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风闻奏事之权由来已久,侍郎大人难道要质疑太祖以来定下的规矩?”

吏部侍郎从他眼中看出来一丝极淡,却不容忽视的嘲意,正欲再辩,却被上首的声音打断:

“好了。”

“既然诸位爱卿对滇南实情意见不一,此事便暂先搁置,”永安帝揉了揉额角,目光投向张玉泉,“张侍郎,你着兵部重新拟订入京述职的名单,将此战监军乔诚和前线几名参将一并召入京中,到时一并彻查。”

吏部侍郎到底不敢驳皇令,回头瞪了言慎一眼,悻悻退回行列。言慎也垂首退回自己的位置,嘴角刚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却又在听到一串愈来愈近脚步声时尽数敛去。

有人踩着任性随意的步子,蹦蹦跳跳地朝文德殿走来,丝毫不将庄严肃穆的宫规放在眼里。

脚步声轻快、凌乱、不成节奏,放肆至极。

言慎的位置离殿门最近,除他以外,其余朝臣皆对这阵脚步声无知无觉。

他目光往殿门处斜了斜,一抹红色的裙角忽地闪进余光里。

第55章 荒唐

脚步声毫无顾忌地踏入殿中。

火红的裙裾飘扬而过, 带起一阵微风。守殿侍卫没有阻拦,任由那道朱色身影长驱直入,掠过两旁不敢抬头的朝臣, 一蹦一跳地奔到御阶下。

众人哪怕不用看, 也能猜到来人是谁。

能在宫中如此放肆, 连皇帝都极为纵容的只有一人����

长公主晏平熙。

“太子哥哥呢?”

“有人知道太子哥哥去哪了吗?”

长公主恍若无人般在殿中转悠几圈, 见没人应她,无趣地歪了歪脑袋。她这才像看到了上首的永安帝,朝御座的方向微微屈膝,腰都没弯下去,就这么敷衍地行了一礼。

永安帝面色如常, 已经对眼前的场面见怪不怪。

他刚抬手欲让其起身, 长公主却已自己直起身子, 扬起鹅黄色的披帛,自顾自地在殿中继续疯跑。

身影摇摇晃晃飘到几位老臣面前,她直勾勾地盯着吏部侍郎:

“你见过太子哥哥吗?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吏部侍郎吓得连连后退, 支支吾吾地说不知不知, 一脚踩到袍角绊了个结实, 狼狈地摔倒在地, 官帽滚出好远。

他撑着把老骨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还没站稳, 又手忙脚乱地去追官帽。

似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戏码,长公主歪头盯了片刻,咯咯轻笑几声, 蹦蹦跳跳地转到下一位倒霉蛋,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鸡飞狗跳的动静在耳边回响, 言慎一动不动地盯着脚下的金砖,绷着脊背,只觉得头皮发麻。

都说长公主得了疯病,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竟然会疯到这种地步,竟敢大闹文德殿。

而皇帝和百官之所以对长公主纵容到这种地步,只因她是先帝最后的一点血脉。

听闻长公主自幼聪明伶俐,先帝特准其和太子一同在上书房读书。后来太子病故,谁也没料到长公主会悲伤过度,大病一场,以致心智永远回退到幼童时期。后来先帝驾崩,宫里发了场大火,曾经金尊玉贵的小公主彻底成了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这件事并非宫闱秘辛,朝中无人不知。

只是知道归知道,当那团火红色在自己身旁停下时,言慎眼睑还是不由自主地抽了下。

转眼间,长公主已来到他身前,倒没问出那个疯癫的问题,安安静静地站着旁边。言慎放轻呼吸,只想让这尊大佛快些移步,别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可也能感觉得到,那双眼睛一直滴溜溜地打量着自己。

短短几息后,长公主的灼灼视线终于从身上移开,余光里也不见那抹红色裙角。

言慎微松了口气,一张明艳精致的脸却在这时从身侧冒出来,几乎要探到他面前。

猝不及防,刚松懈的心脏猛然跳动。

“你是谁家的孩子?”她歪着头,笑盈盈地问。

“长得真好看。”

言慎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她通身红衣如火,没有挽发,发丝不成规矩地披散在肩后,耳边亦胡乱别着不知名的野花。

更令人心惊是她的半头白发,明明正值风华之年,如瀑的青丝中却不适宜地混着雪白,散乱地披在身后。

礼制不许直视贵胄,他偏过视线,后退一步:“臣言慎,见过长公主殿下。”

“你别藏呀,我还没看清呢。”

长公主不依不饶,往前近了一步,像雀鸟一般歪着的脑袋,跟着他的动作转,非要直视他的眼睛不可。

言慎被她逼得又退了半步,两厢僵持片刻,许是弯腰弯得太累,长公主那张始终悬在他视线边缘的脸终于退了回去。

本以为她终于玩够了,可耳边忽然一沉,长公主竟将自己发间的野花取下来,歪歪斜斜地别在他耳边。

色彩斑斓的小花缀在乌发间,花瓣颤动,衬得冷玉般的脸多了分艳丽。

仔细将自己的“杰作”打量了会儿,晏平熙高兴地拍了拍手:“好看好看。”

实在没招了,言慎绝望地闭了闭眼。

甚至能感受到已经被长公主折磨过一遍的朝臣纷纷看过来,视线中藏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幸而永安帝及时开口:

