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知道皇帝有谢大将军做肱骨之臣,有言中丞做忠直之刃,自然不需要老臣。”

“可是皇帝。”

煌煌火光中,宁谌抬眼看他,苍老的眸子锐利如刀,精准剖开他心底最深的隐秘:

“您确定现在的谢大将军,还会只听您的话吗?您确定您一直信任的言中丞,真的一心向着您吗?”

==========作者有话说:==========

言心真动真心了

马上就要进入本文最后一个阶段了,往文案最后一部分推进ing,反派都毫无人性,给大家预警一下。

第83章 退位

惊蛰刚过, 春雷如鼓,一场连下两日的春雨冲淡闹市刑场的暗红,将被血浸透的石砖洗得发亮。

杂沓的马蹄声和鞭笞声混着沉重的锁链声, 自长街那头传来, 行人自动分为两侧避让。一行身戴枷锁的犯人由披坚执锐的官兵赶着穿过闹市, 又被一个接一个赶到血气冲天的刑场。

令签落地, 刽子手刀锋高扬,一颗颗头颅在围观人群的唏嘘声中落地,喷涌而出的鲜血将冲洗干净的石板再次染红。

燕止和沈危恰巧经过此处,目睹行刑全程。

画面和气味的冲击太强,燕止忍不住闭了闭眼, 等到再睁眼时, 身首分离的尸体已经被监刑官兵用草席卷着扔进平板车里, 拉去不知什么地方处理了。

即便如此,方才那情景仍在脑中回想。他心有余悸,对身旁的沈危道:“平昌侯府的罪眷不是早就被处斩了?这些又是谁?”

沈危脸色也不太好看, 一向笑嘻嘻的嘴角抿得紧紧的:“这些都是暗中援引燕王的官员, 前阵子陛下令贺指挥使挨家挨户搜查燕王余党。只要和平昌侯或者燕王沾点边的, 连曾经和平昌侯有过书信往来的, 都会被认为是从逆之臣,连审都没审,直接推到菜市口斩了, 就和方才一样。”

他爹大理寺卿沈茂也是承平年间的老臣,沈府自然也被查了个底朝天,好在没被查出什么把柄。

每每想起那帮如狼似虎的禁军涌入府中的场景, 沈危胸腔都后怕得砰砰直响。

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爹是个刻板守旧的老顽固真好。

燕止惊讶:“连审都不审?未免太草率了,万一有人蒙冤该如何是好?若仅凭一封信函就能定罪, 朝中能有几个干净的?”

沈危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神色黯然:“那就只能自认倒霉呗,摊上这么个时候。陛下自那夜宫变后就彻底变了个人,草木皆兵,我看这是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了。”

刑场上的尸首已经全部被运走,围观的群众渐渐散去。几名官兵抬来清理刑场的木桶,来来回回泼出好几大桶清水才冲掉粘稠的血迹,之后便收队走了。

一列沉默监斩的禁军亦调转马头,列队整肃地离开刑场。

望着为首之人的背影,燕止声音低了下去:“那位贺指挥使倒真让人意外。”

“先前看不出来,只觉得年纪轻轻的,一出大事,才看出他的性子竟然那么狠厉果决。”

沈危赞同点头。

那场搜查持续了整整十日,便是由贺向行领着禁军,从内城到外城,乃至六部衙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遇到敢反抗的说杀就杀,不留分毫情面。

京中百官人人自危,在浓稠的血腥味中,度过了他们有生以来最难以忘怀的新年。

与之相对的,是谢大将军的名声好了不少。

其实自壶州谢家造的孽被捅出来后,不少人就已经开始对其有所改观。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虽然谢予灭了谢家满门的手段凶残了些,但他杀的那些人确实该死。

如今北胡新上任的首领亲自携使臣进京,恭恭敬敬递上和书,谢予以战促和功不可没,百姓都道只要有他在,大晟定可百年无忧。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离崇仁坊只剩下半条街。

沈危扬了扬嘴角,用力拍了拍燕止的肩,语气松快了些:“行了,别苦丧着脸了,待会让明微看到了,还以为我又欺负了你呢。”

燕止肩头被拍得痛麻,迅速拨开他的手:“你少来了,哪回不是你非要拉着我陪你瞎闹?”

