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中,一名少年涨红了脸,怒声道: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言大人的值房岂是随便就能查的!”

魏思谦轻蔑地瞥他一眼,冷哼:“圣意如此,为何不能查?这般推三阻四,难道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陈泯,住口。”

少年还欲争辩,却被言慎制止,他转头冷不丁对上谢予看来的目光,登时一个激灵,脑中不管什么火,此刻全熄了。

他吞吞口水,没忍住后撤半步,躲到言慎身后去了。

“魏大人言之有理。”

熟悉的声音打破僵持,言慎看见谢予负手走向廊下,眸中锐光凌厉逼人。

即便知道是演的,可这一瞬间,他还是想起了数月前的那个雨夜,谢予也是这般漫不经心地走过来,眼底藏着寒意,口中说着不留情面的话。

“既然陛下下令彻查,那该查的就得查,言大人若真的问心无愧,也不怕人查对吧?”

言慎抬头看向谢予的双眼,最终妥协。

他侧身让开,冷声道:

“若想查,那便查个彻底,谢将军请便。”

谢予回头对魏沈二人道:“两位大人去那边盯着就好,这边交给我。”

魏思谦爽快点头,随便指了两个书吏去搜检值房,就和沈茂往存放证物的库房去了。

言慎让陈泯去那边看着,自己带人去了内院。

望着谢予扬长而去的背影,陈泯气得磨牙,嘎吱嘎吱响。

挑衅,这就是挑衅!

整洁如一的值房在两名书吏如狼似虎的搜查下凌乱不堪,文书散落一地,连笔架都被碰翻了,几只一只青玉笔骨碌碌滚落到脚边。

半垂的长睫遮去情绪,言慎站在门外,鞋尖碾住滚动的笔杆,静静听着里面翻箱倒柜的声响。

震天动地,异常刺耳。

这抄家一般的架势已经很明确了,在案子审理前,梁国公等人垂死挣扎,试图趁机把能将他们钉死的证据抹去。

而突破点……

正想着,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掀起眼帘,见谢予不知何时也来到门外,此时凑到近前。

对上他疑问的目光,谢予收回手,弯唇笑道:“看你一直不理人,还以为你在生气。”

“没有,”言慎微微偏了偏脸,放低声音,“还得多亏将军从中周旋,才能将人混进去,我怎会生气。”

“真没生气?方才在廊下,看你那表情,好像马上要把我轰出去似的。”

好吧。

那一瞬间,确实有点。

两人在外面悄悄说话,值房内“哗”的一声,柜顶的匣子被撞翻,一本薄薄的册子掉了出来。

一名书吏捡起来,好奇地打量着。

里面的动静太大,言慎的目光也被引了过去,并且瞬间被那本册子抓住。看着看着,他眉尖渐渐蹙起,思索这是何物。

几息后,他忽地想起了这是什么,脸色骤变。

注意到他突变的神情,谢予心中有些不妙,大步走过去将册子从书吏手中抽了过来。

书吏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已空空如也,看到拿走册子的是那个大煞星时,也只能哑巴吃黄连,讪讪退走。

怎料言慎神色非但没松,反而更加冷沉。

他伸出手:“给我。”

谢予没给,侧眸瞥了眼那两名埋头文书间的书吏,确认他们没注意这里,才压低声音道:“你真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不成?”

言慎没应,只紧紧盯着他手里的东西不放。

谢予越发没谱,心一横,直接展开册子。

旋即,心中巨石落地。

册子上的字不似言慎平日写得那般整齐清隽,笔画很是凌厉放纵,力透纸背,能看出写时用足了狠劲。

密密麻麻的,全是����

全是骂他的话。

从三年前那场弹劾开始,一直骂到他数月前回京,严重怀疑后面没接着骂,是因为他去壶州没带这本册子。

怪不得他脸色突然变了,这比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也好不到哪儿去。

虚惊一场,谢予也有了逗他的心思,斜斜往门边一靠,将摊开的册子面朝言慎晃了晃:“言大人还挺记仇?”

言慎绷着脸,狡辩:“写的不是你。”

“不是我?那这里怎么还有我的名字?”

“……”

谢予无暇欣赏他变幻莫测的脸色,又拿着册子翻看两页,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低声念道:“谢予跋扈嚣张,其罪当诛……谢予不知廉耻,荒唐至极,无耻至极,实属……”

强烈的羞耻感树藤般缠上来,从脚底烧到耳根。那些字句被当事之人亲口念出来,这和当众处刑有什么区别?

忍无可忍,言慎伸手去夺册子。

谢予眼疾手快,及时合上藏到身后,看着他那因羞恼微微泛红的耳尖,悠悠道:“言大人不会骂人啊。”

翻来覆去骂的都是“混账”、“无耻”、“卑鄙小人”之类的文词,时而夹杂几句稍长的控诉,对他这种脸皮厚得能用来蒙鼓的人来说,简直毫无杀伤力。

谢予眼底漾开促狭的笑意:“不如让我教你两句?