“平熙,回来,别吓坏了朕的臣子。”

晏平熙不明白为何自己把喜欢的花分了出去,面前的人还是不理自己。她失了继续闹腾的兴致,转身咚咚咚跑到御座旁,向永安帝抱怨:

“盛王哥哥,他们胆子都太小了,一个一个都不理我,你快让他们陪我去玩,陪我去找太子哥哥。”

候在一旁的德安压低声音提醒:“长公主殿下,应该称陛下……”

永安帝抬手制止了他,对长公主说:“太子课业繁重,莫去扰他。朕让人给你备些新进贡的果子,你先回宫吃着,等朕得闲,再选几个不怕你的宫人陪你。”

知道自己现在是找不到太子哥哥了,晏平熙脸上失落一瞬。但是得到了找人陪她玩的允诺,又满足地点点头,终于不再继续祸害殿中之人,只朝狼狈不堪的吏部侍郎咧嘴笑了笑,疯跑出了大殿。

殿中先前针锋相对的气氛被长公主的一通瞎闹给搅散了,多数朝臣没了继续纠缠的心思,不及细想便直接依了永安帝的决议,从殿中鱼贯退去。

外头日光正好。

柔和的微风从宫道中吹拂而过,抚平了方才被搅得七上八下的心绪。

言慎取下耳边的野花,盯着看了几息,越想越觉得尴尬荒唐,正想直接丢掉,身后传来张玉泉的脚步声。

张玉泉比他入仕早,虽然在殿上也被长公主闹了一通,不过显然不是第一次,脸色没什么异样,现在还能气息如常地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言大人,张某有一事不明白。”

“巡察御史的折子递得应该比兵部的战报要快,言大人为什么不提前发出那封折子,省的他们在战报上含糊其辞。如今田焕那边的人奉调入京,中间难免会耽搁些时日,万一生出什么变故,那可就难办了。”

战报从前线传到京城要层层登记转呈,流程缓慢,时有延误。

而巡察御史的奏折却不用这么严密的流程,听到一点不对的风声便可快马加鞭,直抵御史台。所以常出现边将的战报还没发出,弹劾的奏折就已经到了皇帝案头上的情形。

明明可以提前发难,让他们来不及掩饰,为什么要等到他们把话说完了,才站出来?

张玉泉一直有这个疑问,只是没敢在殿上说。

掌心中的野花被揉碎,汁液浅浅染上指尖。言慎沉默着没回答,微微松开五指,让破碎的花瓣从指缝间飘落下去。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就是监军乔诚进京。

“张大人多虑了,御史台的消息也并非次次都那么灵通。昨日到的折子,今早才理出头绪,哪里来得及?”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听见张玉泉应了声后还欲再说什么,声音像忽然被攥住嗓子一样,戛然而止。

言慎察觉有异,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宫墙旁,一道红色的身影蹲在墙根处,背对着他们,正用手上的树枝戳地上的蚂蚁。

那不就是长公主吗?

不是说回去了吗?那些随侍的宫人是干什么吃的?

殿上尴尬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言慎眉心不祥地跳了跳,当机立断,拉住张玉泉的衣袖,压低声音:“走。”

张玉泉果断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往反方向走。

才走出两步,令人心累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那长公主后脑勺长了眼,隔了几十步的距离都能察觉到他们的小动作,小跑着追上来堵在两人面前。

视线略过张玉泉,她一眼瞥见言慎耳边空了,不高兴地压下眉头,问道:

“我的花呢?我给你的花怎么不见了?”

“……”

“……方才风大,许是吹落了。”

握紧掌心时,只能摸到一点残留的汁液。总不能直接说给她扔了,否则还不知会闹出什么花样来,言慎只好硬着头皮扯谎。

对方倾身凑近,眨巴着大眼睛盯着他,像是在辩别话语的真假。少顷,那视线忽地下移,偏头辨认一瞬,随即毫无预兆地朝他扑去!

这是真疯子!

发生得太突然,来不及退,也不能把人推开。言慎下意识侧身避开,晏平熙却探向他的袖口,抓住露出来的穗子,一把将刚修好的玉佩顺了出来。

一旁的张玉泉彻底呆滞。

晏平熙拎着穗子,迎着光线好奇地打量着玉佩。阳光透过玉身,在明艳的脸上投下温和光影。

她看了又看,完全没有要还的意思。

言慎站稳后,见那块玉佩被长公主夺了去,他声线沉了几分,尽力维持恭谨:“请殿下还给臣。”

倘若是普通的东西也就罢了,就当送她玩了,丢了也不可惜。但这玉佩是三姑从前贴身带着的,又是她唯一留下的遗物,意义非同一般。

可长公主非但不还,反而将玉佩紧紧护进怀里:“不给,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她一反常态,警惕地看向二人,怕玉佩被抢了去,转身飞快跑进宫闱深处,嘴里一直嚷嚷着“这是我的!”

眨眼的功夫,那抹耀眼的颜色便消失在宫墙拐角。

饶是张玉泉在朝多年,碰到过不少稀奇事,但堂堂长公主光天化日之下扑抢外臣的东西,还真是头一回见。他呆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说几句舒心话宽慰宽慰倒霉的言中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