“那可说好了,待会在明微面前,你可别说我坏话,”沈危又哥俩好地将被拨开的手搭上去,“我可不想在这个当口再被御史台的人弹劾,我爹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燕止懒得再理他,白了他一眼,快步朝言府的门楣走去,抬手叩响门环。

朱门打开,露出三月欣喜的脸:“两位大人动作可真快,我们大人这也才刚回京,正在府里歇着呢,快请进快请进!”

燕止心头郁结的情绪被三月的喜悦赶走了不少,只是刚被引进门,便听见正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啊啊啊啊啊!大人您没死啊!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正厅里,陈泯在离主位三步远的地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似乎是想扑上去趴在言慎膝头哭,但又十分忌惮在一旁盯着他的谢予,只能一边哭一边频频抬头瞄谢予,模样颇为滑稽。

陈泯哭得凄惨,言慎则揉了揉额角,一副“他怎么这么能哭”的神情,燕止嘴角忍不住动了下,道:“陈泯也是担心,先前夏子攸失魂落魄地进京,说你们遇到劫匪,你也生死不明,他可是吓惨了,又是烧香又是拜佛的,几天都没睡踏实。”

沈危也凑上去为陈泯说话:“你还不知道吧,你不在的这阵子,小陈泯可出息了,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从七品殿中侍御史啦!”

这番话奏效得多,言慎放下手,狐疑地望向眼泪鼻涕糊一脸的陈泯:“真的?”

陈泯点头如捣蒜。

主官不在,遇事总要有人来顶上,更遑论是先前那个风雨飘摇的时候。

夏子攸他们带着言慎生死不明的消息入京,御史台上下乱成一团,陈泯化悲愤为动力,协助侍御史知杂事宋知逸揽下御史台繁杂的事务,立了几件功。虽然不大,但足够补上空了许久的殿中侍御史之缺。

陈泯得意地仰起脸,眼巴巴等着上官的夸奖,没想到率先听到的是一声玩味的轻笑。

谢予从言慎手边摸了个茶盏,上下打量完陈泯,评价:“一阵子不见倒是聪明了不少,挺好,免得以后再气哭你们大人。”

陈泯眼泪一抹,也不哭了,反驳道:“哪有!我可听话了,大人,您倒是问问他,我何时气过您?”

“你这是污蔑,诽谤!”

“你就告状吧,无论如何,你们大人都是向着我的。”谢予有恃无恐地饮尽了杯中残茶。

啊!那是他们大人刚刚用过的杯子!

陈泯瞪大眼睛,看了看言慎,发现他们大人面不改色,没有一丝责怪或者不悦的意思,好像谢予用自己的东西很正常一样。

陈泯呆滞,陈泯破防,陈泯裂开。

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他们大人每次离京再回来,和谢予这厮的关系就会突然变好很多!

友人安然归来,燕沈二人积攒数月的担忧终于找到了出口,都敞开了话匣子,陈泯更不必多说,恨不得一直赖在这里,在言府一待就不知不觉待到了酉时。

见天色不早,言慎便让三月去街口的酒楼叫了桌酒食送过来。一桌子精致的菜肴再配上一壶暖酒,将人款待到戌时。

燕止几人没有留太晚,戌时后便纷纷起身告辞,不打扰言慎歇息。因为明日,北胡首领阿尔泰及使臣便要入宫洽谈归附事宜,永安帝特意设下宴席款待,朝中重臣都要出席,御史中丞亦在此列。

御书房里檀香醇厚,永安帝屏退内侍,独自坐在窗边的灯烛下,对着灯光,一字一字、反复地读着手中的奏折。

“宁相要退位让贤?”

他抬头,看向前方站在阴影中的青年。

“家父年老体衰,无力胜任相位,遂让臣代为递上辞表,向陛下恳求致仕疗养病驱。望陛下恩准。”

永安帝不信,将辞表放到桌案上,打量着青年隐在暗处的神色:“这真的是宁相的意思?”

