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寒冬渐深,战况日渐胶着。赫连图和阿古拉收缩兵力,龟缩不出,北境军几次诱敌都未能奏效。

如今新一批粮草已经运了过去,但按照前线的消耗速度,恐怕撑不到来年开春。

发来的战报里有时会夹着几封谢予写来的信,每次都是张玉泉偷偷摸摸地给他送过来。

那算不上好看的字写出来的话语也无甚文采,直白地向他说起北地的雪,说起北境雪原中圆滚滚的雪豹。

每次看完,言慎便会随手将信放入抽屉。

因驻地总是变换,谢予发来的地址也不同。最近的一封是从沧澜关发来的,信中别的没写,只是将他的名写了满页纸,奇怪的是每个字都将“慎”拆得很远,好似写的是“心”和“真”两个字。

言慎起先还觉得莫名其妙,以为是他字写得太潦草。后来看久了,才磋磨出他是什么意思。

心真,真心。

言慎也没忍住,莫名其妙笑了声。

这人打仗也不安生,还有闲心瞎琢磨。

心里虽这么想,手上却已经将这张满是“心真”的纸也放回了抽屉里。

后来他按照最近一封信上的地址,提笔往沧澜关回了一封,却很久没收到回信。

最近战报也来得少了。

京中朝堂诸事仍在有序进行,边关本就大大小小战事不断,百官对此也习以为常,谁也没有太过在意。

昨夜滇南监察御史的奏折送到了御史台,翌日清早,言慎在南窗的榻边看了会儿雪,便起身更衣,让三月备车准备进宫。

可是无人回应。

又唤了一遍,还是无人回应。

言慎怔了下,走出门外,只听火房中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伴着清脆的说笑:

“别急,等三月姐姐洗完这只小花猫,再来洗你这只小花猫。”

火房中热气氤氲,烟云缭绕,那只大白猫半边身子都被墨水染成了黑色,被三月按在木盆中搓洗,此时正在张牙舞爪奋力挣扎着,溅出一地水渍。

青辞乖巧地蹲在一旁等着,脸上身上也全是墨迹,衣服上还有不少被溅上的水迹。

见言慎进来,她站起来指着白猫,告状:“是它打翻了我的砚台。”

“喵呜!”

像是听懂了她的指控,白猫大叫一声,挣扎得更厉害了,淡黑色的水花溅了三月一脸。

三月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按住它,气呼呼道:“你还不服气了!”

言慎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陈泯去察事处传话时被领队的调侃文书都写不利索还能授品当御史呢,陈泯不服气,那封他珍藏很久的、字如狗爬的书信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被他当场拿出嘲讽察事处的人写字丑。

就是谢予在壶州时,代他写的那封。

这话不出意外传进言慎耳朵里。

于是他便突发奇想让青辞写了几个字,结果她不仅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就算教过了,字也丑得与谢予的一脉相承,让人看了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此后,青辞每日练完剑,又多了项临帖读书的日程。

三月是这时才发现言慎进来了的,她手上一愣,那白猫趁机将身子一扭,从木盆中跳出,湿漉漉的爪子在地上印出一连串的梅花印,一溜烟窜没了影。

她慌忙要请罪,言慎却摆了摆手,只说让她赶紧把猫抓回来擦干。

这样冷的天气,湿着毛跑出去,怕是要冻坏的。

三月应声追了出去,青辞用温水随便搓了把脸,也跟着跑出去捉猫。

一时间,院子里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言慎站在廊下,看着那几道身影在残雪间追来跑去。白猫机灵地窜上枯树枝头,悠闲地坐下来舔着爪子,青辞踩到一片冻雪差点摔倒,三月惊呼着伸手去扶,这般动静惊得白猫猛地弹起,枝上白雪簌簌落下,兜了两人满头满脸。

像好多年前一样。

数九寒冬,总有一两只不怕冷的雀儿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跳来跳去,那时他还小,三姑抱着他,站在树下怂恿他去用雪球打鸟,结果也是这样,被落下的雪盖了满脸。

哪怕是严冬,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进了宫后,北境的战报没有等来,却等来了晁措剿匪回来的消息。

以匪治匪成效斐然,京畿及附近州县的几处顽固的匪患据点被陆续拔除,京郊一带,更是许久未传来百姓遭劫的奏报了。

永安帝不禁喜上眉梢:“朕原以为要让那等匪类乖乖听话,要费不少周折,谢卿在治军上真是有一手。”

“对了张侍郎,谢卿那边战况如何?”

张玉泉躬身回道:“北境一切照旧,只要粮草供应无碍,预计来年三月便可击退北胡。第二批粮草正在筹措,不日便可发出。”

听了这话永安帝喜色更盛,嘱咐张玉泉一定要协调户部,务必好好筹备粮草,便抬手挥退几人。

出了殿门,寒风打在脸上,张玉泉长舒了口气,兴冲冲地道:“说起来也不怕言大人笑话,当初那晁措领命去剿匪时,张某真的是每天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大爷半路跑了,真没想到他竟能干得这般利落。”

想到一开始晁措每回逃跑,都被谢予半路截回来,一来一回十几次,后来又被骂他的宁党恶心了一下,才终于不跑了,憋着一股劲儿非要干出点什么打那帮人的脸。

言慎扬唇轻笑了下,又问道:“北境那边,战报迟迟未至的情况,从前也有过么?”

