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慎恍若未闻,将暖香的馄饨汤吹了吹,缓缓咽下。

他应该高兴的。

他应该高兴自己生了这副还算能入眼的好容貌,连谢予这样的人都甘愿给他当刀。有这柄利刃在侧,自己后面的路会好走不少。

可和那人越绑越紧,言慎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外面的马蹄声忽止。

骑马之人似有所觉,回头朝这边望过来,勒缰回马,清脆的蹄声又起,渐渐折返回来。

“言大人就在这儿用晚膳?”

狭小的木桌笼上一片阴影,言慎收回思绪,抬头看了眼掀帘而入的谢予,又低下头舀了只馄饨:“都是曾经饿过肚子的人,还嫌弃上了?”

余光瞥了眼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又道:“将军倒是有兴致,这个时辰了还在外头遛马。”

谢予在言慎对面坐下:“抓晁措去了,刚回来。”

那土匪虽招安了不假,可朝中官员认为他出身低贱,难登大雅之堂,不想再搞出第二个谢予来,便只给了他一个都尉的官职。给就给了,许是想让让两个朝堂异类都不安生,把人偏偏塞进了谢予麾下。

谢予无所谓,晁措直呼受骗,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偷偷跑了几次都被抓了回来。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晁措对宁党那帮人更深恶痛绝了几分。

“想让他安生还不容易?”言慎说,“你再将这账甩到宁党头上便是,就说这是宁党的主意,是他们故意把他塞过来给你们两个添堵。他为了跟那帮人较劲,不让他们吃瘪不罢休,肯定就不跑了。”

谢予瞧着那张看似无害的脸,钦佩地啧了一声:“言大人这挑事的功夫,还真是炉火纯青。”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总觉得这人眉眼间的倦意笼罩如云,碗里的馄饨半天没见他吃几个,汤都快凉了。

“别在这吃了,”谢予不由分说地握住那手腕的薄骨,“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言慎怔了下,将银钱放在案上,任由谢予拉着他离开这寒酸的馄饨铺

他问:“去何处?”

天色愈暗,昏黄的暮色为冷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犹如浸在暖汤中的冷玉。他虽穿得素净,却不掩矜贵的风华,落在嘈杂的街市里,仍像不小心跌入尘嚣中的月光。

谢予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会儿,才移开。

“当然是大晟最好最贵的地方,”他弯起唇角,带着言慎往外走,一脸理所当然,“才配得上言大人这身气度。”

言慎闻言却犹豫了一瞬。

大晟最好最贵的地方,不就是玉秀楼么?旁的不谈,光上等包厢的定钱都要百金,寻常官员攒一年的俸禄,也不一定能在里面坐上一回,他不认为一顿日常晚膳需要奢侈到这种地步。

“算了,换一家,”他掂量了一下自己不算鼓胀的钱袋,“我今日没带多少银钱。”

谢予脚步未停,侧过头,好笑地看了眼言慎一本正经盘算银钱的神情:“跟本将军出来,哪用得着言大人破费?那我这么多年的仗岂不是白打了?”

倒也是。撇开品阶俸禄不谈,单论军功封赏,这人都不知比他那点家底阔绰多少倍,就是买下十个玉秀楼,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言慎默默将他那点微薄的分量收起来。

玉秀楼距此只隔着一条街巷,走过去都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京城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街边的灯笼到了时辰便次第亮起,各色摊贩陆续上来支起摊子。渐多的人流填满寂静的街巷,也吞没了两道身影。

人潮来来往往,无人注意隐入其中的身影。

秀着暗金纹路的衣摆随着步伐翻动,谢予步履沉稳,掌心仍握着他的手腕不放。

周遭全是熙熙攘攘的人声,有些拥挤。但被他带着往前走,言慎也从容起来,不需要时时看路,也有闲心打量起两侧的灯火和人烟。

这不是他第一次走这条路,每天上朝、回衙他都会路过此处。不过每次都是乘着马车匆匆而过,始终与这派热闹鲜活朦胧相隔。

被人带着,从这片人烟中穿行而过,倒是头一次。

身上始终紧绷的弦,渐渐在满街的烟火气中松懈下来,这几日压在心头的筹谋、算计、防备也都如尘埃般落了下来。

这种感觉,竟也算不错?

感受到掌中的筋骨放松下来,谢予回头,发现言慎一直着路边的摊贩,视线在一处面人摊子上停留得尤其久。

他随口问道:“言大人也喜欢那些东西?”

言慎眼睫一跳:“不喜欢。”

两人从面人摊前经过,与另外两道影子错身而过。

正在看面人师傅捏兔子的萧珞如有所感,倏然转头,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尚未看清,便被摩肩接踵的行人挡住。

他折扇一收,猛地晃晃一旁的张玉泉:“哎哎,那是谢予哥吗?”

张玉泉一激灵,从面人师傅翻飞的指间收回视线,朝萧珞指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瞧见:“谢大将军?哪呢?”

