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这双眼睛,他蓦然想起谢家第一次被剿灭时,朝堂诸人对他行事的品评。那些话他听过太多,早已不在意,此时却鬼使神差地浮上心头。

他看似随意地问:“言大人这般看着我,莫非也觉得我手段凶残不仁?”

第27章 宴请

“言大人这般看着我, 莫非也觉得我手段凶残不仁?”

言慎没有立刻回话。

他心里清楚,只做到这种程度,对曾端了谢家满门的谢予而言已是收敛。若非还要留着谢��回京作证, 估计他们现在连谢��的骨头渣子都看不到。

毕竟, 就连自己, 有时也会冒出那种……那种想法。

只是想起那些人的脸, 想起他们如何狞笑着戕害言家五十六条人命,他有时也会冒出那种不合礼数,狂悖到近乎疯魔的念头。

想将那些人的皮肉寸寸剜尽,筋骨根根敲碎,想将世间千万种刑法一齐施加于其身, 让他们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楚中一遍一遍地求饶谢罪。

现在他光是想想, 一直沉寂的心就狂跳不已, 血液也能跟着滚起来,更何况是那些人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还落到了自己手里。

所以在这方面, 他倒是能理解谢予。

脸颊有些发烫, 想必是炽热的念头牵动着气血也翻涌起来, 素雪下泛出薄薄的红。言慎侧过脸, 将脸上的异样藏在碎发的阴影里。

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

“说一声。”

谢予唇角一动,有些意外:“什么?”

“下一次动手前说一声, ”言慎重复了一遍,又补充了一句,“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谢予略微迟疑一瞬, 似乎不太相信这是言慎会说出的话。

半晌后,他才半带轻笑地回道:

“行。”

两人在这边说着, 那边的侍从还愣在原地没走,此时已经是满头大汗。只因他的事务还未禀完,本欲再报,怎料抬眼就见言大人转头走到廊下,和那位不知为什么要扮作仆从的谢将军谈着什么。

虽不知二人在谈论何事,但那不容他人近前的架势已是显而易见。

侍从左思右想,终是硬着头皮挤进来,在两人言语刚歇的间隙,禀道:“大人……”

话刚起头,两人的目光便转过来,齐齐看向他。

顶着沉沉的压力,侍从语速飞快:“知州大人那边的人来报,说大人来得突然,本应早备接风仪仗,如今多有失礼,特地在州衙中设宴,为钦差大人接风洗尘,也为感念大人在壶州这些时日的操劳,请您务必赏光……”

言慎还没听完便已皱了皱眉。

这次不知他们又要搞什么名堂。

前些时候,知州龚如海便谴人送来成堆的厚礼,甚至还送来两名模样姣好的伶人,说什么供钦差解闷,其实揣的什么心思一看就知道,无非是想安插眼线摸他的路数。

这倒没什么,让人送回去就是了,言慎也不在意。好巧不巧被谢予撞见了,那人靠在门边,意味深长地道了句“言大人真是艳福不浅”。

好好一个人就多余长张嘴,那回言慎头一次萌发了用药给他毒哑的念头。

果然,那厢这时又开口了,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不知道他们这回又要准备什么‘大礼’,言大人可要小心了,别到时候回不来还要我去捞你。”

言慎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心中已经再盘算该怎么给他药哑了。

月白风清,华灯初上。

壶州州衙后堂中,丝竹管弦袅袅不绝,华彩灯火映得满堂生辉,烛影摇红间一片靡丽景象。

该来的人却始终没来。

魏亭和龚如海等得焦灼,心思一个比一个重,不知言慎究竟会不会来。

不知等了多久,曲已唱过三首,黄花菜都要等凉了,仍不见人影。龚如海心中焦躁不安,正准备派人再去催请时,外头终于传来期待已久的通报声。

两人脸上焦躁的神色一扫而空,转为欣喜。

可算来了!

唱报声罢,一道湛然素影自浓墨中化中,徐徐映入眼帘。

烛火葳蕤,华光映在来人的衣袖上,流转出细细的银辉,更衬得人芝兰玉树,不占尘俗。

走入堂中时,连丝竹之声似乎都慢了一瞬。

言慎向魏龚二人略一颔首:来时有琐事耽搁,让两位久等了,还望海涵。”

“言大人能拨冗前来,已是我等的荣幸,何来久等之说。”

魏亭起身相迎,圆脸上熟稔地堆起笑意,一旁的龚如海也跟着附和几声。

各自心怀鬼胎的寒暄过后,言慎由侍从的指引着落座,两名随从默然退至身后,不动如山。

这两人是他从卫队中随意点来的,五年前谢予曾跟魏龚两人打过几次照面,为了以防万一,他并未跟来。

而且,这种场面并没有多难应付。

御史台查人办案,少不了与各路官员周旋,这种邀宴他倒是见得多,贿赂、拉拢、攀交情,你来我往,无非就是那些被用烂了的把戏。

“大人请用。”