张玉泉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愣了下,道:“是有的,冬日驿路难走,耽搁些时日也正常,先前几月未有音讯的情况也有的是。”

言慎了然颔首。

两人一道出了宫门,就见一名身着御史服制的少年跑了过来。

他一路小跑,急匆匆地,在言慎面前站定后,不等喘匀了气便慌慌张张地道:

“言大人,陈御史和晁都尉在南街那边吵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给lp改名叫言心真了哈哈哈哈哈

第72章 战报

“晁都尉, 你当众辱骂朝官,言语粗俗无状,按律应该判����”

陈泯哗啦啦翻动起厚重的律册, 一目十行地扫过密密麻麻的律法条文, 终于在某一页停住。可等看清内容后, 那双圆眼猛地瞪大, 不可置信到连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

“斩、斩刑?”

晁措闻言更是暴跳如雷:“什么鬼东西,老子不过是说了那姓宁的几句,你他*的拿着本破书就要砍老子的头?有没有天理了!?”

这边鸡飞狗跳的动静引得过往路人频频侧目。众人想看热闹,可瞥见晁措这一身官不似官匪不似匪的气度,都有些畏惧, 只敢远远张望。

陈泯刚被授品成为正式官员没多久, 一身御史官袍还没穿热乎便碰上这么个跳脚的硬茬, 众目睽睽之下,脸色难堪得通红。他捧起律册遮全脸,仔细一看, 才发现翻过了头, 又手忙脚乱翻回去, 还未找到正确的条目, 一只修长的手将册子抽了过去。

未看清来者是谁,他哎了一声去抢,头顶便书册敲了下。

晁措见到来人, 吐出嘴角叼着的草叶,恶狠狠道:“姓言的,老子真是被你这狗官坑惨了!当初让老子来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 现在老子帮你们干完活儿,你们随便找个由头就要斩老子?”

“都是误会。”

言慎垂眸随意将律册翻了几页, 又随手放回陈泯手里。

“再说我哪里坑了晁都尉?你那些山寨里的弟兄现在吃穿不愁,月月有俸银拿,不比从前刀尖上讨饭的日子要好上许多?”

提到这儿,晁措都要气死了,怒声道:“就那点破银子,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言慎平静道:“至少稳定啊。”

“稳定顶个屁!老子从前逍遥得很,想劫谁就劫谁,干一票都能顶半年!”

“剩下的半年喝西北风?”言慎赞同地点了点头,“听起来确实逍遥快活,剩下的半年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三天两头提防官府的围剿,我都有点羡慕……”

“行了行了!老子说不过你!”

莫名从中听出阴阳怪气的意味,晁措总感觉这人在偷摸骂自己,连忙出言打断,心道这帮嘴皮子利索的文官真是烦得要死,也不知谢予那狗东西是如何忍住没在当年打进京城时,把那帮烦人的东西全都一刀砍了的。

这也是他看不惯谢予的原因之一。

自从招安后,他越来越能体会到的谢予的处境,明白他如何因出身处处受掣肘,却始终想不明白,那狗东西当年分明有兵有权,为什么甘愿为龙椅上那个称臣,还让那帮只会动嘴的骑到了自己头上。

就像明明本该是难驯的野狼,却甘愿当替人看家护院的家犬似的。

这世道难道不是拳头厉害的说的算?既然不为那帮世族所容,何不自己坐上那个位置,自己来定规矩?

有不服的,那就把听话的留下,剩下的全砍了就好了。

多简单的事。

让这么个口无遮拦的人在大庭广众下吵吵嚷嚷,实在有损朝廷颜面,言慎便将人请进了御史台,顺便了解了一下他和陈泯起争执的缘由。

自领了剿匪的差事后,晁措少不了要和朝中官员打交道,今天被这个阴阳怪气贬损几句,明天又被那个明里暗里排挤一番,尤其是宁党的那些人,从骨子里就瞧不起他这个土匪出身的,天天拿着鼻孔看人。

他先前一直在自己的山头里当大王,哪个敢给他脸色看?如今反倒受这等腌��气,心里的火越烧越旺,更是对那帮瞎讲究的深恶痛绝。

今日也是倒霉,他本想去南街吃碗面,结果冤家路窄,非常不幸遇到了宁宣。

晁措一拳砸在桌案上,瞪了眼站在言慎身后,不敢抬头的陈泯:“喂,小矮瓜!老子说他天天穿得像个花孔雀似的天天在外头晃晃晃遭人嫌,有问题吗?你至于砍老子的头?”

“你、你还骂!”陈泯鼓起勇气回瞪过去,又被晁措那身凶神恶煞的气焰吓得缩了回来,委委屈屈地扯了扯言慎的袖角,“大人,他骂我!您快罚他。”

“老子说的是事实,哪里骂你了?你这小东西长得还没老子从前用的长剑高,小矮瓜。”晁措仰身靠进椅背,上下打量着他,眼含嫌弃。

“我、我要参你!”

“参呗,老子还怕了你这小矮瓜不成?”

……

雀鸟飞到廊下歇脚,刚啄了两下羽毛,便被屋里骤然爆发的吵闹惊走,直到言慎轻轻叩了下桌面,两人才短暂熄火。

御史台的值房重新恢复往日的肃穆,晁措又瞪了气冲冲的陈泯一眼,便无趣地翘起二郎腿:“真没意思,等那帮恶心的玩意没了,老子就不干了。这破官,谁爱当谁当。”

言慎没说话,心中却暗暗附和着,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土匪终于说对了一句话。

这破官,谁爱当谁当。

“大人,张侍郎那边有消息了,”一名书吏踏着残雪小跑进值房,“北境的战报终于到了。”

一连两月都没有那边的消息,忽然听到这话,心尖不受控制地紧了下。

书吏正要禀报,却见房中不止言慎一人,当即闭上嘴,这件事是大人让他暗中留意的,不知能不能当着旁人的面说。

“无妨,说吧。”言慎此时也不顾上避讳,反正左右都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