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 第19章

作者:打字机 标签: 短篇集 古风 群像 甜宠 虐恋 HE 古代架空

如今他/她失踪了,隐琊阁自然束手无策。

也许,《秦夏之好》也将和第十六册的神君与上神一样,彻底消亡在这天地之间。

从前和人约了,等下册出来的时候再共看神君与上神的故事结尾,如今下册没出,夏洲白把书房里的十六册整理完毕,唤来简述,让小侍从打包全部扔出了夏府。

七月二十日,翰林院当值,夏洲白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一日,翰林院当值,杜景千再次请假,夏洲白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二日,翰林院当值,杜景千依旧请假,夏洲白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三日,翰林院当值,杜景千依旧请假,夏洲白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四日,休沐日,夏洲白继续去到翰林院当值,埋首编纂。

埋首。

埋首。

埋首。

朝中不知正在风云变幻还是依旧风平浪静,夏洲白埋首典籍书丛之中,恍神时偶尔会觉得已经度过千年,但抬头望向窗外时方才发现,不过只是竹叶变黄,秋意略深了些。

有人再没来过翰林院,但夏谊倒是一有空便会常来。

他对大典的编纂进度很是抓紧,有次秦扉大人也在,夏洲白去给他们奉茶,走到门边时刚巧听见秦扉劝首辅大人“徐徐图之”,夏谊却只是叹了口气,道:“我活不久了,有些事,真是想亲眼看到结束方能安心。”

夏谊已经七十二岁了,两年前便过了致仕的年纪,但他乞骸骨时被今上驳回,靖熙帝从御座上亲自走下来,捧着老大人的手,言辞恳恳求他在朝中再多待些时日,至少也要看到大典修纂完成,王朝盛世依旧,国威远扬千秋。

嘉和年间,夏谊大人便请旨编纂文献大成,如今已是靖熙六年,夏谊怕他看不到了。

夏洲白在听到这句话时便转身离开,另请了翰林学士为两位阁老敬茶,自己则回到书房继续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七日,夏洲白入宫侍值,在宫道上遇到了他原本以为短期内再遇不见的人。

秦钦仍然穿着那袭深绯官服,只是他似乎清瘦了许多,立在高高的宫墙阴影之下,让夏洲白惊觉“形销骨立”四个字竟可以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但秦钦的发冠仍然束得极好,夏洲白看得出来,他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小白。”秦钦唤他。

夏洲白从容站定,施礼后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平声寒暄:“今次倒是未见到秦大人的猫。”

所以这里也没有什么小白。

擦肩而过的时候,夏洲白听见秦钦颓然地对他轻声说了一句:“生辰快乐,夏大人。”

原来他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夏洲白默默走了几步,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八月初三,休沐日,夏洲白原本计划如常出门,但才刚走到前院便被夏谊叫住。

“鹭儿。”

夏洲白站住对祖父行礼。

夏谊的眼神很温和:“今日别去翰林院了,你爹娘回来了。”

夏洲白睁大眼睛,意外至极地看着许久未见的夏衍之从夏谊身后的厅堂缓步走出来,气质儒雅,笑容温和如春风拂面,嘴上却像挂了只唢呐喋喋:“嗯?不是你和湛无大师说很想我们吗?我和你娘那会儿正在南国游山玩水呢,收到你的消息就往京城赶了。儿,你感不感动?”

儿立住不动。

夏衍之眼尾荡开笑纹:“我们昨夜才回来的,爹说小鹭儿最近太累了,让你好好睡一觉。你娘心疼你,正在厨房里给你熬粥呢。鹭儿,爹娘真的回来了。”

在祖父慈祥的目光注视下,身姿挺拔更胜青竹的父亲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小儿含着泣声的多年思念与期盼。

几年前,刚刚从北疆探父归来的司马适仰头望着京城烟云,叹息着也曾继续笑道:洲白阿兄,一门三代虽无法安存于前朝,但偶尔,至少也可以短暂偏安院中一隅。

八月初四,翰林院当值,杜景千请假未归,夏洲白埋首编纂,得夏谊指点,二人下值同归,得同僚“融融天伦”的羡慕之词。

八月初五,翰林院当值,杜景千请假归来,神色木然,一路同僚唤他“杜大人”均未得回应。杜景千入夏谊大人书房行礼,不知说了什么,一向对他最为严苛亦抱以极大期待的教习在屋内惊怒地喊了声“杜泊舟”,杜大人只是行礼,出屋后已摘冠,在众人注目下,面无表情地径自离开翰林院。

八月初六,翰林院当值,夏洲白埋首编纂,夏谊正悉心指点,宫中来人入院,内廷使者笑容满面,恭敬行礼:“首辅大人,宫中有要事相商,陛下请您入宫一叙。”侧目看见夏洲白,使者笑容更胜:“小夏大人,陛下有旨,请首辅大人在宫中暂住一段时间,特意嘱咐,家中不必操心。”

夏谊被软禁了。

下值后,夏洲白孤身一人走出翰林院,越过喧嚷热闹的街市,回到幽静的城西翠溪胡同,在巷口撞见了日日都在那里等着接他的娘亲。

“鹭儿,别哭啦。家里来了位公子,说是来寻你作别的。”

夏洲白才没有哭,只是稍稍红了眼圈而已,但娘总是会夸张一些。

候在院中的是杜景千。

他前日刚刚当着夏谊的面辞去官职,已不是杜大人了。如今衣着简单素衫,头发被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倒是比往日更多了些县丞家杜少爷的潇洒落拓之意。

夏洲白走入院中时,杜景千仍然出神望着高大槐树,嗓音沉朗,开门见山:“我和你说过的,夏大人。少卿大人是成大事者,为了他要成的大事,便是他家举家被灭都无所谓����当然,除了他娘����但他娘之外,他又怎么还会在意旁人呢?”

