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云宿月
谢予靠在床柱边, 抬手按上肩头摸到一片濡湿, 内心掀起的巨浪久久不能平息。他闭上眼, 脑中闪过过往的一切, 最终定格在白天言慎缩回脚不让他看伤时,那一刻本能的防备。
他睁开眼,看向床榻上的人。
面朝里侧躺着, 双膝蜷起抵向胸前,单薄的身子弓成脆弱的弧度,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深吸一口气后, 谢予走到床边,将手探向遮住脚踝的绸袍下摆, 却迟迟不敢掀开,如同一个孤注一掷的囚徒在面对刑罚的最终宣判,想看,但又不敢看。
擂鼓的心跳一直催促着,衣摆终于被迟缓地掀开,两圈疤痕彻底暴露在眼前,谢予尚存侥幸的心彻底死了。
伤痕因经年日久,已经淡成了浅褐色,可因言慎的皮肤很白,就显得格外刺目,就这么突兀地锁在洁白的脚踝上,宛如一条隐形的镣铐,从未卸下。
悬在疤痕上方的指尖骤然发冷,想碰,但在碰到之际又抽了回去。
谢予出神地凝视着由他亲手赋予的痕迹,忽然听到自己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碎了。
承平二十三年霜降,赵将军灵柩入京。赵将军没有子嗣,谢予作为他唯一的弟子代行孝子之责,从千里之外的北境朔州赶回奔丧。
那一日,也恰是涉案罪臣罪名落定之日。
受牵连的人之多,几乎能颠覆半个朝堂。或许是因丧师之痛太重,也或许是因那日趁乱出逃的人太多,他从未留意过自己抓的人是哪门哪户。
他从未想到,言慎所遭受的种种痛苦,竟然也有他的一笔。
言慎恨他吗?
像恨那个已经成一团烂肉的人一样恨他吗?
毕竟在某种程度上,自己与那个他刚刚亲手杀了的人没什么不同,一个送他走上那条路,一个在那条路上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他们都是把他拽入泥潭的人。
那么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难怪言慎对他总是带着疏离防备,难怪当初领了皇命后,言慎的眼睛会在他靠近时流露出隐隐的闪避与害怕。
那不是御史中丞对不守规矩的弹劾对象的忌惮,是十年后再次靠近噩梦时,身体的反应比记忆先一步醒来。
不仅因为他是赵崇的徒弟,还因为他是他一切噩梦的起点。
谢予浑浑噩噩地推门走出去,纵身跃至最高的屋脊,仰面躺在冰冷的瓦片上,任由冷风扑面。
天上的夜幕浓得化不开,他睁眼看着不透一丝光的黑,只记得那里分明不久前还挂着轮清月,现在却全部被乌云遮掩,什么也透不出,天地也吝啬到连一星光亮也不肯施舍给现在的他。
他这就样看着那片黑暗,直到天光一点一点变明,东方浮出第一缕曦光,最后天色大亮。
言慎一觉睡到晌午,醒来时浑身酸痛,尤其是右臂,又沉又麻又痛,因为做了噩梦精神也不济,睡了和没睡似的。但他也习惯了,这些年总是这样,有时候夜里一黑,过去的画面便会钻进梦里,只有一直点着灯才好些。
这次做梦的时间倒是短,很快就散了。
他起身坐在床沿,借着透窗而来的阳光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昨夜的一切都被那盆热水洗了去。
现在冷静下来,言慎回想起昨夜的事,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太冲动了。
他不应该那么做。
他不应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动手,他应该选择一个更隐秘的时机,一个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
正想着,外头传来三下敲门声,言慎回过神让人进来,原是察事处的人带来了审讯的结果。
“大人,已经查明魏亭和梁国公早在承平年间就开始暗中往来,勾结谢家萃取邪药牟利。在鹤鸣关一事的罪名定下之前,魏亭在壶州征发民夫,龚如海就是在那时让自己的儿子为魏亭做事,从此也搭上了梁国公线,和那边沆瀣一气。买通谢家死士刺杀李远、害死崔良,都是梁国公授意他们做的。”
“此外还有……”
那人脸色凝重几分,从袖中取出一沓被火燎出黑边的书信,双手捧上:“属下带人搜查魏府时,发现魏亭身边的下人在鬼鬼祟祟地烧东西,幸好我等及时发现,救下了一部分。”
言慎接过草草看了两眼,这些大多是魏亭和梁国公那边的往来书信和密令,其中一张墨迹最新,格外引人注意。
看完后,他微牵嘴角:“没想过,我这条命这么值钱。”
竟值得让梁国公花费千金请人买他的命。
诸事回禀完毕,言慎将能证明梁国公罪证的书信收进书匣里,那人也要告退,却又被叫住。
言慎合上匣盖,淡淡道:“昨夜……”
那人会意,立刻抱拳单膝跪地,语速熟练得飞快:“属下知道!那人不知天高地厚冲撞钦差是他自己不长眼非要往大人剑上撞的!”
言慎:“?”
“谁教你们这么说的?”
“是谢大将军的人特意嘱咐过的!”
言慎没有说话,沉默地将书匣锁进柜子里后就摆手挥退此人,最后独自一人登上马车出了驿馆。
城里的街道熙熙攘攘,尽管昨夜出了安抚使和知州双双被抓的大事,百姓依旧照常生活,唯一的不同便是茶余饭后的话题从家长里短变成了对此事的清谈。
“听说了吗,那安抚使魏亭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也是贪赃枉法的蠹虫!”
