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我要用自己的人?到那一日,自然有人会替我动手。”

说着,言慎直接将怀中的账本扔给他。

这还是言慎第一次愿意主动和他分享线索。

账册封皮上面还带有余温,他走马观花地随意翻看着,直到在某一页上顿住。两人无声对视一眼,都知道梁国公的名字出现在此意味着什么。

谢家就算在壶州再有钱有势,也只是个地方豪强,能和远在京城的梁国公搭上线,中间一定有人牵线搭桥。

此人既能在壶州庇护谢家,又能和京城中人沟通。

和谢家来往密切的刘通判明显只是个台前跑腿的,够不上格。

那么,还会是谁?从未露面的壶州知州?或者再上一层,河西安抚使?

谢予忽然明白过来,将账册抛还回去:“言大人是想将自己在谢家的消息透出去,让那两位知道?”

言慎颔首。

钦差巡察使就在谢家,不知这个消息传出去,谁会更急。

曦光浮现,在云层上染出淡淡金边,也为暴露在天光下的人罩上一层熠熠辉光,勾出清越如月的轮廓。

谢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始终不曾离开。

察觉到这道久驻的视线,言慎蹙起眉看向他:“一直看什么?”

谢予不避,也不狡辩,弯了弯唇:“难得见到言大人好好与我说话的样子,仔细一看,倒是比月亮还好看些。”

言慎眉头蹙得更深,转身就走:“若将军回京后,不想再被下官参一本的话,就请注意言辞。”

“言大人怎这般不近人情,我这不是在夸你?”

“不需要。”

谢予迈步跟上去,似乎想起了什么,稍稍正色:“我倒是忽然记起来,有件事很不公平。”

言慎偏过脸看他,目光带着询问。

“我可是将自己那些不愿对人明言的事都说了出来,”谢予感觉自己亏了似的,“言大人是不是也该有点表示?不如给我说说,你从幻象中都看到了什么?”

言慎脚下慢了半拍,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在槐树下嬉戏逐闹的身影。

目光移向逐渐亮起的天边,轻淡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身后人的耳中:

“幻象中出现何物与案情无关,何必多问。”

晨风微微穿袖过,吹得一身浅青色薄衫轻轻漾动,腰间束起的墨绿衣带亦随风游弋起来,在身后飘扬着,如烟如缕。

谢予抬手,将那截飘飞的衣带堪堪托在掌心,指尖轻轻勾起那抹墨绿,慢条斯理地缠绕几圈把玩着:“我只是好奇啊,言大人这种看起来无欲无求,什么挂碍都没有的人,也会有最沉溺的记忆?”

感受到腰间传来细微的力道,言慎停下脚步,侧过身一把将衣带从他手中扯回来,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谢予见状,也并未紧攥不放,微微松开手,任由其从指缝间溜走。

清风拂过,指尖无意识地碾了碾绕指而过的清风,仿佛还能感受到衣料柔软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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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高悬,洒下条条金光。

刘通判坐在临窗的圈椅内,纵然香炉中燃着沁人心脾的袅袅香气,却怎么也拂不平他那两道紧缩的眉头。

虽然他今日又和两家商贾谈拢了几笔油水颇丰的生意,但他的心情始终不够愉悦。

壶州的地界上,什么时候轮到让一个潭州的官儿出尽了风头了?

那箭穿铃的彩头是谢家生意的优先合作权,这要是轮到潭州头上,壶州以后的油水岂不是要被分走一半?

这可不成。

正思量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刘大人!”

他眯起眼睛,透过半开的窗棂瞧去,只见来人一身锦衣玉带,在烈烈日光下晃得人头晕,正是壶州布商章家的的那位纨绔公子。

“章公子?”他搁下茶盏,起身迎了两步,面上堆起笑意,“是哪阵风将您吹到这儿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进来讨杯茶喝。”

章公子摇着扇子踱进来,自顾自地在另一张椅子上落座:“后日就该是今年的花会了,不知今年又会有什么品极的天罗散面世,想想都让人眼馋。”

刘通判重新坐回去,闻言两眼一瞪,佯怒道:“那可是要上供给国公爷的,章公子也敢觊觎?”

“岂敢岂敢,玩笑罢了,看给刘大人急的,”章公子折扇合起连连摆手。

“不过说到这儿,我倒想起昨日宴上的事来。那位燕知县,啧,从前怎么没听说过潭州有这么标致的人物?”他咂了咂嘴,回味着那晚的绝艳光景,话锋却一转,“但我总感觉,那位燕知县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一听这话,刘通判徒然认真起来,立刻端正地坐直身子,原本蔫巴巴的眼中闪过精光:

“此话怎讲?”