夏洲白好像并不在意他提到的那个人,只是问:“那你呢?”

“我?”

“我祖父与宁王下棋时,二人常说,杜大人非池中物。”

淮池县人杜景千“受宠若惊”地抬眉回眸,但很快便又笑了出来:“夏大人,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杜景千出生于西南邕州淮池县。

那里是向辰与桑丘两国的边境,人员流动复杂,常有杀人越货、人口买卖的事情发生。

杜景千从前总爱和同僚们讲淮池的连环杀人案,但那里的美人其实要出名得多。

淮池有很多青楼,名字取得都要比万花楼更加婉转。

杜景千最常去的叫折戟塘,而折戟塘里最美的那位能令将军折戟、书生掷笔的姑娘叫瑟瑟。

杜少爷上京考试之前便是瑟瑟的入幕之宾,然而这个花架子却很守礼,每次留宿都是安静地站在厅堂里练字写文章,从不逾矩。

瑟瑟姑娘晚上在床上睡下,心里总想多看看他的背影,但不知怎的,有杜景千的夜晚,她总是入睡得格外快,梦或无梦都很安稳。

听闻杜景千高中进士,整座淮池县都轰动了。

瑟瑟对着镜子梳发时,心里想的并不是姐妹们那些真心或假意的“瑟瑟你也算是熬出头啦”,此刻她脑子里转啊转,想的都是他衣锦还乡,高头大马,锦袍加身,一定会很好看、很好看。

瑟瑟年纪不大,但自小经历很多,人世冷暖都体会过,倒不至于天真到以为杜景千真会带她走。进士老爷回乡的那天,她没有出门,只是坐在窗边发呆,想着上次没想完的那副画面,正愣着神,走廊上却突然攀进来一个人,一见到她也愣住了,半天才笑出来。

“我从京城带了胭脂给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买了好多。”

应该在街上被百姓簇拥着扔花的人,站在她的窗外,指着背上的小包袱,嘴上挂着笑,眯眯眼里是她看不明白的明灭。

杜景千没讲自己的视角,但夏洲白却好像理解了瑟瑟姑娘为什么能舍下他去到秦王府。

她原是桑丘国人,小时候家里出事,她在流放的路上被卖到了邕州去,异国他乡,只有杜少爷和杜县丞对她好,那她便自然也只会对他们好。

用她自己的方式。

杜景千神情淡淡:“夏大人,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只能做好一件事。”

从前杜景千想先做好大事,只好将妻子留在淮池,孤身赴京。

如今大事不大事的,他只想要回他的妻子了。

大事让成大事者做去,这个官,他不做便也不做了吧。

和夏谊一样,夏洲白并未劝他,只是垂目感慨:“杜大人才学广博,未免可惜。”

杜景千笑得更加无所谓:“没有杜大人了,夏大人。我朝才学广博之人众多,不缺秦大人,不缺夏大人,更不会缺一个杜景千。”

说到这里,夏洲白方才发现,杜景千今日从一开始,便没有叫过那个他已经熟悉的称谓。

夏洲白闭上眼睛,仿佛又能看见那个人凤眸黯淡无光,垂首涩然唤他“夏大人”。

“杜……泊舟,你觉得,‘夏大人’和‘小夏大人’差在哪里?”

“对我来说,自然只差在朝中如今已只有一位夏大人,无需再行区分。但对于有的人来说,或许真的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吧。”

明明刚才还在说那人的坏话,现在却又另起话头。

夏洲白睁开眼睛,对上杜景千似藏着叹息的目光。

“夏大人,为了你好,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反正我也要走了,便再多说几句吧。”

夏洲白示意洗耳恭听。

杜景千重新看向枝头。

“那人做事从来都天衣无缝,若是他真想瞒过一个人好将其彻底利用,不会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甚至让我反复不断地提醒你,他不是个好人。诚然,这的确是实话。不过有时候,他其实也还行。你是不是以为瑟瑟是他送进秦王府的?虽然我也这么想过,还和他打了一架,但真不是。我娘子心轴,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去的,星河甚至还拦过她。”

但就像那个人说的,神仙和凡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想让夏洲白难过。

昔雨整里  杜景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听钟未眠客为你写了那么多书,你该好好看看的,夏大人。”

庭院深深。

夏洲白走到了书房门口。

夏衍之正在案前认真地看着什么,从前是山清水秀,今日是密密麻麻的邸报。

“爹。”夏洲白茫然唤道。

夏衍之未抬头,语气依旧温和:“嗯。”

夏洲白又问出了那个问题:“我失忆过吗?”

夏衍之平静地将靖熙元年的邸报放到一边,又“嗯”了一回。

夏洲白眸色定定地看着他。

“嗯?杵在那儿做什么,过来看看这封……”

夏衍之抬眉看了似已站不住的儿子一眼,倏然笑道:“忘记了,你都失忆了,自然是不记得。六年前,你带简述去宿县寻我和你娘,路上偶遇意外,耽搁了月余方才回来。送你们回来的人给你祖父留了伤药,你们吃完后醒来,伤大好了,却竟是连二人一道千里迢迢出过京都全忘了。”

宿县,在侑州。

我是不记得,但也有可能我跟着您一道失忆了。

秦大人,我不记得与你有过旧识。

嗯,那便当做没有吧。

夏洲白死死地攥住门框,最后问道:“送我回来的人?”

夏衍之微微抬颌,答:“秦家公子,秦钦。”

【作者有话说】

小猫可怜巴巴。