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高临下,或立或蹲,玄色锦衣在冷月下随风翻飞。

眸如夜枭,稽查阴私。

是……是察事处!

乔诚瞬间醒酒,终于感受到从踏入这片荒园开始,便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杀意,一股热意从胯|下涌出,呆愣且震惊地盯着眼前至始至终都未摘下帷帽的人。

清风撩起垂纱,银月下的人站在一众杀气腾腾的影子前,缓缓转过身,露出他一直想看清的脸:

“乔大人,过来啊。”

“我们细细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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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风破空,招招凌厉。

一柄三尺青锋剑,竟在一个孩子手中舞出了凌厉逼人的气势,整个院子里都回荡着剑气的锐响。

青辞与数月前相比,称得上突飞猛进。先前还只能能勉强稳住木剑,如今已能将沉甸甸的铁剑舞得虎虎生风。

师傅们很欣慰,但无人敢出声喝彩。

谢予远远地站着,一声不响地看她练完整套剑法,只不冷不热地指点了几句,身旁的韩嵩也不敢向从前那般凑上去附和调侃,闷头耷脑地缩在一旁。

不记得是从哪日起,他们谢大将军就像搭错了筋,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阴沉着脸,寡言少语。

这是只有战事中碰到劲敌才会出现的模样。

以前不管怎么样,这人总是一副没个正形的样子,遇到什么事好歹会笑着骂两句,现在不仅不笑,连骂都懒得骂了。最近整个京营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一不小心撞上去触霉头。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这月的检查在诡异的凝重中结束,几人刚离开别院没多久,一名驻在京城的传信兵急匆匆追上来禀报:

“将军,乔诚死了。”

谢予拧眉:“死了?”

“人是在玉秀楼旁的河道中发现的,死于三天前,尸体已经被泡得认不出样子,还多亏了他身上的腰牌才让巡城的人认清身份。”

“怎么死的?”

“前几日化雪,河边湿滑,道旁发现了踩滑的痕迹,他又喝了酒,仵作初步判断,是死于失足落水。”

“而且……听说他身上还有很浓的脂粉味儿,像是死前纵过欲。更有玉秀楼的乐师指认乔诚在先帝忌辰期间,不仅饮酒作乐,还逼乐师陪宿,逼良为娼。陛下知道后龙颜大怒,连监军都这般放肆,更何况底下的人,已经下了派监察御史和兵部郎中去纠察滇南军纪的决定。”

“真是现世报,”韩嵩忍不住感慨,“看来整饬滇南军是天意啊,这乔诚分明不日就要离京,谁能想到还会来这么一出。”

“什么天意,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谢予嗤笑。

韩嵩正想问会是谁这么大胆,就看见谢予调转马头,朝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抬头看了眼月明星稀的夜空,韩嵩策马追出两步,高声喊道:“这么晚了您还进城啊?再晚一会儿,可就要宵禁了!”

回应的只有笃笃马蹄声。

*

“大人,您这段时日怎都这么晚才回府?”

陈泯将黯淡的灯烛微微拨亮,不解地看向书案后的人。

往常御史台都是申时下值,言慎也多是在这个时辰便离衙,可近日他总是要硬拖到亥时末才回去。先前陈泯问起,他总说是公务繁多,可有几日陈泯分明看到连那些最不急的杂务都处理完了,言慎还是没走。

言慎这次依旧没有过多解释,只说让陈泯先走,便又将手中翻看过很多遍的卷宗又翻了一页。直到亥时末,确定到了城门关闭的时辰,谢予不可能再找上来,他才走出御史台的朱门。

他深知单靠自己躲,是不可能躲得开谢予的,此人定会想方设法寻来。

于是他便日日在御史台留到将近宵禁,彻底错开谢予惯常会来找他的时辰。此人就算再目无法纪,也不能无事公然擅闯御史台。

言慎像往常一样,走在前往马车的路上。

到了地方,却发现,自己的马车旁多了一人一马。

雪蹄乌骓立在道旁,听到脚步声,不悦地甩了下尾巴。谢予倚着车厢,缓缓抬头,隔着夜色直直望过来。

==========作者有话说:==========

转角遇到爱

第68章 坦诚

言慎站在衙署门前的石阶上, 避无可避地迎上那道视线。

心头一愣。

谢予已大步走来,高大的身形在昏暗檐灯拉出一条更暗的影子,幽深的眼眸将眼前多日不见的身影看了半晌, 方开门见山道:“是你做的?”

“什么我做的?”

“乔诚死了, 是你做的。”

言慎没有反驳, 只静静地望着他:“是我做的又怎样, 从乔诚入京起,将军不就知道我会动手么?何必这般专程跑来御史台问我。”

“说的没错,”谢予沉沉的目光始终未从他身上移开,“可言大人应该也知道,我专程而来, 不止为了此事。”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言慎没有接话。

他如何能不知?

