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指挥使?”

温良收起弓箭,神情怔愣,显然没料到这处的骚动竟会引来巡夜禁军。

两人虽品级相近,但论起资历,他比这个从海边来的野小子高上不少,因此并不退让,语气也带上几分咄咄逼人:“这刁民假冒谢大将军的徒弟,擅闯城门,还对我等城门守卫出言不逊,我正要将人拿下,贺指挥使为何出手阻拦?”

“我没有假冒!”

青辞的胳膊脱了臼,她捂着伤处,咬牙切齿地瞪着有意混淆视听的温良,声音没有减弱分毫,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引得贺向行也侧目看去。

“信口雌黄!”温良目眦欲裂,“贺指挥使你可看见了?这刁民敢肆意编排污蔑朝廷官员,留着就是个祸害,还不快将人拿下!”

贺向行没有回应,他捡起那块摔在地上的腰牌,仔细端详了阵,才对温良开口:

“这是真的啊。”

“什么?”

贺向行朝青辞的方向看了眼,随后将沾了尘土的腰牌抛回她怀里,再次看向温良:“腰牌是真的,她确实是谢大将军的弟子。”

温良一噎。

他当然知道这是真的。

温良脸色黑了两分,看似随意地搭上少年的肩,不动声色地将人拉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贺指挥使年纪轻,恐怕还不知道这京里的水深水浅,真不真的不重要,我说是假的她就是假的。贺指挥使也是从穷乡僻壤爬上来的吧?一路走到京里不容易,谢予这次若真的折在北境,你前途不可限量啊。”

“若识趣,就别趟这浑水。”

话中是赤裸裸的威胁,若是一个爱惜前途的官员,定会听懂言外之意,识趣离开。

温良也是这般认为。

怎料贺向行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发力,转眼间自己已被掀倒在地。

摔在地上时,温良整个人还是懵的,不等他爬起来,只听利剑出鞘的声音响起,雪亮长剑瞬间架到他颈间。

“粮草调度马虎不得,既然是那腰牌真的,就就请温大人开城门,放人过去。”

温良瞪大眼睛:“你……”

贺向行起初是被孩子高喊的声音引来的,在这之前,他已经从另一路巡夜禁军口中得知御史台连夜查验户部衙门的消息。

再加上城门发生的这一出,两者联系起来,很容易猜到出了什么事。

又有一串马蹄声往城门这边赶来,贺向行往声源的方向看了眼,感叹道:

“今晚城门这里可真热闹啊,是御史台的人要来了。”

温良的心瞬间跌进谷底,贺向行收剑入鞘,补出一句让这颗心彻底跌进地心的话:

“此事已经惊动了陛下,陛下以下旨将北境粮草交由言中丞督办,有先斩后奏之权。温大人方才当街射杀无辜孩童,现在若再不配合打开城门放人去调查,待会儿御史台的人可就到了。温大人还是先想想,该如何向中丞大人解释吧。”

温良连滚带爬地起身,吩咐守城士兵速速打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青辞忍着身上的疼痛再次翻身上马,忽见少年朝自己走来。

他已经收起了方才凛冽迫人的气势,俯身小声道:“你真的是谢大将军的弟子?”

这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青辞愣了下:“不然呢?”

“你不是还说这牌子是真的?”

“我方才那不是……为了应付他。”

贺向行神色讪讪,回头看了眼指挥士兵开城门的温良,又转回来,此时对她更好奇了:“我倒是挺好奇的,谢大将军什么时候收的徒?为什么会收你?那他平日里都教你些什么?还有……”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根本不给人回答的间隙。

小孩打断道:“问这么多,难道你也想拜师?”

“不不不,我哪有那个……”

贺向行被一句话惊得连连否认,声音再次被一道隐含怒意的声音打断: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那串马蹄声已在说话间来到近前,清冽的声音卷着微弱的病气自众人身后传来,松姿鹤形的身子拢在御寒的氅衣下,脸色比青石板上的雪更白,虽然端坐在马背上,但仿佛随时会被一阵稍大的风雪吹落。

言慎没有下马,他驱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小的人:“你既然察觉到城外有问题,为何不先遣三月告诉我?”

“我担心来不及……”

“不许顶嘴。”

“你知不知道若是贺指挥使晚来一步,你现在早就已经死在箭下,没了命,你还怎么学本事,还怎么……”

因说得太急,又因方才一路疾驰而来又灌了不少凉风,话未说完便掩袖咳了起来,声音轻轻闷在掌心里,久久未能平复。

青辞吓坏了,以为是被自己气病了,低头看着鞋面一连说了好一会儿的“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一团埋进地里谢罪。

待咳声稍缓,言慎咽下喉间的丝丝血腥,没再继续责她,语气也不是先前冷厉:“行了,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后就回去吧,剩下的交给我与贺指挥使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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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他们竟给朕来了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调换了第二批粮草。”

永安帝身着明黄寝袍,站在寝宫窗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覆满皇宫的皑皑白雪。自言慎请旨离去后,他便一直未能安寝,现在听完德安带来的最新消息,英挺的眉眼中愁绪更浓。

“听闻是百姓在北山留意到平昌侯府里人的行踪,及时报与御史台,这才找到他们藏匿霉粮之处。若是没人发现呢?朕是不是就要让他们成功瞒了天过了海,朕在北境的将士,是不是要活活熬死!?”

