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打字机
有人在西北筹谋,有人在京城苦读。
三年后的冬天,乾安再次传信来,这一次是让秦钦早日归京,设法接近夏家,尽力探取一份皇家的阴私。
秦王府的信鸽在桌角无辜梳羽,秦钦忍不住笑话贵人异想天开,但他自己却不由又想起那年正月京城张灯结彩,侯府花池一旁,青衫少年捧着话本长睫低垂。
他的确不曾忘记过小白。
秦钦在案上摊开纸笔,脑中的故事尚未成型,他倒是先在纸上默下了一首诗。
他是真的寂寞,但不甘寂寞的秦钦有时候也会给自己的从业生涯填些小料。
乾安那边,当秦王第一次收到如此一封厚厚的《秦夏之好》书稿时,心中当是十分困惑的,但秦钦忽悠功力很强,没怎么花费工夫就让王爷派人找上了隐琊阁。
来年听闻小白考中了秀才,秦钦叼着蜜瓜心想,师兄当年那药的确保真,确实一点儿没伤到脑子。
他那时终于打探到了夏衍之的下落,一面谋划着怎么接近那位狡猾至极的前辈,一面想着下个月该写些什么来敷衍秦王,忽然间又想起小白曾说自己在京没有玩伴,便又动起了歪心思。
府上新来的那个叫一汀的小鬼不错。
小白喜欢当老师吗?
……
一桩桩,一件件,《秦夏之好》一册册。
也说不上具体是什么时候动心的,但那日在万花楼回答文旦的诸般提问时,秦钦并没有说谎。
他的确一直都很喜欢小白。
板着脸叫他“秦大人”的时候很喜欢。
好奇想问他问题又装作不在意的时候很喜欢。
在崖下拐着弯说他娘亲也在想他的时候也很喜欢。
乾安城外有座兰望庵,夏洲白遵从母命常去参拜,而秦钦那位“幽居府上”的娘实际上也一直住在那里。
原来他见过我娘。
秦钦难得生出忐忑,又被一句“心悦”炸得手足无措,茫然二人是否真如话本中他写的那样本有良缘,但现实却先一步告诉他,天道有轮回,宿命难逃。
圣心难测。
天子之怒,血流漂杵,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满门抄斩的风险。
夏衍之是意外,夏谊很难允许夏洲白也被卷入其中。
但他毕竟已经长大了,祖父爹娘保护他,秦钦保护他,甚至连宁王也保护他,但他自己也许并不需要这些保护。
所以夏谊装聋作哑,任由夏衍之和秦钦一点一滴让夏洲白掌握真相。
向辰建国八十四载,夏家从龙有功,一路行来的确出了很多良臣。夏洲白也会是那样的良臣,甚至他很有可能会成为最好的,但他需要成长,这些都只是成长的一部分。
如今,被众人保护着始终游离在风暴之外的小夏大人,也要扛起夏家的责任了。
而自己算计夏家,欺负了他,小白大约也不会再要他了。
花园中,人们举杯相庆,或低声交谈,时而发出阵阵笑声。
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宫中的乐师们奏起《月儿高》。乐曲婉转悠扬,宫女们舞姿曼妙,如泣如诉,仿佛将人们带入遥远月宫,引得满堂喝彩。
年轻的帝王仍然撑着额头在御座上阖目休息。
另一个同样安静的人,是坐在角落里的秦王李承昂。这位殿下的母妃和嫔是桑丘国的公主,虽早已仙逝,但他完整继承了母妃深邃的眼眸和高挺的鼻梁。这样突出的混血特征,在先帝疼爱他时是桀骜不驯的旗帜,而在一朝沦为宗室透明人后,那行走坐卧间与生俱来的高傲便成了让人深觉隔阂的格格不入。
同样是有一半的异国血统,难怪秦钦在投向宁王之后又会投向他。
乾安城中最年轻有为的状元郎、西北知州、大理寺少卿和双面细作。
他也真是贵人事忙。
而夏洲白之所以能知道这等私密,是因为夏衍之近乎于神的推测,也是因为宁王方才几乎直白地对他说:“那年侯府夜谈,我本是去寻秦钦说话的,但他不敢打扰你,我也只好体谅他一片痴心。”
后两句纯属胡扯,但前两句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了。
秦钦在十八岁离京之前便先后投了宁王与秦王这一对死敌,但投秦王是权宜之计,投宁王才是真。
而夏家手里握的那道圣旨,确实是人人都盯着的关键之物。
秦王想要足以证明帝王无情宫闱秽乱的证据,宁王想要制衡宗室维护君威的武器,皇上……前朝大梁与邻国佛罗均亡于权臣当道,太宗七子夺嫡血流成河,即使是圣明如嘉和帝,对于这些的恐惧也已经深深刻入骨髓。
此刻宫乐动人,但年轻的陛下闭眼想的,也许也并不是桂香伊人,而是如何才能将在座的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但忠臣、奸臣……人们总还是要做他们自己的事。
秦钦数年间游走于宁秦二王之间,确实是怀着不怎么单纯的心思开始写那些话本,又在回京之前便步步为营,一步一步走到了夏洲白的身边。但比起那道遗旨,秦钦从一开始想要的似乎就是别的,只不过就是他身在鼓中不自知,直到很后来,才在杜景千的提醒下恍然意识到,自己此前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狠不下心,处处落下让小白抽丝剥茧一一捋顺的马脚。