“我兄弟家有位远房的表亲,在礼部当职,”章公子神情骄傲,仿佛说的是自家亲戚似的,“永安二年的殿试,他那亲戚也在御前,虽然隔得远看不清人脸,但还是将那奏对从头听到尾的。”

刘通判轻捋胡须,仔细听着。

他听说过朝河新来的知县是当年的榜眼,不过哪又如何?不还是被踢出京城,沦落为一个七品芝麻官?想来也无甚才学,运气好罢了。

可章公子的下一句话,让他捋须的手蓦然一顿。

“听说,当年三甲的名次迟迟没能定下来,那位燕大人的策论沉博绝丽,论理也望夺魁。但最后御笔亲裁时,因为他讷口少言,不擅辞令……”

“您猜怎么着?”章公子卖起关子,“陛下不喜,于是一笔给他定为榜眼。”

说罢,他向刘通判偷瞄一眼,轻轻嘶了一声,话中疑惑愈发浓重:“可我看昨日他与刘大人您对答时,应对有度,神情自若……可不像唇舌蠢笨的样子啊。”

刘通判:“……”

他忍住将毫无眼色的章公子轰出去的冲动,扯起嘴角强颜欢笑:“毕竟已经过了三年嘛,人在官场摸滚打爬,总该有点长进的。”

章公子折扇往手心一敲,恍然大悟地点头:“刘大人说得也是,倒是我多虑了!”

刘通判虽然如此附和,但到底留了个心眼。好不容易将章公子送走,他负手在厅中踱了两圈,扬声唤来下人,吩咐道:

“去查查那个朝河知县的底细。”

“籍贯、年齿、师承……凡是能查到的,务必给本官查个清楚!”

==========作者有话说:==========

年龄的话承平十六年攻八岁,炮灰要搞事了。

燕止:i人怎么你了,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面试的时候紧张被蛐蛐一辈子

第21章 花会

谢家花会前夜,壶州府衙。

壶州知州龚如海本欲安歇,此刻却穿着中衣立在案前,手中紧攥着一封探子送来的密函,睡意全无。

����钦差巡察使疑似现身谢家。

如同晴天霹雳。

他猛灌两大口冷茶,也压不下沸腾的惊惧。

自收到皇帝遣御史中丞巡视各州的消息后,他便派去不少眼线严加留意。可没想到,那钦差车驾出了京畿就全无音讯,仿佛有人刻意抹除了踪迹。

直到今日!

该死的,那小子什么时候跑来壶州的!?

而且一入了壶州城,不去府衙,不召见府衙官员,反而混入了谢家?还是渡阴节这个当口?他到底是如何进去的!

龚如海无法回答,便不再多想,抓起外袍胡乱披上,趿着乌靴夺门而出,一口气奔到安抚使司的朱门前,抡拳狂砸:

“开门!我要见魏大人!有要紧事!”

朱门拉开一条小缝,小厮揉着眼探出头:“我家大人已经……!”

“去你的!”

大难临头,龚如海也不再管什么官场体面,抬脚直接踹开。小厮哎呦踉跄后退,只见这位素来稳重的知州大人不知抽了什么风,猴急似地往里闯。

“魏大人!”

后衙寝房内,缠枝金灯吐出葳蕤烛火,河西安抚使魏亭敞着中衣斜倚软榻,正搂着美人喝酒划拳,一张圆胖的脸笑得挤满褶皱,红光大盛,醺然欲醉。

听到外头喧闹的动静,他面露不悦,待辨清来人后,才醉醺醺地挥退美人,胡乱敛好衣襟,招呼手下将龚如海带进来。

龚如海将情况一五一十地道来,话未过半,额头冷汗遍布。

魏亭坐在塌沿,越听,脸色越沉。到最后,他一脸酒意早已褪尽,只剩青白。

“你这壶州知州是怎么当的!连个人混进来都看不住!”

他猛起身暴喝,一双眼睛盯得人脊背发寒。

龚如海抬袖擦了擦汗,见他脸色阴沉得能挤出水,反壮着胆子出言劝慰道:“大人消消气,万一他真的只是来巡察吏治……”

“吏治!?”

魏亭一拳狠狠砸在矮几上,震得酒盏倾斜,洒出清澄的酒液,也震得龚如海缩颈颤了下。

他冷冷地哼笑一声:“他但凡还惦记着言家是怎么没的,能只查吏治?”

“可李远已经死了,那驿卒也……”龚如海抬手在脖子上一横,压低声音,“他就一个人,又一声不响地潜入谢家,或许也掀不出什么风浪。”

“你还有脸提!”

魏亭提声打断他,目光如刀。

“当年上头的说,要让言家的人死在流放的路上,一个不留。你当初是怎么办事的?”他咬紧字眼,额角青筋暴起,蠕动青蛇般突突跳动,“他要是早死了,能有今日的后患!?”

龚如海脸颊汗珠滚滚而下:“大人,我当年确实派人多加关照,可谁知道……”

魏亭愤然甩袖,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骂道:“龚如海,你这壶州知州的位子是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那小崽子若只是寻常巡察州府也就罢了,若真是为了查那件事,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龚如海膝下发软,噗通跪下,膝行半步,颤声道:“求魏大人想想法子!下官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只是那旧事他若真查出了一二,牵连的可不止下官一人啊!”

这话猛地将魏亭从暴怒中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