永安帝怒上心头,猛地拍案,将茶盏震得叮当响,也惊得德安伏首跪下,连声道“陛下息怒”。

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无限放大。

窗边金笼高悬,烛焰晕出浅浅的暖光。里面养着的金翅雀正蜷成一团安睡着,被一声拍案惊醒。

它扑扇起翅膀,慌不择路地撞上笼条,啼声凄寒。

可怜极了。

永安帝静静盯着那团小东西,心中的怒火在沉默中渐渐平息。半晌后他走到笼边,伸指轻轻蹭了蹭它的绒毛,将声音放得轻柔几分:“吓到你了吧?别怕,朕并非在骂你。”

雀鸟在安抚下放松了些,歪头同样蹭了蹭他的指尖,重新将脑袋埋进翅羽间。

见德安还跪着,永安帝抬手让他起身,自己转身坐回窗边的榻上。外面寒风呼啸,听着风雪声,他倏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德安。”

他叹声道:

“朕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拥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陛下何出此言,”德安小心翼翼上前,笑着为他斟了盏热茶,“整个大晟都是您的。”

永安帝不以为然,他摇了摇头,望向窗外浓稠的夜:“朕从小就是这样,母亲早逝后,父王便从未正眼瞧过朕,就连当年盛王世子的名头,也不是真正属于朕的。”

德安是盛王府中的旧人,在永安帝年幼时便是陪在他身边的近侍,一点点看着他长大,算是看着当年那位小世子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听到这番话,他斟茶的手颤了颤,也想起了那个和备受轻视的世子一起,被赶出盛王府、进京当先太子伴读的冬天。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宝子问主角的年龄,我在这里把目前重要人物的年龄列一下吧,顺序按年龄从大到小排,老年人不在此列:

皇帝:34

长公主&宁宣:28、29左右

受的朋友:23

攻:25(土匪和攻差不多

受:21

指挥使:18、19左右

陈泯:17

两位小孩:11

第75章 斩将

老盛王与王妃是青梅竹马, 两人成婚后琴瑟和鸣,如胶似漆,两年后便诞下一子, 取名晏淮。

人人都道他们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怎料在晏淮刚满三岁时, 老盛王便纳了位侧妃。

侧妃娇媚柔顺, 百般讨好, 很快夺走了老盛王的所有宠爱。自此老盛王便像变了个人似的,对王妃日渐冷淡,对晏淮这个名义上的嫡长子也再未投来一眼。

后来王妃因此积郁成疾,缠绵病榻时最后的心愿是再见一次自己的爱人。晏淮曾冒雨跪在父亲院前,浑身湿透, 只求父亲能够满足母亲的心愿。可当时老盛王在陪侧妃生产, 根本没时间搭理王妃身边来的人。当第二子呱呱坠地, 发出第一声啼哭时,王妃也在病榻上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一年晏淮不满五岁。

老盛王并没有因发妻的死而悲伤,反而趁机将侧妃扶为正室, 更对新生的次子疼爱有加, 也使得晏淮在王府的处境越发如履薄冰。

后来老盛王选他当世子, 当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先帝为太子挑选伴读, 在宗室中物色人选,恰好选中了盛王府。

按规矩,送去做伴读的须为世子。老盛王本欲立次子为世子, 可侧妃不忍心让自己的孩子远离身边,在府中一哭二闹三上吊,闹了好一通, 老盛王终拗不过,这才选了他。

桌案上新斟的茶渐渐冷了, 茶烟淡去,清晰倒映出永安帝那张炜然贵气的面容。

“朕现在虽然坐在万人之上的龙椅上,可偌大的朝堂中,真正全心全意忠于朕的,又有几人?”

“个个心怀鬼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又有谁是真正向着朕的?都恨不得从朕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就像那平昌侯,他为何会将主意打到朕的粮草头上?他是想养兵造反不成?”

永安帝的声音不高,德安却从中听出压抑至极的不甘和恼怒,他沉默了阵儿,劝慰道:

“陛下消消气,谁说朝堂上没有忠心的?言中丞和谢大将军可都是一心向着陛下的。”

“对,朕还有言卿,还有谢卿……”

永安帝喃喃自语:“德安,你知道朕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事是哪一件么?”

“这……奴才不知。”

“是承平十六年,朕亲手救了个孩子。”

他甚至亲自给那个孩子取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