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云宿月
这还是谢予第一次如此郑重地称呼他,若是平时齐��肯定要调侃几句,可此刻也没有了心思,摇头轻叹一声,提起药箱走出房门。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中已在筹备新帝的登基大典。两人作为新帝定鼎的关键人物,本应列席于前受封受赏,可两人全都无法到场。
日月交替一轮又一轮,谢予一直守在言慎的榻边,替他擦汗换衣,为他拢紧被衾。甚至将那枚绣着半枝莲花的平安符放在了言慎枕边。在外头日头正好的时候,他会将人抱到窗边晒晒日光,也会按时喂人喝下温补的药。
多数时候那药是能轻松喂下去的,有时也会紧紧抿着唇喂不进去,似乎是言慎庭潜意识觉得苦,不愿意喝。
实在喂不进去,谢予也有法子。他将药含入口中,抵开唇缝压住言慎的舌头,一口一口喂进去。
但最近也有不少好事发生。
先帝遗诏广昭天下,为言家平反的旨意传遍大晟的天南海北。
只是当初言慎为了让清君侧的火烧得更旺些,将一些清白有为的官员清出朝堂,背了一身骂名,即便言家污名已除,他身上的奸党之名仍然未清,许多官员百姓仍对他颇有微词。
直到近日有人发现,那些或贬或流的官员渐渐都回到了京城。
他们纷纷为言慎正名,说自己并没有遭到迫害。自己表面上被贬谪流放,实则在半途中就被转道送去了昭阳,并且从长公主口中得知所有真相,心甘情愿在暗中为那场“承天应命”的起事铺路。
讨逆檄文是探花郎沈危写的,义军兵刃是工部的燕止督铸的,就连被察事处暗害的沧州知州孙厉也活着,一直藏在昭阳替义军打理文书粮道。
这时,众人才恍然大悟,言慎将这些人清出朝堂是为了让他们避祸。
彼时宁家风声水起,日益猖獗,不愿与其同流合污的官员若留在京城继续与宁党作对,只会更惨烈地死在他们手里。
从此再也没有人说他是奸党,曾经骂过他弄权误国的人无一不羞愧垂首。
最后悔的莫过于陆穗禾,一想起自己曾经在言慎面前骂过他不得好死,他就忍不住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拼命乞求那句话不要成真。
几次想亲自去言府谢罪,但因言慎一直昏迷不醒,屡次被谢予拒之门外,始终不能如愿。
公冶兴闻讯从桂州赶来,掐指为言慎卜了一卦,也摇了摇头,说他生念微弱,活还是死全在一念之间。
他对谢予说起了自己刚捡到言慎的事,那时本以为那个浑身是伤的小孩活不成了,他捡回去本欲是想收尸下葬的,怎料那孩子竟是撑着一口气活了下来。
如今这口气散了,他了无牵挂,便是想要离开了。
滚过尸山血海的人早已被烽烟淬炼出超乎常人的意志,无论面对多少艰难险阻都不会轻易崩溃。
可待公冶兴走后,谢予彻底撑不住了。
他强忍胸口酸涩,俯下身子,额头抵着言慎微凉的手,颤声道:“你的仇已经报完了,所以你要去见你的亲人,和他们团聚,然后把我丢下不管不顾了,是吗?”
“难道我不算是你的亲人吗?你就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将言慎当作了唯一能够称为亲人的人。
他们都孑然一人、一无所有,中间虽然隔着承平二十三年霜降,隔着许多伤害和误解,但他们终究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宛如两株毫不相干的植株,根系已经在暗处悄然交缠。
他已经没有别人了,他只有言慎一个亲人。
想起公冶兴的话,谢予握紧了他的手,企图用他可能挂怀的事勾起他的生念:“你答应过我,等一切结束便一起去想去的地方,难道堂堂言大人也会食言吗?”
“长公主已下令去寻言家人的尸骨遗骸,将他们的坟迁回京郊旧茔,你这个做子孙的不亲自去祭拜,能行吗?”
谢予本不抱什么希望,可话音落下后,在他掌中握着的手竟轻轻动了下。
重新燃起的希望在瞳眸中聚拢成光。
可那动静只是一瞬,榻上的人影安静无声,一切宛如昙花一现。
陈泯知道言慎中毒后大哭了一场,几近昏厥。
翌日醒来,他便拖着还没好全的屁股和燕止沈危一起去寺庙求神拜佛。不管是慈安寺还是宝莲寺,也不管是哪路神佛,只要是能叫得上名字的神仙菩萨都被他拜了个遍,日日拜夜夜求,后来连青辞青珏也加入了进去。
谢予显然不会如此迷信神佛。
他直接去拜了言家祠堂。
如果祈求天地有用,比起不食人间烟火的满天神佛,还是血脉相融的至亲更会在乎后人的生死。
言府的祠堂在抄家时就空了,空了十几载,直到言家重获清名,新制的牌位请回供桌,此处的香火才被重新续上。
喂完药,谢予便会走进这座崭新的祠堂里,跪在一排庄严肃穆的牌位前,求他们不要带走他,求他们把他留给他。
日光将鎏金字印映得熠熠生辉,一个一个牌位如同长了眼睛,隔着袅袅香火,居高临下地看着躬身跪拜的身影。
他们沉默地看着他,目光中的审视时常将人压得喘不过气,似乎在掂量能否将言家最后的血脉托付给一个从未见过的外姓人。
谢予雷打不动地拜了七日。
第七日拜完后,谢予的感觉已和前六日大不相同,那些压在肩上的重量似乎卸去了,浑身上下有种飘飘然的轻松。
他走出祠堂,沿着廊道走回东院,里面依旧寂静无声,可心口却跳得极快。
推开房门的瞬间,一道素影忽然迫切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双臂本能地接住这具轻飘飘的身体。
刚从昏睡中醒来的人脸色苍白,站得还不太稳,却用了很大的力道环住他。
“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好久了。”
言慎将脸埋在他肩窝里,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闻出衣料上残余着刺鼻的香火味。
“身上的味道好奇怪,你去哪了?”