宁王方才那后半句,说的不是当年,而是如今����原本谁也不在乎的秦钦后悔了,不想让夏洲白在这泥水里越��越深了,王爷体谅他一片痴心,只好放他离京,转身奔赴下一个阴谋场。
宁王的音量不大不小,刚刚好够身边人和耳力不错的从武者如秦王本人听见。但秦王仍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旁一人静静饮酒。也许他早就知道秦钦与自己并非同类,只是他并不在乎。
夏洲白以前也不在乎这些权谋争斗,如今却不得不细细思量。
过去已不可追,但已经发生过什么,他的确是记得的。
万花楼顶的笑语表白。
桑氓画舫上死死扣紧的十指。
蓥华山底不幸被烤和用布条折成的兔子。
城外扁舟连沙洲。
茯叶云心的象牙食盒里一页一页绘满了憨态可掬的小白猫。
还有最最开始,有人因为折柳在城外被罚种了五日树,回朝后送到翰林院一只桃木盒,里面窝着他坐在郊外山丘上削篾编织的纸鸢骨架。
秦钦离京时并未告诉夏洲白,但夏谊却在被请入宫中的前天晚上“随口”对孙儿提了一句。
破晓的城门上,夏洲白站在那里目送了秦大人很久。
当值的陆家阳亲眼见过他俩在山洞里交颈而眠的画面,陆大人远离朝中风云,自是不晓得那许多事,还在语气平板地安慰沉默的夏洲白,少卿大人很快就会归来。
彼时夏洲白尚未知晓一切,只在心中平静思量,如果夏家和秦钦他只能对得起一个,那该如何抉择。
现在他想好了,仍是那句话,一切随心即可。
秦钦为了大人物的大事盘算夏家,但他们家本就处于风暴的中心,祖父与父亲均是早早便为这一日做足了准备。
秦钦没有骗自己,那样很好,但即使从头到尾一切都是谎言,夏洲白也认了。
夏家公子的喜欢从十几岁时就坦坦荡荡,虽然他已经不记得前尘往事,但回看今朝,他仍然不后悔自己从前剖心自证“我心悦于你”。
夏洲白想过要再养一只小猫,中间弃养了一次,面上虽不显,心却像撕裂了一般难以愈合。
既然如此,那就再养回来吧。
破镜难重圆,但如果这镜子从来就没有被人舍得摔破过呢?
那日城门晨光熹微,夏洲白望着斯人骑马远去的背影,已经在想,回去后便要将纸鸢骨架从桃木盒里取出来,糊好宣纸,细细地绘上云锦鸾鸟,留待那人归来后再一笔点睛。
“殿下。”夏洲白忽然开口。
宁王“嗯”了一声。
夏洲白仰头望向今夜,月如轮,星河黯淡,但他心中并非如此。
他喃喃道:“我从前忘了他一回,他欺负我,我又欺负了回去,如今好像仍然不算公平。”
宁王笑了:“哦,那怎么办?让他也忘你一次?秦钦他师兄如今正在我府上,你……”
夏洲白摇了摇头,看回宁王:“还劳殿下替我告诉他,我再也不会忘记他了。所以……”
夏洲白垂目,忽而也笑了一下。
“凡人不抵神仙寿长,我们也不必再错过了。”
“秦大人,京中来信了。”
变州距离乾安有四千里,原是八年前战火连天的佛罗旧都归于向辰后重改了名姓。秦钦到此已有半月,日夜不分埋首公务,面上也再未展颜。
宁王派了自己最得力的侍卫钟砚随行,秦钦与他打过很多次交道,知道这人年纪不大,性格却很较真,此刻也站在秦钦面前,执着道:“王爷说,等您回信。”
秦钦依旧漠然:“等会儿回。”
钟砚仍在故作沉稳:“不是王爷等,是有人在等。虽不是很急,但已等了很多年。”
你要早点来。
是……
钟砚抬手:“夏大人在等您。”
秦钦握笔的手微颤,一滴墨掉在纸上晕开。
六日之后,夏洲白收到了一封无字白书,他坐在窗前,像之前一样执笔以水沾过,最后化开了一首诗。
人归山郭暗,雁下芦洲白。
独夜忆秦关,听钟未眠客。
与夏洲白憧憬的江湖万物一样,“听钟未眠客”方生方死,一切都只在秦钦一念之间的寂寞心动而已。
八月二十日,在宫中和皇上下了半个月棋的夏谊终于回府,随行的是宫中的大太监冯全顺,冯公公当日笑容满面,大张旗鼓地从夏府请回了一道太宗遗旨。
八月二十七日,秦钦在变州挖出另一桩惊天巨案,祸首直指京城,而帝王尚未作出反应,秦王已以雷霆之速率先起兵谋反。
兵不是桑丘的兵,秦王筹谋了很多年,骗过了许多人,最后一呼百应而起的,竟是宁王的舅舅卫国公留下的将士。
而皇上这边领兵的,除了宁王,还有千里奔袭而归的秦钦和早已辞官的杜景千。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街巷间回荡着兵器交错的尖锐声响和人们的惊恐呼喊。
如果落崖前我也生死未卜,小白,你当如何?
头也不回地跑掉……
头也不回地跑掉,去找你,如果再也找不到你……
那就像话本里一样。
在《秦夏之好》第十六册的最后,有仙僚好奇上神是否还会执着于寻找神君的踪迹,抑或会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守护世间众生之中。
但他们却再也没有找到上神。
原因嘛,那位小仙君在少年时便曾坐在花池边说过的:既已脱得肉体凡胎,无情成仙,不若有情成鬼。
硝烟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