第47章 猎物

言慎顺势抓住册子, 声带恼意:“给我,然后,滚一边去。”

谢予手腕轻轻一转, 就从他手中救下被抓皱的册子, 藏进衣襟里:“那可不行, 这可是言大人辱骂朝廷命官的物证, 我得好好留着。回头要是言大人不认账,我还能拿出来对质。”

实在夺不回来,言慎只能收回手,深深盯了他一眼。

这人是有什么癖好?骂他他好像还挺高兴的。

����

夜色浓深,国公府灯火通明, 一道慌张的禀报划过, 撞破这派肃凝。

“国公爷!不、不好了!”

“原本只要给御史台的卷宗做做手脚便能坐实罪名, 魏大人那边理应万无一失,可不知是谁在其中作梗,竟让那沈茂瞧出了不对, 在复核物证时突然翻了脸, 当场把刑部的人扣下, 连夜将一应物证封存又一状告到御前, 说刑部有意构陷御史台!”

“现在御史台不证自清,魏思谦魏大人已经被责令停职待勘,禁足府中。”

小厮跌跌撞撞奔进来, 跪在地上回禀近来打听到的消息。

“沈茂沈茂,早知如此当时就该把那个冥顽不灵的老东西一并收拾了!”

坐在窗边的人影一掌拍在案上,沉默几息, 咬牙小厮继续。

“还有那燕止,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也敢来横叉一脚,竟然趁魏大人停职时递上申冤的折子,说是半年前的河工图一事有人故意陷害。今晨壶州的事也被捅了出去,满京都在传谢家怎么用活人试药,怎么从孩子身上取血……有人说谢家之所以敢这么无法无天,是因为有咱们国公府撑腰。”

“还有人说……说这是世家打压寒门士子,草菅人命!城里的百姓群情激愤,都堵到通政司门口了,天天吵着让朝廷还他们一个公道……”

“啪!”

白瓷茶盏猛地掷于地上,碎瓷四溅,一片锋利瓷片划过,小厮的脸颊渗出鲜红血丝,动都不敢动。

“这帮刁民!”

宁深咬死牙关,脸色涨得通红,几欲滴血:“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支使朝廷做事!”

惊怒交加,他霍然起身踹开小厮,在房中踱步几圈,竟想不出是哪里出了差池。

短短几日,原先对他们向好的形势竟急转直下,御史台翻了盘,他手上又折了人,连百姓舆论都一边倒……

难道他现在只能坐以待毙吗!?

宁深沉痛闭目,苦思良久,忽地想起一个人,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连忙让人备车赶去相府。

檐角的红灯笼映得相府朱门锃亮,府中下人来来往往,见到梁国公府上的马车都不意外,神色如常地退礼让行。

管家忙引他入府,穿过几重院落,终于来到寝居外,拱手赔笑:“还请国公爷稍候片刻,相爷已经歇下,容小的进去禀报一声。”

门扉合拢,将心急如焚的梁国公隔在外面。他在廊下盯着紧闭的雕花门,眸中焦躁更盛。

又不知过了多久,房门从内打开,管家侧身一让:“国公爷请。”

宁深急不可耐地冲了进去。

却没有看到丞相宁谌,首先看到的竟是名瘦骨嶙峋的下人。

那人衣衫破烂,佝偻着身子跪在床榻边,蒙住双眼的布条被血洇透,两只手鞭痕叠加,高高举起灯台,滚烫的蜡油沿着灯台一滴滴落下,淌满手背,将青紫的皮肤灼得溃烂流脓。

像是已对痛苦麻木,一声痛哼也无。

见到这一幕,宁深的心情奇迹般地平静下来,甚至漫上一股奇异的释然。

原来他那个长兄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背地里也和他是一样的货色,一样的阴狠,一样的残忍。有什么资格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有什么理由看不起他?

宁深嘴角微微扯动一下,神色初霁,忽的听到木轮碾地的声音。

木质轮椅从屏风后缓缓推出:“四弟,兔子逼急了也要咬人,当初让你收手,你不听。”

年过花甲的老者穿着单薄寝衣,枯瘦得像一束干柴,靠在轮椅中却精神矍铄,眸光锐利如刀,全无苍老之态。

“如今东窗事发,束手无策,又想起我这个兄长来了?”

听到这番风凉话,宁深怒火重燃:“收手?再让他查下去,那就是亲手把刀往他手里递!哼……你们……你们当然不怕!毕竟那些做脏活累活的是我!出了事也是我担着!你们自然可以说风凉话!”

那张脸歇斯底里地吼着,丑陋至极,宁谌转过轮椅:“你动了手,可又改变了什么?他顺利地回了京,顺利地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捅了出去,还让他更铁了心要置你于死地。”

提起这个宁深就来气,他大步走上前去,用力将轮椅转过来:“少说闲话!快给我出个主意,不然你这边也别想好过!”

宁谌没恼,只冷冷笑道:“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样子。”

“四弟这般态度,我这个做长兄的,也难以为你出谋划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