没有听到回应。
“怎么不说话?”
言慎不解地仰起脸去看他,看到那人双眼发红,一滴晶莹水珠从眼眶中滚下来,顺着下颌线条流下来,落在了他的脸侧。
第98章 终章(下)
谢予只觉得恍如梦境。
直到言慎微微发凉的手拂过他的脸颊, 帮他擦去了滚下来的眼泪,那真实的触感才让他确认眼前的人不是梦。
“对不起,是我的错, 害你担心了。”
言慎道。
谢予握住那只手, 紧紧将人按进怀里, 声音透出劫后余生的喑哑:“我可没有这么好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中毒的那一日起就打算好了, 等报完仇你就一走了之,把我抛下,让我一个人生不如死,这些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
言慎无法否认,他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
他以为自己实现毕生执念后便再无挂碍, 可以安心离去。可后来, 他才发现自己仍有无法割舍的东西。
这世上并非只有恩怨和旧仇, 还存在真心对他好的人,存在没有血缘却和至亲一般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人。他自己经受过被至亲独自遗弃在世间的痛苦,又怎能辜负这样的人, 狠心弃他而去?
前半辈子, 他为了报仇执念而活。
后半辈子, 他要为自己而活, 为这个在意的自己的人而活。
言慎勾住谢予的后颈,轻轻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唇, 贴在他耳畔说:
“这样能解决了吗?”
谢予正想说他不是如此急色肤浅的人,不是一个吻就能随意打发走的,就听到言慎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吐息:
“过去的仇怨消散, 旧事已经翻篇,尘归尘, 土归土,我也要继续面对新的生活。”
“以后我绝不会再做这种傻事了,就当是为了你,好不好?”
“为了你”三个字仿佛带着温度,在胸腔里缓缓散发出熨帖的余温。谢予轻咳一声,无赖道:“勉勉强强,但你从前已经骗过我好多次,方才你说的话在我这里,可没有那么容易能让人相信。”
言慎露出为难的神情:“那你想怎么办?”
“我要你每天都要像方才那样亲我一下,亲到我满意为止。”
见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让人害臊的话,言慎噗嗤一笑。
笑完,他揪住谢予胸前的衣料,再次问:“你是去哪个寺庙里求神拜佛了?好重的香火味。”
谢予实话实说,说自己去了他们言家新建的祠堂里求了他祖宗。
言慎故意皱了皱眉。
他一直昏迷着,并不知道祠堂已经修好了,心里意外之余还不忘揶揄,他自己都没去拜过呢,倒是被谢予抢了先。
装作严肃道:“原来是你去告了状,难怪我在那边待着好好的,忽然被祖父一脚踹了回来。”
见他还敢和自己开玩笑,想必身子是不难受了,谢予多日以来的忧心忡忡终于消散不少,便也起了几分和他玩笑的心思。
“踹到哪了?疼不疼?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谢予挑了挑眉,说着,抱住言慎的手便顺着腰线滑下来,作势要往他身后探去。
言慎:“……”
言慎侧身微微躲开了点:“大白天的,你正经一点。”
谢予收回手,重新把人揽进怀里:“怕什么,你我什么没做过?怎么还如此经不起逗?不会是我们分别这么些年月,你都忘了青枫镇的那档子事,与我生分了吧?”
细细算下来,他们分开的时间,远比在一起的日子要长得多,毫无芥蒂在一起亲近的时候更是屈指可数。
更别说青枫镇上那仅有的荒唐是多么刻骨铭心,言慎自然不会忘。
耳尖在日光中泛出薄红,言慎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我也想去祠堂看看,你带我出去走走吧。”
虽然人才刚醒,身子也还很虚浮,不宜随意走动,但想到他已经在榻上躺了好久,也不能让人闷坏了,谢予点头同意下来。
他给言慎多披了件外袍,半揽着他走出东院。若是走累了,谢予就会轻轻将人打横抱起,剩下的路便不需要言慎自己走了,直接被抱着来到祠堂里。
两人在数排牌位的注视下,一同拜了一次列祖列宗。
春华旖旎,桃李争妍,言府后园百草竞发,屹立于此的老槐抽出满树新芽,碧绿惹眼。
言慎躺在树下,日光透过树叶间隙打下来,在他身上铺上一层细碎的金光。
他闭眼感受了一会儿骄阳的温度,问道:“那天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谢予道:“宁家及其余党都已被诛九族处置,永安帝也死了。”
听到永安帝的死讯,言慎一怔。
“永安帝死了,是长公主下令动的手?”
“是我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