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云宿月
言慎目光扫过墙上斑驳的土胚,轻轻提起衣摆,踩进满屋尘土中,眉头都没皱一下。
望着这道素洁如月的身影,于进眼眶不禁发酸。
他揉了下眼睛,走到房间最里的角落,撬开一块泥砖,从中取出一个包裹严实的木匣,双手捧着,送到言慎面前。
“就是这个了,言将军故去后,我们这帮人也被遣散了。崔良兄弟回来后便将东西放在这儿,宝贝得很,没让人动过,估摸着是和言将军有关的东西。”
匣子里塞满了泛黄的文书,言慎拨开暗扣,正欲取出细看,环顾四周,房间内连张矮案都没有。
于进见状,转身出去抱来一张半旧的草席,铺在地上。
言慎颔首道了声谢,撩起衣摆坐在草席上,将匣子里的文书一张张摊开。
于进方才已经从崔老爹口中得知了崔良的死讯,他坐在一旁,望着铺成一片的旧文书,目光沉沉,不禁睹物思人起来。
他不识字,可认得言珩的大印,认出这些都是当年他们见过的东西,有调令,有军情记录,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簿册。
沉默良久,于进忽然开口,回忆起当年的事来:
“当年我们几个是一同参的军,崔良兄弟后来当上了军中的行军管记,是个能写会算的体面人,我就是一个中军护卫,大字不识一个。”
“言将军待我们很好,从不给我们摆架子。有回我受了伤,他还亲自来瞧过,还让军医多给我拨了份伤药。”
“可惜……”
想起鹤鸣关那一战,他握紧双拳,狠狠锤了下地面,毅然决然地道:“那一战,我们分明都是按军报上的命令行军的,言将军绝不会轻敌冒进!”
浮尘振起,又缓缓落下。
言慎手上动作一顿,他看向悲痛欲绝的于进,问:“当年的事,可否详细说明?”
“那就说来话长了。”
于进平复心情,长舒了口气:“承平二十三年初秋,西戎那帮狗杂种在鹤鸣关外集结,赫连烈号称西戎王庭第一勇士,带了三万骑兵,打算一举攻破关隘,直取沙州、瓜州。赵崇率主力在鹤鸣关正面迎敌,副将韩敬带兵埋伏在雁尾谷,待敌军进入后从侧翼杀出合围,言将军则率偏师五千人,从凉州出发,绕道北山,从西戎军侧后方插进去,截断他们的退路。”
三路合围,瓮中捉鳖,本来应该万无一失。
言慎默默听着,指节不知不觉间攥紧,在纸上印出皱痕。
于进继续道:“从帅帐发来的军报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九月十一日抵达,十二日进攻。我们如期而至,按令出兵。但不知为何,赵崇和韩敬那两边没有动静……”
“三路必须同时出击,才可形成合围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脱节,便是打草惊蛇。
言慎未置一词,崔亮的木匣中也存有军报副本,指尖掠过一张张泛了毛边的纸张,终于从中找出了承平二十三年的那一张。
上面的字迹清晰如昨,和于进说的分毫不差,清清楚楚地写着九月十一日抵达,九月十二日进攻。
但他过去纠察兵部时,趁机查阅过那场战事的全部存档,亲眼见过那一战的军令原本。
上面写的是,九月十三日进攻。
军报被篡改过。
二叔收到的,是一份被人动过手脚的假军报。
言慎默了许久,被棉絮堵住的喉咙才发出微哑的声音:“出了这样的事,为何不申辩?为何要……”
自尽?
似乎也想到了这件事,于进鼻头一酸,声音漫上几分哽咽:“我们也不知……不知言将军为何会自尽……我因是中军护卫,那几日一直守着军营,只知我部冒死突破围后,监军乔诚和言将军在帐中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言将军就留下一封遗书,自刎于军帐中。”
遗书……
正是那封写尽罪无可恕的遗书,钉死了二叔畏罪自尽的罪名。
可他为何要写下那封认罪的遗书?为何要认下不白之冤?
木匣内的文书被尽数取出,陈旧的纸页铺满草席,给房里的霉味掺了几缕墨油的气味。匣子最底下,压着数封封得平整的信笺。
可是崔良没来得及发给李远的回信?
言慎心中猜想。
于进看了眼,道:“哦,这些书信是崔亮兄弟离开军中后,缝进衣服夹层带出来的,可能是他自己的吧,我们这只有他一个识字的,他一走……我们也看不懂这里头写的什么。”
说着说着,他倏然止住话音。
只见言慎已展开信笺,状若失神地望着,整个人被定住了似的,像尊泥塑木雕的像,一动不动。
觑见他的神情,于进静了一瞬,轻轻开口:“言小公子?”
