了咬发烫的唇,声音发哑:“虽然我也不想你应下陛下的指婚,但是你不应该拒绝的。”
漆黑的瞳孔中翻涌出执拗的暗潮,谢予收紧手臂,将想要离开的人强按在腿上坐着:“那我宁愿去死。”
“你又要推开我了么?倘若没有长公主出来搅局, 你是不是就要替我应下来了?”
“你难道……真的希望我去娶别人么?”
滚烫的呼吸从锁骨一直烧到耳后, 伴着那不断敲击耳膜的质问, 言慎闭了闭眼,身子颤了下,后背很快渗出薄汗。
他自然也是不想的。
十一岁前, 他拥有过很多, 后来又失去所有, 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全心全意对自己好的人, 如果谢予真应下指婚,他就再也不能拥有他了。
想到这里,言慎只觉得有无数根针在心口细细密密地扎, 将心肺扎得鲜血淋漓,每一次呼吸,都会在喉中带出一阵甜腥。
可是……
“可是我更不想让你因此失去一切, ”言慎压抑着颤声,极力保持声线的平稳, “陛下今日在如此重要的宴会上提出要给你和长公主赐婚绝非一时兴起,长公主闹成那样,他说是玩笑,可谁都知道那不是。宁宣或许知道了什么,陛下与他之间怕是已有默契,此番便是为了试探你。”
“你若是应下来,就是一个没有私心的纯臣,完全归于陛下那边再无后顾之忧,你若是不应……”
余下的话言慎没有继续说,他知道谢予会明白的。
时到今日,他已经清楚陛下看待这位助他得位的大将军,和看待他并无不同,他们都不过是他手中可供驱使的刀剑。
只是陛下对谢予这把刀的要求比他更苛刻。
在陛下看来,是自己救了他,给了他新生的机会,那么他理应永远对自己感恩戴德、永远忠顺,稍有违逆,便是忘恩负义,便是有了私心。
掌中之刃,不须有私。
最好的应对方法,当然是在刀锋转向执刀者前,趁早折断那把刀。
“现在北胡归附,边关暂时无患,你又有了违抗他的心思,你觉得他能留你多久?”
谢予沉默良久,垂眸看向那双即便陷在昏暗中,依旧清亮灼人的眼睛,唇角弯了弯,语气无所谓,像是故意气他似的:“我这条命早该在十七年前就没了,他要是想要我的命,大不了还给他就是,下辈子再和……”
“不行!”
言慎的反应竟然比他预想中激烈得多,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你不需要还给任何人,你要是敢那么做,你以为我下一辈会要你?”
怀里人的身子颤得更厉害了,因惊惧而急促的呼吸声在谢予耳边起起伏伏,瞳眸也被剧烈的情绪染上一层血色。
他伸手覆住那只绷出青筋的手,安抚性地握进掌中:“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你不让我死,我便活着。”
言慎在黑暗中打量着眼前的人,点了漆的眼睛明亮坦荡,无一处不透露出方才那番话的认真。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和下来,他听见谢予道:“此次回京,陛下像是变了许多。”
言慎点了点头:
“陛下此举绝不是一时兴起,定然和宁宣脱不了关系。”
“虽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和宁家沆瀣一气,但今日之后,宁家一定会暗中派人盯紧着你我,尤其是你。你今日抗旨已经将自己摆在明处,以后行事更要当心。”
谢予点头应下,伏在他身前的人却借着这个姿势攀上来,随即肩头传来清晰的痛楚。
许久后,深深陷进血肉里的齿尖才松开。
言慎抬起脸,冷冷盯着他:“你要是敢把自己的命随便还回去,我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
后话被再度俯身吻上的唇堵了回去,这一次他没有推拒,任由他的唇舌覆上来,将沾了血渍的唇齿舔舐干净。
“言大人,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戌时,马车刚到宅邸,言慎便见一名候在府外的内侍匆匆迎上来。
从前传旨的内侍都是德安公公,这次竟来了个没见过的生面孔,面容消瘦,约莫四十多岁出头,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机警精明。
言慎心头沉了沉:“你是何人?德安公公呢?”
“杂家名叫王全桂,是乾元殿新来的掌事内侍。德安公公这几日告了假,内侍省便点了杂家暂时代办德安公公的差事,”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牌子,双手奉上,“这是杂家的牌符,请大人过目。”
言慎接过铜牌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内侍省制无疑,便递还回去,弯了弯唇畔:“有劳王公公跑一趟。只是我方才从宫宴回府,不知陛下如此急着召见,又是因何事?”
王全桂将牌符挂回去,躬身回道:“陛下说与北胡的洽谈还有一些细节尚未定下,交给旁人总有些不放心,须得要与大人商榷才能定夺。”
“既是圣上有召,臣下自当遵从。”
“我从宴上回来一路风尘未洗,身上净是酒气,还请王公公稍等,容我入内换身衣物。”
“大人请便,杂家在此等候便是。”
轻轻颔首,言慎转身走进府内,解下斗篷交给候在一旁的三月,有把人拉到僻回廊僻静的转角。
确认院门处的人看不见此处后,言慎才低声对她嘱咐道:“你在府里好好看着,若有人来寻,尤其是……就说我这几日因公务都在御史台留衙,谁也不见。”
三月惶恐地抱紧斗篷,点了点头,不禁又疑惑起来:“大人以往进宫,不都是很快就能回来了吗?这次为何要交代这些?”