“还有那知州……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你别说,我家离府衙近的很,昨天晚上就听到那里吵嚷嚷的,不知道在闹什么。今个清早一打听才知道是知州那个横行霸道的儿子发了疯冲撞钦差大老爷,听说被随行护卫当场处置了,扔进乱葬岗喂了野狗,连骨头都被嚼碎了,真解气!”
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传进街角的马车里。
言慎默然靠着车壁,又吩咐车夫去了府衙,重新回到那个理应狼藉不堪的偏厅。
可里面干干净净的,连点血星都瞧不见,仿佛昨夜那场杀戮从未发生。
他本想吩咐察事处的人将那件事遮掩过去,难道谢予已经将这件事处理好了么?
言慎一时心绪复杂,回到驿馆后想找谢予,却没有找到人。忽然听到后院传来剑锋破空的利声,他循声走去,只见谢予正在院中练剑。
剑锋强势凌厉,迅疾的风卷起扫落枝头的叶片,一招一式间无不充斥着蓬勃的野性和力量,言慎光看着就能感觉到那副身躯里蕴含着何等惊人的爆发力。
就是这么个难以驾驭的人,见过他所有最不堪的一面。
余光瞥见廊下站着道熟悉的身影,谢予一怔,随即收剑停下,遥遥望去,与眉目如画的身影对视几息,却不知如何开口。一个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退过半步的谢大将军,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自己曾经伤害过的人。
迟疑间,言慎已来到面前,从剑鞘中取出那把剑,垂眸静静看着。
剑身明亮如新,洁净的剑身能映出人影,只有深深嵌在纹路里的暗红洗也洗不净,无声昭示昨夜发生的事。
接着,手腕一转,剑尖指着面前的人。
“现在只有你知道我做了什么,知道我杀了人,知道我手上沾了血,你要是敢拿这个要挟我,我不会����”
谢予矢口打断他的威胁:“我不会说出去,也不会把它当作对付你的把柄。”
言慎话语一顿,总感觉面前这个人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他默了几息才继续开口:“为什么?将军身在朝堂,不会不知道手上多一个筹码意味着什么。”
谢予没有立刻回答,垂目看着在日光下泛出寒芒的剑尖和微微发颤的手腕,他忽然问道:
“你恨我吗?”
直白得让人始料未及。
平静的心绪被骤然拨乱,无数念头涌起,好在言慎多年来已修得不显山露水的本事,即便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看不出分毫。
“先前说第一次见你是在三年前的宫墙外,是我错了,”谢予声音沉缓,“不是三年前,是十年前。”
言慎怔了一瞬,很疑惑他是如何知道那件事的,随后不再多想,直勾勾地望着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恨。”
“不然你以为三年前,我为何要上那道弹章,让堂堂谢大将军在宁党面前露出破绽,授人以柄?不过是你自己命大,活着回来了而已。”
对于这个答案,谢予并不意外。
甚至有种本该如此的释然,可心头仍不可避免地狠狠抽了下。
言慎抬眼,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向别处,充满嘲弄地说道:“所以呢?你是怜悯我?还是觉得当年的我就算到了现在的位置,也不值得高看一眼,甚至没有必要拿筹码来对付?”
这也是言慎从不将当年之事说给谢予的原因。
如果他知道,他会觉得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御史中丞,也不过是曾经在他手下任人宰割、好欺负的可怜鬼吗?会觉得他所有的筹谋和冷硬都不过是虚张声势,不值得一提吗?
他不想让谢予知道,不想让自己建立起来的一切,在他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当时知道谢予不记得那件事时,他甚至感到可耻的庆幸。庆幸他没有认出自己,自己也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可以用一个干净的、全新的姿态,平等地站在对方面前。
可现在,那层纸被捅破了。
听完那番自厌自弃的话,谢予喉头滚了滚,喉间像是被堵住了,艰涩无比:“我从来都没有那样看过你,以后也不会。”
他往前迈了半步,抬手握住锐利的剑锋,鲜血顺着割破的掌心渗出来,滴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看到那殷红的一线,言慎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下,脑子已经混成一团浆糊。
“我不会再伤害你。”
谢予停下脚步,在言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单膝跪下,双手将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捧起,垂首用额头轻轻抵在手背,做出臣服的姿态。
“我会倾尽所有帮你,直到你彻底雪恨,直到言家冤屈彻底昭雪。”
==========作者有话说:==========
这么说来谢予差点成为言慎的一血,借宁党的刀搞他但没搞掉。
永安帝:什么叫我让最信任的臣子去出差,结果其中一个把自己卖给另一个了?
小剧场:
谢予(虔诚祈求):能不能让我嘎巴一下死了重生回去改变一切
流云宿月:痴情的人类啊,伟大的创世神将为你赐下一次重生的机会
为亡妻殉情的崔执在棺材里睁眼:不是,给本王干哪来了?
谢予:???
发现回到亡妻少年时的崔执:感谢大哥送给本王一次重来的机会,lplp本王来了
谢予:
怎么还带调剂的
流云宿月:
N年后
言悯(星星眼):你对我这么好,你一定是我爹吧!
崔执:哦不……
谢予:(无情嘲笑)
言慎:
崔执言悯是我打算根据重回承平二十三年的if线写的另一本里面的主角,觉得很好玩就一起写了小剧场。我对自己的故事的分享欲和表达欲真的很强,宝子们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