琥珀色的酒液逸出清香,侍女不知何时上来斟满了酒,将杯盏盛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随手接过放在案上,未让酒液沾唇。

对面,龚如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乐声婉转,曼舞翩翩。

酒过三巡,魏亭已面带酒意,在聊得尽兴时,忍不住发出连连笑声。言慎却神色恹恹,眸光清冽淡漠,只在两人提及他时偶尔应和几个字。

借着举袖饮酒的间隙,龚如海眼睛微动,眸光有意无意地瞥过去。

钦差大人似乎对周遭一切兴味索然,那侍女斟的酒就原模原样地放在手边。非但滴酒不沾,连菜肴都一口未动,仿佛他赏脸而来,只是来走个过场而已。

分神之际,酒水滑入喉管,龚如海差点被呛到,眉心一抽,将将压下去的焦躁又重新浮出。

这滴酒不沾的,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时机?

思虑焦灼间,柔婉的乐声渐渐歇下,水袖轻扬的舞女躬身敛衽,渐次自堂中退去。

随即,上来一个清秀貌美的少年。

龚如海精神一振,嘴角牵出笑意。

先前言慎将他送的金银美人都一并退回,看似恬淡寡欲。可一路爬到壶州知州,龚如海结识了不少高门权贵,最清楚有些人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内里大多藏着见不得人的癖好。

人生在世,财色权名,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欲望?不然要么是送去的价码不够,要么是没投其所好。

心念电转间,一个念头渐渐浮上心头����

那姓言的莫非好的是南风?

这少年便是他特意请来的乐师,在城中最负盛名,不少贵人曾为他一掷千金。不过十六七的年岁,却生得唇红齿白,一身鲛丝纱衣曳地,纤弱赤裸的脚踝上缀着一圈小巧银铃,在行走间于薄纱下若隐若现,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若那位真好此道,见到这般人物,总该有点反应吧?

龚如海眯起眼睛,充满审视的目光往言慎那边转了一轮,却发现他甚至根本没往少年那儿瞧,只是状似无聊地拨弄杯盏,估计连台上换了人都不知。

龚如海:“……”

==========作者有话说:==========

假如谢予不能说话,那他就变成射予了哈哈哈哈(就喜欢玩一些字梗

)

昨晚做梦梦到了主角,那是一眼就能看出的ooc。

大概是现代校园背景,应该是高考,攻的语文成绩居然比受考得高,我真不行了

受也怀疑人生了,质问我为什么,那可是谢予!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考不过谢予

然后我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7:40的闹钟吵醒了

第28章 见仇

少年抱着琵琶, 战战兢兢地在堂中站定,微垂脑袋,悄悄打量着席中诸人。

却在看向某个方向时, 生生怔住。

他给很多当官的弹过琵琶, 见过傲慢凌厉的, 见过污浊狎昵的, 可席间的那位官人不知是哪来的,竟这般风姿卓然,眉眼间的神情和他见过的达官贵人全然不同。

干干净净的,如山涧中初融的雪。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而且明明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却能端坐于此, 让知州和安抚使都赔着笑脸, 毕恭毕敬。

真让人羡慕啊……

少年忍不住又多看一眼, 却被席间突然开口的声音惊到,脖颈一缩,重新垂下首。

“言大人, ”龚如海往少年那儿点了点, “这位壶州城里琵琶弹得最好的乐师, 今日特意请来为大人助兴。虽不比京城的名家乐伶, 但也别有趣味,还望大人赏脸一听。”

“可是枫林苑的那位?听闻他一曲可真是千金难求啊,”魏亭捋须称赞, 笑意盈盈,“今日可是沾了言大人的光,让魏某也能一饱耳福。”

听到两人在那儿一唱一和, 言慎终于抬头在他们脸上扫了一眼,清透的目光情绪不明, 琢磨片刻才收回目光,道:

“龚知州也是有心了,既然二位这般盛情,本官也想听听,这壶州的琵琶和京城的有何不同。”

见他并未推拒,龚如海心下稍定,便朝少年摆了摆手。

不多时,琵琶声起,悠扬缠绵,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盘。

一曲毕后,袅袅余音仍在梁间萦绕。

魏亭抚掌大赞,言慎也看似受用地点了点头,淡淡道了声“不错”。

龚如海颇为满意他的反应,这是有戏啊。便对少年笑道:“听见没有,连从京城来的钦差大人都夸你了。”

没想到那位上官的来头那么大,少年受宠若惊,慌忙起身抱紧琵琶,朝言慎的方向规规矩地行了一礼,姿态恭顺极了。

乐曲已经奏完,他便该退下了。少年躬身正欲告退,怎料龚如海接下来又蹦出一句话,让他小脸一白,脊背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