话音未落,萧珞已抓着他往街巷深处追了过去。

张玉泉被生拉硬拽,一路气喘吁吁地追到玉秀楼附近,再也追不动,扶着墙根弯腰直喘气。萧珞则猫腰躲在一处墙角后,探出半个脑袋,恰好看到谢予迈步走进楼内,不过因离得远,看不清和他同行的是什么人。

但那人身姿清秀,单从一个背影就能看出不俗的气度,像是哪个高门世家出身的。

可以肯定,一定不是他们认识的。

萧珞十五岁入京,之后便将不学无术四个字贯彻到极致。如今刚及弱冠,更是常年混迹于各大酒楼茶肆,知道不少京中的高官权贵都会在这等幽密之地私会情人,只是没想到这次会吃瓜吃到自己家。

那边张玉泉还未平复呼吸,就听到萧珞冒出惊世骇俗的一句话:“谢予哥肯定是有相好的了。”

张玉泉瞳眸震颤,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与谢予相识多年,深知此人性子虽有些不着调,但这么些年来,这人心里似乎一直没装过那档子事,身旁从来没有过什么人,也从未传出过什么风流事……

除了三年前吃的那桩弹劾。

萧珞愤愤得跳脚:“我说谢予哥怎么回京后一直拒我的帖子,连一个人影都不见。还说什么军务繁多,我看八成是和那相好的私会去了!”

“走!”

他一把拉住张玉泉:“我倒要去看看,到底是谁能把咱们谢大将军迷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晁措:老子要下载反诈app

从另一种角度讲萧珞说得也没错阿巴巴

第50章 东家

玉秀楼内丝竹绕梁, 招揽客人的堂倌热情迎上,谢予刚准备开口,却见那然直直奔向言慎, 显然把他忽略了。

谢予倒也不恼, 毕竟这地方他并不常来, 除了偶尔应酬时来过几次, 侍奉的人不认得他也正常。

堂倌笑得眼弯成月,熟稔凑上来:“言大人,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自您上次来一回,可又有好些日子没见到您了,我们东家……”

“找谢大将军, 他请客。”

言慎打断堂倌倒豆子一样的话, 微微侧身, 让出挡在后面的谢予,朝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堂倌这才注意到谢予,歉意地赔笑作揖, 麻利点完钱后, 按照楼中待贵客的规矩, 殷勤地引二人上楼。

“言大人常来?”

谢予边走边问。

“不算常来, ”言慎拾级而上,语气平淡,“和这里的东家认识, 有时会来讨杯茶喝。”

谢予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

难怪当初刚从壶州回来时,会看到言慎在雅间里喝茶,八成是来找那个东家叙旧的。

什么交情, 竟然能让言慎一回京,就来寻着喝茶?

他忽然对那素未谋面的东家生出莫名的不爽。

选的雅厢在南面, 窗边临水,环境清幽。推开窗,能看见星河垂落水面,画舫悠悠划过,桨声��乃。

两人刚入坐,堂倌端着托盘走进,送来一壶酒。

酒壶是精致的白瓷,釉色温润如玉。还未开口,丝丝缕缕的酒香便顺着壶嘴钻出来,俨然是那价值不菲的仙人醉。

记得他们没有点酒水,谢予扫了堂倌一眼,问:“上错了?”

堂倌看了眼言慎,恭敬笑道:“没上错,没上错。是我们东家说,第一次见言大人带朋友来楼里,特让小的送来一壶仙人醉,聊表心意。”

谢予又不爽了,是他请的言慎,那东家来表什么心意?

而且“朋友”二字怎么听起来那么刺耳?

堂倌见他脸色不妙,不敢多待,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言慎没觉得有什么,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盏。可刚放下酒壶,便发现面前的杯子不见了。

抬眼,只见那白瓷盏竟到了谢予手上。

谢予将瓷盏放在案边,搁在言慎伸手够不到的距离,阴阳怪气道:“晚上喝多了伤身,你身子骨怎么样,那东家不知道?”

言慎看着他,眉梢微动:“看来将军对玉秀楼的东家很有意见?”

“言大人的旧相识,我能有什么意见?”谢予脸上没什么神色,“只是不知言大人什么时候认识的,也没听你提起过。”

“早就认识了。”

“比我早吗?”

“比你早。”

谢予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仿佛被人欠了八百金。

言慎也察觉出他脸色不对。这人一向没个正形,骂他他都能嬉皮笑脸地再凑上来,几时有过这样冷硬的脸色?

言慎抬眸看向谢予坐立难安的身影,渐渐明白过来����

难道是在吃醋?

说话间,堂倌送来两碟餐前糕点,言慎夹起一块咬了口,无声将对面的人观察了阵,看着谢予那张越来越臭的脸,心底偃旗息鼓很久的恶劣心思又冒了头。

他擦了擦唇角,慢条斯理道:“将军对玉秀楼的东家如此在意?是想打探我的底细?”

谢予嘴角扯了下:“言大人愿意说?”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言慎淡淡回忆着,“当初我入京时,人生地不熟,多亏这位东家照拂一二,替我张罗住处,省了不少奔波之苦。”

“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