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云宿月
朱砂墨锭渐渐在石砚中化开,紧紧捏住的指尖被锭身染上了点微红,晕出浅浅的绯色,落在瓷白的皮肤上,比无意间点出的丹蔻更为明艳动人。
指尖那点若有若无的绯红落进幽黑的瞳眸中,牢牢抓住他的视线,一时忘记迈步。
“站在外面做什么?莫非还要让人请将军进来?”
里面的人察觉到门外的注视,研墨的动作微微一滞,抬头看过来。
谢予这才回过神,推门进去,迎着言慎略带疑问的目光,嘴边浮出浅淡的笑意:“言大人别误会,我只是在想一件事,一时想得太入神了些。”
“什么事能让将军这般入神?”
“当然是在想为何这点芝麻大的小事,言大人会让我亲自跑一趟。”
“将军可想多了,”言慎没看他,语气淡淡的,“那孩子身上带着你府上的令牌,又隶属你的麾下,我不找你找谁?”
还在嘴硬。
青黑色的石砚中,朱砂已化出足够的量,可研墨的人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像是在借着动作掩饰什么。浓艳的一汪红在眸底漾开,谢予盯着那同样被染红的指尖,嘴角弯了下。
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哦,原来如此,倒是我想得太多,”谢予眸光黯然下来,落寞轻叹,“也对,我既不会抚琴弄箫,也不会吟诗作对,更不会品茗论画,无聊得很,言大人定然不会做出故意寻个由头,就为见我一见这种事。”
言慎怔了下,正奇怪他为何突然说出这番自嘲的话,就听对方紧接着道:
“那本将军这就把那孩子带走,不耽搁言大人公务了。”
说着,谢予有模有样地负手转身,朝门边迈出脚步,就在即将跨出门槛的前一刻����
“回来,我让你走了吗?”
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连说话者都察觉不到的急促。
午后的阳光煌煌灿灿,照亮值房空气中飘扬的浮尘。一着急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言慎低下眼,将视线凝在那汪映着他模糊面容的墨上,半晌才抬头看去,正好对上谢予回身望过来的目光。
那点黯淡早就消失无踪,深潭般的眼眸暗流转动,弯起的唇角也漾起得逞的笑意:
“言大人这是承认叫我来,是因为想见我了?”
四目相对间,言慎感觉自己方才似乎被戏耍了一通,但这种感觉并不让人生气。他看了那第一次让自己烦不起来的人一眼,便收起墨锭,提笔沾墨,重新埋首于案牍中:
“将军若真这么想,那便是吧。”
谢予未发一辞,只无声笑了下。他抱臂走了回去,倚靠在案边的书架旁,静静看着言慎批文,越发觉得有意思。
明明就是想他,却不肯直说。
真不知言家从前是怎么教他的,才养出这副别扭的性子。
幽幽檀香混着淡淡墨香在空气中漂浮,谢予离近了,才看清他在写什么。
御史呈上的折子都已完成朱批,案上铺着几张写满字的宣纸,纸张上的字迹和那晚陈泯送来的很相近。
不过想来那臭小子写的东西定然错漏百出,因为整张纸上言慎的红色笔迹比他的黑色写得还多。
谢予看着,记忆却忽地回到那夜。
他很想知道言慎那时究竟醉到了什么程度,还记不记得那晚的事。
看反应,不像是记得。可连想见他都这么拐弯抹角,这般别扭的性子,很难不让人怀疑从前是不是也借故做过一些他自己难以直言的事。
万一他那晚也是故意的呢?
可直接问,他定有千百种方法糊弄过去。
这些念头一一浮上来,迅速在心里生根。谢予目光沉沉,思绪流转间,瞥见那人执笔的指节上不止何时溅上的一滴朱砂。
在那只手提笔沾墨的瞬间,谢予忽然伸手拉住手腕。指腹贴近薄薄的皮肤,能感受到下面血液的流动,轻缓又平稳,不急不躁,如一脉涓涓细流在掌中流过。
执笔的手悬在半空,言慎没有抽开,只微微侧头看着他:“做什么?”
“手沾上了。”
朱砂干得很快,那滴墨已经凝固了,映在皮肤上像颗小小的红痣。
谢予用指腹擦了好几下,直到皮肤被擦得微微泛红才将墨渍蹭去。可擦去墨迹后,他仍然没放手,指腹紧紧贴着那片皮肤,下面的脉搏跳动依旧平缓。
见他一直握住不放,言慎不明所以,忽然听谢予转了话锋:“言大人还记得那晚吗?”
问得猝不及防,言慎只觉得体内的神经一下子绷得很紧,心脏也跟着猛地跳了下。
摸着突然加速的脉搏,谢予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抬眼看向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看来是记得了。”
明白他方才忽然擦墨是为了什么,言慎手腕猛地一挣,换来的却是更紧的桎梏。
谢予的瞳眸在光影下深而沉,定定看着他,继续问:“不知言大人还记不记得,那夜我说过的话?”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下一章就A上去了
第58章 心意
脉搏跳动得更烈, 在身体的背叛下,任何语言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表情、语气,也能面不改色地将所有情绪藏在冷厉的言辞下, 却无法控制身体本能的反应。
言慎干脆放弃了挣扎。
胸腔中莫名的心悸又涌了上来, 他偏过头避开那似乎能将人看穿的直视:“将军不是已经亲自感受到了?还需要我亲口说什么?”