言慎回过神来,泛白的指尖捏紧信纸,嗓音艰涩地挤出话语:“……我想自己在这待一会儿。”
于进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只应了声“好”,便退了出去。
房门开合间,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一人独坐席上,寂然的眸光从一封封字迹熟悉的信上掠过,捏紧信封的手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一封、两封、三封……
这不是给李远的回信。
也不是崔良自己的书信。
全是二叔亲笔写下的,尚未来得及寄出的家书。
“阿瑾亲启:军中事务繁忙,久未修书,甚念。小侄渐长,有几事欲嘱托于汝,不可携其攀树摘果、不可教其翻墙越脊、不可诱其饮酒。另,不可再欺凌四弟,追他上树。”
“致吾弟璋:霜降渐近,于营中遥思亲故。长兄长嫂忌日将至,兄不得亲往祭拜,望弟代为兄奉薄酒一樽,香烛三柱,以慰兄嫂在天之灵。另,不可再忤逆三妹。”
“父亲大人膝下:一切安好,勿念。待战事毕,当携槐花酿一壶,与父亲共叙天伦。”
……
落款日期是承平二十三年,九月初八。
鹤鸣关一战的前几天。
二叔熟悉的字迹和口吻宛如锐利的铁钩,猛地扎进心间,不管不顾地将他勾进年幼时平凡的日子里,生出斯人尚在的错觉。
酸疼在血液中激荡,猛地将心口撞出一阵刺痛。
剧痛激得他微弓起背,一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抬起压上心头,指节攥紧衣襟,仍压不下这几欲将人撕裂的痛楚。
言慎咽下喉中泛出的腥锈味,撑着身子,缓缓躺进席上的故纸堆中。
洁白的衣摆绽开,昏黄的日晖透过窄窗渗进来,斜斜打在上面,宛如在浊淖污泥中,照出一株跌入尘网的白昙。
昔人留下的墨香包裹周身,眼角的热流无声落下,渐渐洇湿身下的墨迹。
“将军,您怎么在外头站着?是言大人不让您进去吗?”
韩嵩见谢予门神似的站在门边,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询问。
这间破屋子并不隔音,谢予在门外将于进讲的一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尽管韩嵩这话听起来阴阳怪气的,谢予破天荒地没骂他,只是问道:
“韩老将军还好吗?”
他问的便是赵将军的副将、韩嵩的父亲,韩敬。韩老将军在鹤鸣关一战中失了右臂,从此无缘战场,只能在京修养。
韩嵩一愣,很意外谢大将军为何突然问起自己的老爹来。
他想了下,如实答:“挺好的,刚回京的那几日我回去看过,虽然不能打仗了,但他老人家闲不住,整日在院子里种种花,喂喂鸟,倒也清闲。”
“只是先前在西北时,我娘来的信说过,我爹总是会一个人坐在门外翻看他以前的兵书舆图,看烦了就望着西北的方向出神。”
他顿了下,叹气:“大概还是放不下吧。”
自赵、言二位将军死后,一向最爱说笑的韩老将军也消沉下去,听说一夜间满头华发,生生老了二十岁。
谢予摸着剑柄上的雪豹纹,若有所感道:“回京后给你准几天假,回去多看看吧。”
韩嵩大喜过望,抱拳:“多谢将军!”
吱呀一声,破旧的房门应声而开,是于进出来了。
谢予挑起眉,道:“现在我能进去了?”
“不能。”
于进依旧挡在门前,俨然成了第二尊门神,谢予见状轻扯嘴角:“为什么?”
“言小公子说要自己待一会儿。”
谢予的目光越过于进往里瞧了眼,透过虚掩的门缝,能看到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乌发散开,安安静静地蜷着。
恍如一座玉山,轰然倾颓。
第36章 误解
言慎被外面的嘈杂吵醒了。
外头不知在做些什么, 吵吵嚷嚷的,居民们糙里糙气的说笑声、交谈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孩子追逐嬉闹的声音。
甚至还有一股好闻的香气。
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竟躺在床上, 身上沉沉地盖着件薄氅, 但并不清楚自己是何时昏过去的, 只记得后来在那股闷痛情绪的激荡下,连呼吸都喘不上来。
天色已暗,透过一扇窄窗,能看到外面映着火焰橙红色的光影。
火光照耀下,荒芜凄惨的孤云坞一扫白日颓态, 坑坑洼洼的地面都被填平了, 脏乱的屋篷也��饬得干干净净。
老房子前的空地上已经点起热烈的篝火, 边上架着几个简易的烤架,几只羊被串在上面翻转,滋滋冒油, 香气四溢。
孤云坞的居民围着火堆坐成一圈, 个个满面笑意。
与之相反的, 是边上的几名亲兵。玄色衣服上沾着牲畜蹄子印上的泥渍, 略显狼狈,显然上次在谢予的私宅做了番洒扫活计后,现在又干起了烹羊宰牛的粗活。
言慎走到屋檐下, 将叠好的薄氅塞给倚在墙边的谢予:
“谢大将军可真会收买人心。”
谢予将尚带余温的衣物搭在臂弯,叹息道:“言大人又冤枉我,你二叔的人一见我就跟见到仇人似的, 他们趁夜想对我不利怎么办?我不得让他们改改观?”
言慎知道谢予又在胡扯,看了他一眼就不再理他, 转身就要回到屋子里,却在抬脚前被谢予叫住:“他们可都在那里,你不过去坐坐吗?”
他愣了下,头也没回道:“我可没这个兴致。”
这时,篝火旁响起一阵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