自己这般拙劣刻意的疏远, 就算是傻子也能感觉出来。

他默了半晌, 破罐子破摔:

“我与将军没有什么话要说的。”

谢予喉头滚了滚,显然是被他这副样子气得不轻。

语中隐含恼意:“言大人不是最伶牙俐齿的吗?怎么这会儿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感受到周遭沉下去的压迫感,言慎偏过头不看他, 好一会儿,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绕过挡在面前的人, 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时辰已晚,本官还要回府,不想在此与将军争辩。再过一刻便是宵禁, 将军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如何安顿今夜吧。”

被抛在身后的人不再吭声,那道能将他剖开的目光却没有收回, 紧紧地钉在后背。

从前言慎并不讨厌这种被他注视的感觉。

可现在那目光的滋味只让人想逃离。

他不由得加快脚步。

指尖刚搭上马车扶手,正欲抬步登车, 一只手臂忽然从身侧伸过来,不由分说箍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扛在肩上。言慎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横趴着放在马背上,腰腹抵着冰冷的马鞍,着力点极其不稳,只有本能地抓紧马鬃才能稳住。

是一个极为受制的姿势。

他支起手肘,刚刚半撑起身子,一只手便按上后肩将他重新按了回去。

不能挣动半分。

“谢予!”言慎别过脸看他,瞳眸中溢出难以置信的惊色。

头顶传来的声音出奇地冰寒:“言大人最好安分一点,这夜深人静的,要是让人知道御史中丞被我这粗鄙之人当街抢了去,对您的名声可不太好。”

马车上的车夫已然被衙署前发出的动静惊呆,后知后觉地爬下车,见到这番景象刚张嘴欲喊,那边冷刀子般的目光便射过来。

高坐马上的男人看他一眼,淡声道了句“我送你们大人回府”,随后一夹马腹,策马踏着月光扬长而去。

马背上的颠簸硌得腰腹不太舒服,言慎被按着动弹不得,咬牙低声道:“谢予,你放我下来,不然……”

“不然如何?”谢予声音带着股无赖劲儿,“再弹劾我一回?反正谢某被言大人弹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也不差这一回。”

万籁俱寂,已经到了宵禁的时辰,千家万户都熄了灯火,清冷的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巡逻的禁军穿过街巷。

一列禁军提着风灯走街串巷,并未发现可疑之人,正欲拐入另一条街道,忽听一阵马蹄声逐渐逼近。

为首的校尉立刻警惕,抬手其余人示意集结起来,握紧刀柄,拦住来者去路。

“谁!胆敢在宵禁后纵马!?”

马蹄在人墙前缓缓止住。

几盏风灯高高举起,照亮来人冷厉的面孔。校尉看清来人,满脸的警惕烟消云散,示意身后众人收起刀剑,恭敬地抱拳垂首:

“原来是谢大将军,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借着月光,他余光隐约瞥见马背上似乎还有一个人,正欲开口,就听到又有阵杂沓的脚步声朝这个方向而来。

夜里寂静,街上又空荡,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传得很远。

周围的巡夜禁军听到这边的骚动纷纷赶来。

领头的正是贺向行。

那名校尉走过去,在他耳边将情况说了一通。

贺向行会意颔首,走上前,对谢予抱拳:“谢大将军深夜滞留于京,可是有要务在身?”

“要务?有啊,”谢予无声笑了下,“本将军在东市看上个美人,正要带回去好好伺候,贺指挥使有意见?”

马背上俯趴的人低垂着头,颈侧散开的乌发遮住了半张脸,让人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轮廓能看出是个男子。

贺向行面色不自在地僵了瞬,磕磕绊绊道:“将、将军,这人……要核验身份。”

趴在马背上的人微微颤了下,警告性地伸手在谢予腿上狠掐了把。

谢予面不改色,垂眸看了眼无声抗议的人,又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扫向贺向行:“怎么,莫非贺指挥使也想长长见识,想要瞧瞧本将军看中的人长什么模样?”

话语中带着不悦的意味,他却策马往前两步,甚至作势要扳过那人的脸给他瞧个清楚。

贺向行心中一惊,以为他是误会了什么,连忙单膝跪下请罪:“不敢,末将并无窥探之意!”

“那还拦着做什么?”威慑力十足的目光扫了圈将街道堵起来的禁军,声音不容拒绝,“散开,让本将军过去。”

贺向行犹豫着,最后看了眼马背上的身影,总觉得有些熟悉,直到雪蹄乌骓不耐烦地喷了下鼻子,他才侧身让开,招手示意其余禁军分作两列让出去路。

清脆的马蹄声重新响起,又在言府的大门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