谢予没说话, 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脸, 将偏移的视线扳过来。
粗粝的薄茧擦过脸颊,磨出一阵细微的酥意。再次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夜里盯住猎物的猛兽,沉灼滚烫,里面藏着不知压抑了多久的贪念和暗火, 让人浑身生出一层细密的颤栗。
指腹缓缓摹画薄红的唇线, 轻柔的动作带起一阵折磨人的痒意。
言慎的呼吸顿时乱了, 那只手却不消停,又忽地探入脑后,紧紧扣住他的后颈, 俯身落下一个灼热的吻。
这个吻算不上缠绵, 甚至算不上温柔, 可以说是凶狠的、霸道的。舌尖撬开齿关, 在唇舌间索取,攻城掠地,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不知是不是在报复这张总是让人不满意的嘴, 越来越深,吮得舌根发疼。
言慎无处可退,只能被迫仰头承受着暴风骤雨般的吻, 想推拒的手刚抬起,便被热意裹挟着下坠。
气息纠缠间, 他只觉得身体深处深处燃起了一簇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火苗,几息间便燎成灼遍荒原的大火。
奔腾的热意沿着脊柱上涌,漫过四肢百骸,在这一股陌生感觉的包裹下,身体的反应变得越发不可控制,浑身筋骨都软了半截。
理智也跟着支离破碎,逐渐下坠、沉沦,堕入更滚烫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口中的空气稀薄到几近窒息,言慎终于找回一丝清醒的神思,用着所剩无几的力气在放肆的舌尖上狠狠咬了一口。
血腥味在唇齿间满开,谢予吃痛,终于放开了那两片殷红的唇肉。
暧昧的低喘在值房中交织着,还没等言慎缓口气,颈侧又是一阵细微的刺痛。
尖利虎齿不轻不重地落在修长的颈间,细嫩的皮肤在齿间轻轻碾着,很快泛出一片绯红。
清风捎来不远处御史往来的脚步声,空气中淡淡的朱砂气味随着逐渐清醒的意识变得更加清晰。言慎赫然惊醒,瞬间意识到这里是御史台的公房,随时会有人路过。
他抬手推了推谢予的肩头,低声骂道:“混账东西,快住口!一会有人来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谢予仿佛聋了一样充耳不闻,又在他颈侧白皙的皮肤上多咬了一口才作罢。
他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指腹摩挲过那水光潋滟的唇,声音低沉:“言大人怕什么,我对言大人曾有不轨之心众所周知,那帮御史知道了又如何?大不了再上一道弹章,就参我色胆包天、欺辱朝臣。反正满朝文武都知道我曾经调戏过言大人,这次也只会以为又是我这粗鄙之人,不知好歹欺辱了言大人。”
谢予垂下眼,看向自己在那截雪颈上留下的红痕,嘴角弯出一抹笑:“至于言大人清清白白,自然是被迫的。”
“滚!”
这番话又臊得人面红耳赤,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有脸说出这般不知羞耻的话的。言慎一把拍开他的手,却不想谢予手腕一转,反而将他伸来的手握住。
“现在你能亲口回答那个问题吗?”他掀起眼帘,看向对面那双水光未褪的眸子,“言慎,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言慎心里翻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在此事上如此优柔寡断。
他确实很依赖谢予带来的那份从来没感受过的温度。
但这就是喜欢他吗?还是说自己只是冷太久了,遇到任何一点可以暖身的火光,便会向飞蛾一般不管不顾地扑过去。
他不愿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应了。
半晌无话,谢予见他久久未出声,也不催,只握住言慎那只垂落的手,缓缓往上带,最后将掌心按在言慎自己的心口上:
“你们三司办事,不是最讲究证据?”
“你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吗?言大人的心跳如此急骤,是因为什么?”
言慎微微一愣,能感受到掌心下的跳动比先前更快了,鼓点一样,恨不得下一刻就挣破血肉,破胸而出。
天边的日头渐斜,绚丽的霞光挂在窗边,在二人脸上染出温暖的橘色。院外的几名少年御史还在锲而不舍地套青辞的话,万般寂静中传来青辞敷衍的答话声。
言慎望窗外望了眼,生硬地转移话题,声音发涩:“时间差不多了,你领那孩子回去吧。”
隔着握住的手,都能感受到心口下无措慌乱的悸动,谢予无奈地低声轻笑。
“你这个……骗子。”
他依依不舍地松开那只被握地滚烫的手,复又抬指,用力按了下言慎颈侧的那点印记,声音带着未散的喑哑:“小骗子。”
微微的刺痛从脖颈处传来,言慎回过视线,目光所及,只看见一片暗色的衣角转过门边,消失在视野中。
凉亭下,御史们已经对这小破孩子彻底没辙,那些油盐不进的官员在他们手下都撑不住半日便会吐出实话,可这孩子不管他们如何软硬皆施,什么都不说,嘴严得很。
一个下午过去,除了她不是他们大人亲生的这个显而易见的情报外,什么有用的都没套出来。
大家连连叹气,最终在见到谢予朝凉亭这边走来时彻底放弃,遗憾地悄悄退去。
青辞脑袋上顶着的花环比先前更多了,谢予盯着那些搭配得奇奇怪怪的颜色,嘴角抽了抽:“编的还挺不错。
随即向他招了招手,转身往外走。
也不知他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青辞犹豫一阵,最终还是把头上的花全摘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凉亭的桌子上,才小跑着跟上了谢予。
她垂眸跟在后面,没敢说话。
直到独自面对谢予的身影,后知后觉的担忧才涌上心头。
有点怕被骂,更有点怕因此事被人嫌麻烦,再把她丢下不管了。
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做的确实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