“以防万一罢了,不必多想。”
说完,言慎回东院换了身藏蓝色的常服,颈间的玉扣他扣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精准摸到位置,可这次竟怎么也扣不上。他停下动作,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才发现颤得厉害。
一刻钟后,言慎迈出府门,衣衫朴素无华,长发只由一根不起眼的木簪绾起,衬得夜色中的人素净沉默。
王全桂候在灯影下,十分恭敬,见到来人时便躬身一笑,做出“请”的姿态。
“陛下。”
乾元殿中的内侍宫人都被谴了出去,灯影重重,将言慎跪在阶下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至丹陛之下。
上首的龙椅光辉流转,永安帝坐在上面,手边是那只他甚是喜爱的金翅雀。
只是如今这只雀儿不在笼子里,甚至连根栓脚的银链都没有,却仍然和从前关在笼中一样不飞不闹,乖巧地栖在永安帝的指节上。
“朕从前很喜欢这些会飞的小东西,也养过许多,”永安帝爱怜地捋了捋金翅雀的的翅羽,“但朕却格外喜欢这只伤过的雀儿,言卿可知为何?”
“因为它是由陛下亲手救下的。”
永安帝摇摇头,起身走到窗边,将金翅雀送回笼子里:“因为它听话、驯顺,知道是朕救了它,所以绝不会飞走,不像那些野鸟,养不熟还总想往外飞。”
“这样安分守己的雀儿,谁会不喜欢呢?”
金笼的铜钩咔哒一声扣紧,言慎垂眸不语,余光看到永安帝的脚步慢慢朝自己的方向踱来。
“但在这只雀之前,朕最喜欢的是曾经养过的一只飞鹰,”永安帝踱到跪着的人身前,居高临下的目光轻飘飘落到那削薄的脊背上,“可惜它最后死了,德安那家伙,到现在还以为,那只鹰是被猛虎扑杀而死的。”
他顿了顿,忽地俯身扼住那截脆弱的颈,抬起低垂的脸,五指收拢的力道很快在颈侧掐出红痕。
言慎心中惊骇,震颤的乌眸中映出皇帝极少出现的阴厉之色。
“言卿可能猜到,它是怎么死的?”
“因为……”
喉头因呼吸受阻微微发紧,言慎声音比先前哑了几分:“……因为它背叛了陛下,您杀了它。”
“那是朕少年时的事了,朕让它去猎狐,它却违背朕的指令,转道去捕杀一只野兔。虽然它做得很好,后来也帮朕取得了头筹,可它不听朕的话是真的。所以尽管朕十分不舍,还是亲手折断了它的脖子。”
“毕竟那种不听话的鹰,留着也是祸害不是吗?谁也料不到下一次,它扑向的会是猎物,还是养鹰人。”
言慎一瞬间只觉得脊背更寒。
三年来,他竟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大晟的新帝,从前那个被宁党掣肘裹挟的皇帝,那个在朝堂争斗面前永远选择退让的皇帝,竟用那副温吞宽和的表象掩盖了他近乎病态的控制欲。
“陛下召臣前来,是认为……咳……臣也是那只鹰?”
“朕不希望你是,可朕现在也拿不准你到底是什么。”
永安帝五指又紧了几分,瞳眸中晦暗的阴雾更浓,仿佛眼前的不是他曾经信赖的臣子,而是多年前的那只飞鹰。
“言卿,你是想做那只被折颈的鹰,还是想做那只安分守己的雀儿?”
“……”
“陛下想让臣做什么?”
“朕要言卿,做那个折鹰的人。”
永安帝一字一句道。
言慎眸中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言卿何必如此惊讶,朕是相信言卿的,但言卿总要做点什么,来回应朕的信任不是?”
永安帝松开手,新鲜的空气猛地涌进喉咙里,言慎软倒在地上,捂住脖子呛咳了几声。待调缓过来,便看见那道明黄的身影已经负手走出了殿门。
“言卿好好想想。”
“等你何时想通了,朕何时放你出去。”
殿门在视线里缓缓合拢,紧闭的那一刹那,传来锁扣咬合的冰冷声音。
==========作者有话说:==========
皇帝开始发癫
言慎:你信不信我做屠龙者
第86章 监室
与言慎分别后, 谢予回到京营,却发现营中气氛不对。
郭畅韩嵩匆匆赶来,两人七手八脚边说边比划, 谢予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
萧家别院被禁军围了。
那地方是萧珞入京后的住处, 如今平昌侯宫变的余波尚未平息,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 谁人不知禁军登门意味着什么,只是那萧珞平日里是吃酒听曲的纨绔性子,又怎会和平昌侯扯上关系?
谢予听完禀报,叫来传信士兵细细问道:“带头的可是殿前指挥使贺向行?以什么由头围的?”
传信士兵连连摇头:“不只贺指挥使,还有宁宣宁大人!”
郭、韩二人又是一阵色变。
谢予眉头一蹙, 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动了手。
传信士兵继续道:“说是先前萧三公子和平昌侯的次子姜��有过往来, 姜��曾在宫变前夜见过萧三公子, 还在别院里逗留至半夜。如今平昌侯虽已伏诛,今日却突然有人声称萧三公子与平昌侯府有勾连,包藏祸心, 需下狱审问!”
“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