“是家父的意思。”

永安帝冷哼:“只是北胡的使者已然进京,和谈在即,宁相在这个节骨眼上请辞,岂不是会让其余参与和谈的官员措手不及?不知宁相可有举荐继任之人?”

“家父不曾举荐人选。”

阴影中的人继续以温和的语调娓娓道来,华贵衣袍在烛光下偶尔流露出孔雀蓝的华光。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朝堂也是陛下的朝堂,任谁用谁,何人留任、何人继位,当由陛下决断。相位归属,亦由陛下圣裁。”

永安帝很意外,一个在官场经营三十多年,权势滔天的老丞相,真的会在退场前,将权柄干干净净地交还给皇帝?

他再次审视青年半晌,缓缓开口:“朕以为,他会举荐你这个独子继位,毕竟大晟多位丞相都出自宁家,由宁家人接任,也是名正言顺。”

“倘若这相位落到旁人手里,宁相可甘心?你可甘心?”

“宁家和臣谨遵圣意,相位在谁手中,宁家便在谁下。”

“倘若朕将这个位置交给言卿呢?”

见青年终于默而不言,永安帝低笑出声,沉吟须臾继续道:“开个玩笑罢了,言卿到底年轻了些,不能服众,镇不住底下那帮老臣……如果可以,不知宁参政可愿继承相位?”

“宁参政一直协助宁相处理政事,不仅熟悉朝中政务,还正当盛年。朕觉得由宁参政来继任,最合适不过。”

宁宣自阴影中步出,走进烛光中缓缓向上首躬身:“臣唯有肝脑涂地,一生忠于陛下,拼力辅佐陛下得偿所愿。”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永安帝眸光移向晦暗的窗外,无声叹了口气,“你们这般做,有何条件?”

“陛下圣明,”宁宣撩袍跪地,“宁家要的不多,只要陛下给宁家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过往种种悉数不究,让宁家能干干净净地站在朝堂上。”

“为了表诚意,臣愿找出所有对陛下有二心的臣子,帮陛下除去一切不忠之人。”

第84章 赐婚

燕止他们是告辞了, 谢予却是不愿走的。

先前在青枫镇的那段时日,他早就习惯了日日和言慎黏在一起的感觉,如今回了京竟然要装出各回各家的样子, 让他一个人“独守空房”, 委实煎熬。

但他也知道言慎脸皮薄, 燕止他们又都在场, 他要是赖着不走,言慎能在桌子底下把他掐死。无奈之下,只好先假模假样地随着众人一同告辞出了言府,待那几人走远后,他脚步一转拐进后巷, 又轻车熟路地翻墙翻了进去。

言慎仿佛猜到了他会去而复返似的, 东院寝居的门居然没有闩。

推门进去时, 言慎已经在床帐里躺下了,正靠着床头翻阅折子,清隽的轮廓在灯影下柔和不少。

谢予走近了, 明知故问:“这是特意给我留的门?”

“别自作多情, 是我忘记闩了。”

谢予别有意味地哦了声, 语调拖得很长, 颇为戏谑。言慎早就被他这死样子气得没脾气,没说什么,将折子收了起来, 转过身躺下。

看到那折子是滇南巡查御史发来的,谢予拿过来翻了两下:“这是那位去田焕军中纠察军纪的监察御史发来的?那边情况如何?”

“确实该整饬一番了。”

言慎依旧维持着背过身的姿势:“田焕旧部拒不配合,不仅将监察御史在营帐中扣了一天, 还动了手,所幸人没有大碍。”

谢予惊讶:“这么猖狂?”

言慎没有否认, 道:“这是个将宁党的势力从滇南军中清出去的好时机,待明日我将折子递上去,看陛下如何定夺吧。”

谢予将奏折放在一侧的案头上,顺势在言慎身旁躺下,从背后将人抱住。就这样还不消停,偏要凑近言慎耳边嘴贱:“咱们这般没名没分,还偷偷摸摸的,像不像是在偷情?”

言慎哪能忍受如此露骨的调侃?

毫不意外,谢予又挨了一脚踹。

“你再胡说八道一句,今晚就去树上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